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小節大略探討〈小紅帽〉、〈灰姑娘〉、〈 傑克與豌豆〉、〈萵 苣姑娘〉四則版本的異同,爬梳童話的時代背景,推論《拜訪森林》進行 童話改寫的脈絡。
本論文引用羅達立《幻想的文 法》 將 童話 改 寫的過 程定 稱 為「 重述」
(recasting):「一個更為複雜的遊戲,我將之稱為「重述」,這個遊戲使一 個新的童話從舊童話中誕生。新生的童話,雖然有各種不同的程度與面向,
依然可以被辨認出來。」23 重述,端看詞面,是重新敘述之意,同時也隱 含角色重獲新生之意,比起改寫二字,重述更能精準指出童話角色從書本 走上舞臺的轉變。
一、 童話重述的結構
在形式主義思潮的流行背景下,歷史民俗學家普羅普於 1928 年出 版《故事形態學》,提出 31 個故事功能項24,取代以往鑽研情節內容 和瑣碎細節的方法,轉而從結構層面進行探究。筆者 擷取一段普羅普
《故事形態學》對於 「功能」(functions) 一詞的說明和釋例:
我對「功能」一詞的定義是這樣下的:功能指的是從其行動 的意義的角度確定的角色行為。比如,主人公騎著自己的馬 一下跳到了公主的窗口,我們看到的不是騎馬跳躍的功能(不
23《幻想的文法》,第 109 頁。
24 詳見本論文第壹章第四節文獻探討的童話理論之引述,筆者將普羅普列舉 31 個故事功能項與 羅達立補充的定義進行逐一對照,第 18-1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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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維史陀 (Claude Lévi-Strauss,1908 年-2009 年) 批評普羅普的神 奇故事結構理論是虛幻的,是「形式主義的幽靈」之後,普羅普在〈神 Transformations) ,中華書局。2006。第 1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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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人很難直接發現,故事與儀式更常見的是另一種互為關係的現象,
他以故事主角將自己縫進動物皮囊之中,藉以前進,與死者被縫入皮 囊送行的習俗,在形式與內涵之間明顯有所關係作為例證, 認為故事 脫胎於儀式與習俗,屬於人類行為的遺跡,故事影響了人類行為,人 類生活發生變化的同時也將再次改變故事的部份內涵和形式:「 重解 這一術語用於指出變化的產生過程是很恰 當的,重解的事實證明在人 民生活中發生了某些變化,這些變化又引起母題的變化 」29 因此後世 學者得以從眾多故事裡一再重複的母題,或是某種固定排列的因果關 係,解述故事如何反映人類社會的習俗 。
本論文基於上述的觀點,拆解《拜訪森林》第一幕網狀式劇情結 構,引用普羅普 31 個故事功能,檢視角色彼此的行為如何產生影響,
並闡述童話重述背後所呈現的現代敘事意涵 。
二、 童話重述的象徵
哲學家卡西勒 (Ernst Cassirer) 在其著作中《人論》 (An Essay on Man) 提出人是一種「符號動物」的說法,取代「理性動物」的觀點。
傳統生物學家多半以「理性」的有無,作為人與獸類 的區分,而卡西 勒則認為人與動物之不同在於「符號」的運用,人並不如同動物只能 被動接受世界,而是能使用超越現實的符號,傳達眼見為憑之外的可 能性真實。
羅蘭巴特曾以符號學觀點討論「劇場性」,將劇場稱作「訊息控 制論的機器裝置」30。當帷幕揭開,舞臺將同時傳達來自燈光、音樂、
服裝、道具、臺詞、動作、走位數種不同訊息意義給觀者,而意義必
29 出處同上註腳。
30 原文出處 Roland Barthes , Esaais critique, Seuil, Paris, 1964. 轉譯自藍劍虹〈戲劇符號學〉,此文 收錄於耿一偉主編,《劇場關鍵字》,台南人劇團,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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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透過上述舉出的符碼才能具體表達,即便意義先於符碼發生,接收 者也只能從符碼探尋意義。羅達立《幻想文法》提出童話重述的歷程,
並解釋符號象徵如何具體運作其效用:
故事重述中,某一符碼的政治與意識形態的內容,將因為「我 是我」 (I am I.) 而留下印記……事情發生得清清楚楚,
而且在發生當時,連帶產出意 象與符碼。這些意象 與符碼後 來都會依次受到檢驗與詮釋。
重述的重要時刻就是去分析上述童話,那是一個既是分析又 是綜合的歷程,從具體到抽象,再從抽象回歸到具體。
這樣的歷程,其可能性出自童話故事本身的性質,從某些強 烈且一再被重複的建構元素描述結構中生出。這些我們稱之 為「母題」的建構元素,俄國學者普羅普稱之為「功能」。31 重述改寫的故事裡所保留的表徵及其意象,是讀者得以捕抓到原生童 話跡象的關鍵,而重述使得象徵在意象層面上產生新與舊的碰撞,以
〈小紅帽〉的改寫舉例來說, 重述之後的小紅帽不再是格林或貝洛筆 下那個被描寫的「天真的小女孩」,可能是 電影《血紅帽》32 裡美豔 的女主角,可能是安野光雅的《旅之繪本》裡藏匿於無字圖畫裡的紅 色身影,圖畫中紅帽人物沒有 臺詞,幾乎溶於背景深處,偏偏能讓讀 者從「紅兜帽」這個具體表徵獲得聯想。可以這麼說,歷經重述的符 碼,不僅讓觀者可以循線連上原生童話,同時也在重述歷程裡發現意 象的轉化。
童話重述的象徵所運作的不只是片面意義的傳達,更是情感與意 識的橋樑──羅達立與普羅普都同意部份地區的古代儀式,是口傳文
31 《幻想的文法》,第 113-114 頁。
32 《血紅帽》 (Red Riding Hood) ,凱薩琳‧哈德薇克 (Catherine Hardwicke) 導演,華納兄弟娛 樂公司 (Warner Bros. Entertainment, Inc.) ,2011 年,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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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的源頭之一,當儀式漸微,這些故事的文學性愈增。儀式可以是原 始信仰的具體模式化、也可以是古老部落裡的社會連結的方式,換句 話說,是人類集體意識和潛意識心靈的表徵之一,當儀式漸微之後,
將原始心靈的能量流向神話傳說、民間故事和童話 故事的情節,遺留 在一次又一次的口述與改寫的符號轉化之間。童話重述,使得符號象 徵再次運作,人類透過意象傳達,打開靈魂連結原始心靈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