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違背母親禁令的孩子
小紅帽母親囑咐「直直穿過森林，不要走小路」，傑克母親叮嚀「把 母牛帶去市場賣了，賣的價錢不要少於五先令 」，從語句內容上看來，兩 個角色走入森林的理由並不相同；但就情節結構上來說，兩位母親的祈使 語氣是命令一類的文法語句，在普羅普的 31 個故事功能項裡，屬於「禁 令」 (interdiction) 的變形功能8。
普羅普將「違背」 (violation) 與「禁令」歸為一對功能組合，母親的 禁令是小紅帽和傑克走入森林的契機，而令他們 在森林裡獲得成長經驗的 是違背禁令的歷練過程，正是因為他們沒有墨守禁令規則，才得以 面對禁 令背後的教條與困境，並從中尋找生存法則。
普羅普補述「禁令」與「違背」功能項運作時常見的連帶情節：「 故 事接下去會出現意外降臨的災難。與此有關的情境會有特殊的或被強調的 幸福描述。……這種幸福是為接踵而來的災難形成鮮明的反差，災難的幽 靈已經神秘地遊蕩在幸福的上空。 」9 不論是小紅帽拾掇鮮花不久後旋即 慘遭狼吻，又或是傑克滿懷期待帶回魔豆，卻被母親怒斥之後盡數扔棄，
都可以找到刻意營造的情境反 差，這些災難對於小紅帽和傑克來說，是逆 境，也是考驗。如果童話只是成人用來教訓或警示孩子的工具，那麼故事 大可以斷在禁令與違背之後的懲罰：小紅帽被野狼吃了，傑克被母親教訓、
丟掉豆子之後窮困潦倒。然而，童話的作用顯然不僅於此，本劇改寫了 角 色的命運，麵包師救了小紅帽，小紅帽將紅兜帽送給他後，穿上奶奶縫製 的狼皮披肩；而傑克爬上巨樹 ，意氣風發，宛如站在世界頂端 。
8 《故事形態學》裡解釋「禁令」常有三種模式：一是禁止角色的某種行為；二是弱化禁止，呈 現請求或建議；三是禁止的變相形式，通常呈現出命令語句。
9 《故事形態學》，第 25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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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話角色破除禁令之後，必須接受的不僅僅是懲罰，更重要的是面對 相應而來的難題。普羅普認為難題並非偶然，而是讓角色正式進入考驗的 前提，透過敘事的延展，讓角色達到目的或獲取 寶物，進而將故事的抽象 概念引導出來：
從這個角度看，難題本身是什麼無關緊要，這類的難題應該是作 為某種藝術結構的組成部分來進行研究。……
將這些程式與其他研究過的標誌成分進行對比，就會在故事的邏 輯層面上意外獲得首尾相連的故事鍊，如在藝術層面上的一樣。
伊萬躺在火坑上，與已故雙親聯繫，禁令與破禁，贈與者的哨卡，
甚至還有像公主的金髮這樣的細節，都獲得十分特殊的意義可以 進行研究。10
普羅普所謂的標誌指角色的外部特點的總和，例如年齡、性別、外貌、 身 份、地位，標誌不同於角色的 行為功能，是屬於可變的因素，賦予故事強 烈鮮明的色彩，例如 巫婆的年老與醜陋、 公主的頭髮、神奇的 飛馬等等，
都是可以研究的細節。至於圍繞在小紅帽與傑克的成長難題的相關標誌，
顯然是紅兜帽、野狼、狼皮披肩、魔豆、巨樹、巨人等等 符號。
羅達立曾經指出童話不是兒童的模仿對象，而應該是沉思的對象──
孩子沉思並創造想像結構，因此童話是孩童的最早接觸現實的途徑，也是 或社會化的工具。小紅帽和傑克走入森林，進入改寫者的時代精神和價值 觀對童話進行沉思後所架構的想像情境，因此他們離家出發 ，面對難題，
經歷轉化，小紅帽脫下了紅兜帽，選擇穿上狼皮披肩，而傑克不只是爬上 巨樹帶回下金蛋的母雞和豎琴，還展現了登上天頂，初見世事的冒險心志，
如此才算完整地結束第一趟旅程。
10 《故事形態學》，第 84 頁，文中粗體字部份為原文所標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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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從紅兜帽到狼皮披風
原生童話〈小紅帽〉裡，女孩戴上紅兜帽的 形象十分鮮明，在二十世 紀前半葉時期，心理學界不少學者試著從精神學角度對於 那頂紅兜帽進行 意象分析，而其中以弗洛姆和貝特爾海姆 兩位學者的見解流傳最廣，以下 摘錄兩位學者提出的小紅帽之精神象徵觀點：
(一) 弗洛姆的觀點 .
