第二幕開場,女巨人現身,引起恐慌,說書人仍猶站在道德制高點,
向觀者傳達誡示,因而引起眾人不滿,遭眾人謀害死於 舞臺。說書人的死,
是喻示童話重述變調的徵象──童話故事歷經再次創作,童話角色重獲新 生,然而期間跨越了數百多年的文明歷程與社會結構的巨大轉變,在歷時 性角度而言,童話角色從童話故事書上走到現代紐約百老匯 舞臺上,也是 個體連結遠古人類的心靈通道;在共時性角色而言,反映的是當代的美國 社會共有的經驗與價值觀,是同時代的人類集體 所共有的心靈模板。
本論文第肆章以《拜訪森林》第二幕的劇情作為主要探討的軸線,論述童 話角色的衝突與困境,諸如悲情復仇、頓失親人、流離家園、婚後出軌,
畏罪避難等等,這些情節反映角色已然被置入與原生童話全然無關的情節,
筆者將角色比喻為旅人,將角色再次造訪森林的際遇是為一趟心靈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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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從自我覺察出發,自意識世界走入潛意識國度,透過獨白、對唱等形 式,展開對話,平衡心靈內在的分裂向度,當角色因領悟而有所轉變而成 長,完成自性旅程。
童話角色是一塊兼具歷時性與共時性的心理模板,必然承繼傳統童話 所遺留下來的原型內容。第肆章剖觀第二幕角色境遇,以情節作為立論基 點,角色不只是時代思維與價值觀的縮影,也是童話的原初形象具體在當 代社會集體意識中運作的徵象。筆者藉以探究童話角色各種原型,試述當 代集體心靈各種典相模型,對應〈緒論〉所預設的第二個研究問題:第二 幕如何搬用角色原型呈現心靈回歸自性?以下將整理第肆章各小節闡論 之要點:
一、 循聲洄游
一者解釋本章為何以童話角色被置換後的身份立場與其人類形象作 為探討重點──角色是集體心靈之間的原型具體縮影;二者以音樂文學的 抒情功能為例,得證童話角色透過歌詞敘述自我,表達意識向內洄游的過 程,平衡心靈狀態,完成自性旅程。
二、 來自靈魂的意象──阿尼瑪/阿尼姆斯原型
此節探討從童話過渡到當代的婚姻失衡狀態,陳述角色與其內在意象 相遇再分離的過程,總體以三個層面進行檢視:
(一) 沒有名字的王子
王子徒具身份而沒有名字,他們是女性角色產生正向意象的 投射對象,然而當美好假象崩塌之後,投射解體,迫使女性角色 必須面對與處理內在的失衡。
(二) 森林裡稍縱即逝的片刻:麵包師太太的婚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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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虛飾語言「掌握這瞬間片刻」以誘惑麵包師太太,片刻 所指的正是女人生命中從未經驗過的浪漫愛情關係,王子成了女 人內在所投射出來的美好的阿尼姆斯。當王子無情抽身,麵包師 太太驚而覺,覺後悟,選擇離開虛幻且稍縱即逝的片刻,轉而擁 抱有點缺憾但平實真誠的生活。
(三) 公主與王子結婚之後,從此過著不快樂的日子
王子與公主的婚姻因陌生而結合,因熟悉而 分離,明確地指 出美好形象只存在於夢中這個事實,投射的解體,反映在角色與 內在男人/女人的告別,然而告別並非表示角色的自我與內在的 靈魂關係是剝離的,而是放下外象的執著,轉而平復忌妒、失落、
空虛種種情結,尋回情感的核心。
三、 踏上除魔之路──陰影、英雄原型
角色們所除之魔,看似是肇禍者女巨人,然而隨著劇情深入,觀者可 以明確接收到衝突的真相:所有煎熬、掙扎、對抗的源頭,原來不是巨人 的死亡威脅,而是角色之間各種意識層面的挑戰問題,諸如倫理與欲求、
良知與偽善、純真與無知的分界──角色所除之魔,其實並非巨人,而是
「心魔」,也就是陰影原型的根源,走上除魔之路的角色成為故事的英雄,
筆者引述卡蘿‧皮爾森的六種英雄人格──天真者、孤兒、流浪者、殉道 者、鬥士、魔法師等類型作為角色除魔的歷程借鏡,以試論角色在除魔歷 程所扮演的形象功能與課題。
四、 歸根與萌芽──父親、母親、聖童原型
此節以父親、母親、聖童三個原型討論《拜訪森林》所呈現的親子關 係與人倫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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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親原型:與亡靈對話的麵包師
