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拼接四則童話的針線
《拜訪森林》第一幕，除了小紅帽和傑克曾有短暫的偶遇， 其餘幾位
73
角色之間幾乎沒有影響劇情的 重要互動，劇情主要藉由事件中心人物──
巫婆和麵包師夫婦，三位角色的行動把被拆解成片段情節拼接起來，使得 所有角色彼此之間形成網狀式的關係脈絡。
巫婆、麵包師夫婦是 〈萵苣姑娘〉衍生的人物，他們的來歷使得自身 存在感被加強，身分的真實性質也變得曖昧，一來使得片段情節的拼貼敘 事變得合理；二來將本劇的重述歷程定調成「沒有在童話故事書裡出現的 故事」這種假設想像，讓觀者更容易接受重述之後的劇情。
從裝扮上來看，麵包師夫婦只是尋常可見的鄉村居民，他們年近中年，
而膝下無子；而巫婆的容貌也是童話故事頗為常見的的描述──醜陋而蒼 白，總是陰森怪笑，身穿一襲黑色斗篷等等。上述三個角色，不論樣貌還 是身份，都具備觀眾熟悉的童話故事串場配角 的設定，然而這一次他們卻 成了故事裡的主角，同樣必須走入森林，完成旅程。
普羅普《故事形態學》整理數量繁浩的神奇故事，歸納出 31 個故事 功能項，然而此小節不同於前兩節，可以從 31 個功能項取樣功能組合35作 為論述角色旅程的取徑。麵包師夫婦與巫婆雖然成了主角，懷著不同願望 和意圖展開旅程，但事實上他們也是聯繫分散片段情節的中心人物，換句 話說，當他們成為自己故事裡的主人公的同時，仍 是其他童話角色故事裡 的配角，普羅普解釋數量有限的 31 個故事功能項如何支撐多如繁星的故 事，提出同樣的功能，在不同角色或不同敘述細節之中實現的可能性：「功 能的實現方法可以變化，是可變的因素。嚴寒老人行事與老妖婆不同，但 功能本身不變。對於 故事研究來說，重要的是故事中的人物做了什麼，至 於誰做的以及怎樣做的，不過是附帶研究一下的問題而已。 」36 筆者引 用這個觀點，整理麵包師夫婦與巫婆如何穿插在小紅帽、傑克、灰姑娘、
35 筆者引用「禁令－違背」的功能定義論述小紅帽和傑克的森林旅程，以及「離家－婚禮」的 功能定義論述灰姑娘和拉潘索的森林旅程。請詳見本章前兩小節。
36 《故事形態學》，第 17 頁。
74
拉潘索等角色的森林旅程：
(一) 小紅帽在麵包師的幫助下，從狼腹逃生；
(二) 傑克被麵包師夫婦哄騙，用乳牛換回幾顆豌豆；
(三) 灰姑娘從舞會上奔逃，多次遇見麵包師太太，最後與她交換鞋 子逃離王子與侍衛的搜捕；
(四) 拉潘索在高塔上唱歌，等待王子前來，卻被麵包師太太欺騙奪 走一部分頭髮。
從上述擷取的情節片段可以捕捉到童話重述的敘事原則：儘管第一幕劇情 脈絡仍不脫離原生童話的情節，但透過居中擔任穿引情節工作的角色的 行 動，實現功能的過程細節產生變化，就可以讓四則背景脈絡各不相同的 角 色自然地串接在一起。
麵包師、麵包師太太、巫婆三個角色 如同橋梁，穿插在他人故事中當 配角，牽起多則線性情節，他們的行為功能顯然具有多重 面向，以便完成 網狀敘事架構。舉例來說，麵包師夫婦取得四樣物品（披風、乳牛、金鞋、
黃色長髮）的過程屬於故事功能項的「離家出發」到「奮鬥」(struggle) ， 但同時對小紅帽來說是「救援」(rescue) ，對於傑克來說是「捐助者的首 次功能」(the first function of the donor) ，而對灰姑娘和拉潘索而言，則近 似於「詐騙」(trickery) 或「惡行」 (villainy)；至於巫婆的出場，對於麵 包師夫婦而言，她是下惡咒的「惡徒」，但對於拉潘索來說，卻是「母親」
與「監視者」等雙重身份，至於對舞臺下的觀眾而言 ，巫婆在劇情中顯然 擔任「智者」的角色形象。
一但研究視角從線性情節，擴大到網狀的 敘事結構之中，角色的行動 就難以就固定的功能組合進行定義論述，因此可以這麼說，敘事模組的改 變，推動角色在故事裡的位置，進而使得角色的某個單一行動， 可能產生 兩種以上的功能意義。
75
二、 尋常之人與黑斗篷
觀眾大多知悉四則童話，因此對於特質鮮明的符號可以輕易進行意象 聯想，例如小紅帽的紅兜帽、拉潘索的長髮等等，相較 之下，麵包師夫婦 和巫婆卻只是童話故事裡尋常可見的外型打扮──前者是其貌不揚的鄉 村夫婦，後者則是童話裡常見的醜陋而陰森，終日 身著黑色斗篷的扮相 。
這三個角色原本是童話〈萵苣姑娘〉裡面目模糊的配角所衍生出來的 人物，從他們身上似乎很難發現獨具特質的符號，但也因為如此，他們可 以自然地出現在每段情節之中，不顯突兀地完成串場的作用。《拜訪森林》
正是透過這些面目尋常的綠葉角色居中為 軸，才能讓所有各具鮮明特質的 角色一同出現在劇場裡，一氣呵成完成整部童話重述。