我們可以毫無困難地了解這則童話的大部分象徵。「紅絨做的 小帽」是月經的象徵，那經歷危險的小女孩代表成熟女人。「不 要跑離大路」和「不要跌倒、打破酒瓶」的警告，明顯是對性 的危險即喪失貞操的警示。……小紅帽把石頭 (不孕的象徵)放 進野狼的肚子裡，使惡狼跌倒死去。11
(二) 貝特爾海姆的觀點
在整個〈小紅帽〉故事，不論故事明還是女孩名字，都強調這 個女孩總是身著紅色。紅色象徵著強烈的情感，尤其是含有性 的情感。外婆所送的那頂紅色絨帽，可以看作一個象徵，象徵 著性的吸引力轉移。不僅紅帽小，女孩也很小，但不是因為她 太小所以不能戴這頂帽子，而是無法承受這頂帽子所象徵的事 情以及所引發的事端。12
弗洛姆從紅兜帽的外型聯想到子宮， 意涉月經或女性性成熟等象徵。
貝特爾海姆則將紅色與激烈的情感和性畫上等號。然 兩位學者的論調卻因 過度專注於心理現象的分析，而遭後世學者 反對，美國文學評論家奧蘭絲 汀 (Catherine Orenstein) 認為在尚未掌握故事本身的歷史脈絡，強作精神
11 埃利希‧弗洛姆著，葉頌壽譯，《夢的精神分析》，臺北：志文出版，1971 年初版，1999 年再 版。本書的原名是《被遺忘的語言──對夢、童話、神話之初步瞭解》 (The Forgotten language
－An Iintroduction to the Understanding of Dreams, Fairy Tales, and Myths )
12 《童話的魅力──童話的心理意義與價值》，第 261 頁。
58 說」(polygenesis) 為例，將某些一再在歷史上出現的童話主題現象導向結論：「如果某個故事 有其重要性，就會被許多人傳講下去，以致綿延流長，流傳千古」，以上節錄自奧蘭絲汀，《百 變小紅帽：一則童話的性、道德和演變》。臺北：張老師文化。2003 年。第 65 頁。
14 《百變小紅帽》，第 60 頁。
15 《法國民間故事》 (Le conte populaire français) ，由德拉胡 (Paul Delarue) 與特內茲
(Marie-Louise Tenèze) 兩人於 1976 年間共同出版，共三冊，此書提供每一則童話故事的紀錄版 本，並對其口述來源附上背景說明。
16 丹屯所節錄的版本同樣出自《法國民間故事》收錄的眾多版本之一。請詳見本論文第貳章第 一小節對於農民版本的〈小紅帽〉的簡短摘錄。第 29 頁。
17 《貓大屠殺：法國文化史鉤沉》，第 9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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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蘭絲汀與丹屯都同意倘若沒有紅兜帽，故事仍能傳達 訓誡之寓意。
有別於以往在童話插圖裡無衣蔽體，以及粗糙的外在描述，本劇的大野狼 除了穿著深色西裝，暴露陽剛的男性腹肌及性器之外，還表現了文明的禮 貌與優雅，瀟灑自如地向小紅帽表達問候之意，自作主張但不失風度地帶 著她跳舞，並提醒她多多留意路旁的鮮花，凡此種種，使得野狼不再只是 一個猥瑣騙徒，轉而成為一個風度翩翩且幽默風趣的男子，就如小紅帽所 說的：「他 (野狼) 看起來性情和善」，然而，當小紅帽離開筆直大道，
走上小路之後，此時野狼得意地轉了個圈，向前挺胯，朝天仰嘯，將裸露 的陽具以誇張而大膽的方式顯露，毫不保留且赤裸地暴露出對於小紅帽的 欲望，盡情地描述自己對於年輕肉體的饑渴，將野狼的形象賦予濃厚的性 暗示，觀眾並非不懂世事、躺在床邊聆聽故事的孩童，而是一群具有社會 經驗的成人，他們可以輕易地將野狼對於豐滿血肉軀體的渴望，與性欲畫 上等號。食與性是生命最原始的需求，對於小紅帽來說，也是禁令遭遇違 背的衝突隱憂，因此 被誘騙走上小路，其實也意味著女孩走上 歧途。當小 紅帽歷經巨變，逃離野狼肚腹後，唱道：