從分析本劇亡靈形象開始──亡靈是麵包師所投射的父親原 型形象,到麵包師與父親亡靈之間的對話,對話有許多模糊、語 義不清之處,近似於一種獨語狀態,顯然是麵包師藉由潛意識投 射父親亡靈,展開自我對話的契機,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超 越來自現實意識的罪惡指責,釋懷並原諒父親當年的過錯,同時 也放下對於自己懦弱的憎惡感。
(二) 母親原型:兼容生養與掠奪的母體
原型包含正反面的心理意義,母親原型即兼容生養與掠奪兩 種心理意義,再生的反面則隱含毀滅。此節主要分析傑克、灰姑 娘、小紅帽、拉潘索四個角色各自與母親的關係,檢視母親原型 產生的正向與負面力量:女巨人之於傑克而言,是第二個母親,
她的溫婉對待與報復行動都使得傑克心志成長、人格成熟;繼母 與灰姑娘的關係之惡化,出於彼此的血緣隔閡,因而加深繼母的 陰暗負面色彩,導致恐懼牴觸的情結;小紅帽則是藉由祖母之手 得以先後穿上紅兜帽與狼皮披風兩種外衣,然而兩種外衣都不足 以讓女孩真正成長;拉潘索與巫婆之間以親情情感超越血緣的連 結,然而高塔、長髮、兩人對話卻一再加強母親原型的正向與負 面之間的衝突,導致拉潘索的悲劇。
(三) 聖童原型:象徵希望與救贖的孩子
嬰兒或幼童的出現,往往帶來希望、新生、萌發、潛力,救 贖等等意象,這是人類心靈內具純真孩童的原型力量,而聖童原 型也是人類心靈本質的一部份──劇末以呼告口吻一再戒喻成人 在孩子面前務必謹言慎行,孩童如鏡,善惡皆由成人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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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整理第肆章解析本劇角色各種原型,童話角色既是集體心靈的縮 影,角色的際遇則具體表述集體心靈的自性旅程──跟隨角色的腳步,筆 者逐漸體認到研究題旨不在於自性的意義,而在於旅程所呈現的生命向度。
《拜訪森林》第二幕童話之變調,不是只為了演出女巨人復仇、善良的人 亦有醜陋面目、王子公主結婚之後不太幸福諸如此類解述童話的情節,然 後說一句時代變遷而童話已死的看法,而是根據童話角色之原型,以當代 精神價值觀重塑其形象,真實刻劃人生百態,最接近生命的真實狀態。
坎伯在其訪談錄談到生命與苦痛,曾舉出姬蜂產卵在毛毛蟲身上的例 子,當幼蟲孵化,毛毛蟲被蠶食而盡,這是一種「生命之道」:
如果我們能把自己放在生命的一邊,而不是放在保護性觀念的一 邊,我們將變得煥然一新。當對於生命執持的保護性觀念瓦解之 後,我們就會了解生命是多麼恐怖的一回事,並且了解到,我們 就是這生命本身。這就是希臘悲劇之所以帶來狂喜的原因,因為 它可以發揮亞里士多德所說的淨化 (catharsis) 效果。
「淨化」是一個儀式用語,其作用是消去狹隘的個人觀點 :拭去個 人自我系統,拭去理性解構。搗碎它,好讓新的生命可以長出來。
戴奧尼索斯式的狂歡就是要搗碎你一直生活在其中的那個價值判 斷系統。4
《拜訪森林》的結局顯然也同樣帶來了「狂喜」與「淨化」的作用,試著 回想結局的場景,可以發現眾人合力打敗女巨人後,角色的神情與周遭氣 氛,並非以往一貫的英雄勝利的歡欣,而是停留在某種寂寥的氛圍,極力 狀擬一種舊的生命已然揭過一頁,新的生命樣態才剛剛萌芽的狀態。
甫喪妻的麵包師懷抱嬰兒,決意用心撫養孩子長大;灰姑娘決定不回 皇宮當王妃,留在森林裡幫忙麵包師照顧孩子;小紅帽失去了祖母與母親,
4 《英雄的旅程》,第 118 頁。引述內文的粗體字部分非筆者所加,而是原文強調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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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脫下了紅兜帽與狼皮披風,試著安慰同樣失去母親與的傑克,表示自己 願意當他的媽媽──原先狹隘的童話式結局被消解了,轉而步入全然嶄新 的生命階段,四個角色決定在森林中生活在一起,雖然這個結局看似並不 那麼幸福快樂,但重要的是向觀者展示了某種更加接近真實的生命態度 。 角色們珍惜彼此在生命路途的交集時光,放下怨懟,放下遺憾,選擇一同 走出森林,相伴彼此,頗具現今「多元成家」議題的核心思潮,改變以往 傳統的婚姻家庭制,以尊重和包容作為組建家庭的條件,就劇情結局而言,
可以說是另類的團圓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