儘管少了意象獨具的特質，然而本劇仍然頗花心思地側重描述 麵包師 夫婦的關係轉變，以及巫婆的母性特質37，透過角色的塑造，刻劃融入現 代價值觀，如同前段小紅帽穿上狼皮、傑克攀高後大展心志、灰姑娘與拉 潘索遇見愛情而選擇離家的徬徨心境，藉由此般種種的意識浮現，在童話 重述裡導入現代敘事意涵：麵包師夫婦是因為加深彼此的信任，他們的難 題才得以迎刃而解，順利解除咒語，喜獲嬰兒；至於巫婆因為過去觸犯母 親的禁令，受懲毀容，而怒下惡咒，諷刺的是，多年之後 她卻必須藉由旁 人之手才能解除惡咒，縱然回 復美麗容顏，同時卻 也失去 了高強的法力，
隱含因果業報與代價償還的喻意。
37 麵包師夫婦的婚姻關係所呈現的原型意義，將留待下一章的第二小節〈來自靈魂的意象──
阿尼瑪、阿尼姆斯原型〉進行討論；而巫婆角色所投射的母親原型，同樣留待第四小節〈歸 根與萌芽──父親、母親、聖童原型〉討論。
76
第肆章 回歸之於旅程
上圖是安東尼‧史蒂文斯 (Anthony Stevens) 繪製榮格學派的心靈結 構圖1，筆者引述此圖，構繪《拜訪森林》第二幕童話角色的旅程地圖，從 想像這趟旅程的路途是一條線 開始，線的始端是「自我」(ego)，處於最外 圍的意識層次；而線的末端則是「自性」 (Self)，位於心靈結構中心之處。
筆者將童話角色比擬成旅人，來回徒步在「自我」與「自性」之間，從意 識世界走入潛意識的國度，從表象的自我，走入 內相自性，這條連接彼端 的道路，構成本章研究角色旅程的地圖。
1 Anthony Stevens, Jung: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U of Oxford P, 2001.Print.
77
童話角色走入森林，意味旅程從「自我」省思出發，隨著角色的腳步 越走越遠，愈觸及內在，面對來自境遇和心理之間的矛盾衝突， 陷入某種 僵局、限制，與執念，此即情結 (complex) 2 的心理定義，以角色舉例來 說的話，麵包師多次以「這是我家的事」 為由，拒絕妻子同行進入森林、
巫婆近似禁錮的母愛、王子再婚後仍然戀慕且渴求其他童話裡的美好少女，
凡此所呈的貪欲、迷戀、頑固等等精神樣貌皆然，觀者視之以為常態，這 是因為其所察知的僅是欲求的表象，而忽略了這些欲求其實根生於更深處 的情結。
然而，情結歸根何處？人格心靈結構圖中 代表情結的 C 集合，被引渡 至更深層次的 A 集合，A 即原型 (archetypes) 3 ，亦稱原初形象，就歷時 性角度而言，是個體連結遠古人類的心靈通道；就共時性的角度來說，則 是同時代的人類集體所共有的心靈模板。不論是外在環境的事件刺激，或 個體心靈的覺察，都使得個體有機會從自我意識觸及內在潛意識，讓外在 客體與個體內在客體產生連結，顯示角色遊走於「自我－自性軸」上 ，激 發補償作用 (compensation) 4 ，平衡心靈內在的分裂向度，當角色因領悟 而有所轉變或成長，也就是這趟走向自性的旅程即將抵達尾聲。
第一節 循聲洄游
第二幕帷幕揭起，說書人現身，娓娓道出 經典口白：「很久很久以前 (Once upon a time) ……」再度引出舞臺上切割的三處空間：衣著華貴的灰 姑娘被繼母、繼姊與侍衛簇擁著；家境富有的傑克相伴 於年老的乳牛與母 親身邊；麵包師夫婦擁抱孩子，洋溢天倫之樂。
儘管快樂而幸福，然而隨著第二幕開場，眾人的 身份也相應轉換，從
2 詳見本論文第壹章〈緒論〉第四小節文獻探討的註腳 41 對於個體情結的解釋，第 24 頁。
3 詳見本研究第壹章〈緒論〉第四小節文獻探討對於榮格精神學理論的概述和研究引用說明，第 21-27 頁。
4 詳見本論文第壹章〈緒論〉第四小節文獻探討的註腳 46 對於補償作用的解釋，第 26 頁。
78
5 原文如下：Wishes may bring problems, Such that you regret them. Better that, though, Than to never get them… 節錄自 Into the Woods. p.86.
6 筆者此處意謂的「形象」，並非形容樣貌，而近似榮格心理學所使用的「意象」(image) 一詞涵 義，至於相關的解釋可詳見本論文第壹章〈緒論〉第四小節註腳 44 的引述，第 25 頁。
79
80
詞觸及心靈情感，開啟生命洄游的旅程。
舞臺上種種獨白，是一種自我敘述的形式探索，藉著歌唱，打開與自 己對話的空間，表達恐懼、喜悅、慾望索求、道德掙扎、反思頓悟的 途徑，
轉化內在衝突與矛盾，取得現實困境與心靈狀態之間的平衡。吟唱獨白是 一種自我敘述，賦予角色情感的同時，藉由 音樂凝聚集體心靈，並傳達戲 劇的核心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