媽媽說過「向前走」別蹉跎／不然會迷路／我該牢記她的告誡 ／ 但他看起來是那麼和善／開啟我的眼界／許多美好的事物／
尚未想過、經歷、開發／它們偏離常軌／ 使我望之卻步／
總是那麼小心翼翼／ 卻錯失了更多／
他讓我感到興奮／刺激夾雜著恐懼／
他病懨懨對我說「請進」的時候／我怎麼知道葫蘆裡賣 什麼藥／
當他的牙齒暴露／雖然我真的很害怕／但恐懼中夾雜著刺激／
……
現在我學得了教訓／ 從我以前所不知道的寶貴事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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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原文詳見附錄 1，於第 131-133 頁。節錄自 Stephen Sondheim and James Lapine. Into the Woods.
New York:Theatre Communications Group, 2012. p.34-35.
中譯參考唯翔文化事業公司於 2002 年所發行的《拜訪森林》舞臺音樂劇 DVD。
本論文於後文註腳一律只標註劇本題目 Into the Woods 及頁數。
19 原文如下：If you know/ What you need, / Then you go/ And you find it/ And you take it － / Do I want a child or not? / It’s a cloak, / What’s a cloak? / It’s a joke, / It’s a stupid little cloak. / And a cloak is what you make it. / So you take it. / Things are only what you need them for, / what’s important is who needs them more－ 節錄自 Into the Woods, p.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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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歌詞傳達出這件紅兜帽「因為需求而得以存在」的事實，它可以是小 紅帽走入森林的身份 象徵，也是麵包師破解咒語的物件之一，在重述情 節 中並沒有特別指向什麼深層的精神涵義，只是運作故事功能的一個符號。
當小紅帽選擇脫下紅兜帽，穿上狼皮披肩，兩個符號的轉換，使得意 象的過渡和轉化，讓更深層、來自社會層面的意旨突顯出來：小紅帽強迫 自己從無助天真且懵懂無知的形象跳脫出來，將原本對於自己具有野性、
男性、危險性吸引力的狼皮穿在身上。奧蘭絲汀在〈與狼共舞〉一篇引述 羅德‧達爾 (Roald Dahl) 的韻詩〈小紅帽與大野狼〉(The Little Red Hood and the Wolf)：
小豬，妳永遠不能信任 上流社會出身的年輕女子，
因為有人注意到，現在的小紅帽 不只擁有兩件狼皮外套，
且當她周遊四方時，
她還帶著豬皮製的皮箱。20
奧蘭絲坦對於此詩評述：「推翻童話故事原有的情節，賦予女主角額外的
奧蘭絲坦對於此詩評述：「推翻童話故事原有的情節，賦予女主角額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