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踏上除魔之路──陰影、英雄原型

第二幕由女巨人尋仇一事揭開帷幕,角色們的家園遭到覆滅,小紅帽

29 《英雄的旅程》,第 150 頁。

91

奶奶不幸罹難,說書人遭誣枉為替死鬼而死,護子心切的傑克母親被王子 的侍衛一棍打死,圓滿的童話結局被翻轉,悲劇的源頭看似指向從天而降 的女巨人,巨人站在 舞臺上制高點,掌握生殺的權威位置,主導這場復仇 形同天譴,令所有角色仰其鼻息,不得置身事外,角色們企圖通過乞憐、

推罪、獻首種種作為平息巨人的憤怒,以求脫身,儘管第一幕的結局被顛 覆,但劇情節奏仍是大部分讀者所熟悉的:安排一個突如其來的危機,迫 使角色們面對考驗,離家出發,再次走入森林,踏上試煉旅途。

女巨人扮演往昔童話故事 常見的反派 角色,主角必須設法除掉惡角,

讓事件安全收場並落幕。女巨人之所以為惡,是出於失去所愛的悲憤,因 此被賦予某種悲情色彩的反角命格,不過從劇本整體性而言,其實並沒有 多費筆墨在女巨人尋仇的細節上,而是迫不及待地將第一幕的伏筆點破,

儘管女巨人被略微刻劃上一絲人性的流動,整體的故事脈絡仍以童話角色 的除魔歷程為敘事重心。

走上除魔之路的角色成為故事 定義上的英雄,同時也必須面對來自內 在的陰影原型。以下分別就陰影與英雄兩個原型概念分述《拜訪森林》第 二幕角色的旅程。

一、 森林深處的陰影

陰影原型 (shadow ) 是支撐榮格於原型理論的平衡概念的要角,陰影 如其負面性字義,代表各種黑暗、消極、被壓抑的的、難堪不安的內容,

但又不完全等同於此,陰影同時也是一個極具比喻用意的詞彙:

陰影在榮格的著作中,尤其論及宗教和基督教的另一種意義與個 體的靈魂有關,但又遠不止於此,而應被稱作客體陰影

(objective shadow) ,即是陰暗本身的原型。這是必定存在於集 體無意識之中的絕對惡,以作為絕對善在邏輯上的對立面。在榮

92

93

虛飾惡行。

以王子侍衛為例,當他為了阻止傑克母親持續觸怒女巨人,以手中棍 棒敲死她,在眾人驚呼中表示自己是為了大局著想、履行保衛職責,消極 迴避內在難以正視與接受的陰影,具體表現 為排解恐懼,不假思索地進行 殺戮與暴力的恐怖行動。

當巫婆綁架傑克,如同將一撮火星丟入枯柴堆,引爆眾人的爭端, 麵 包師將妻子之死歸咎於傑克,傑克卻反指麵包師說服自己用牛交換魔豆,

而自己偷金子只是想贖回母牛;麵包師澄清自己之所以用魔豆誘騙傑克,

是為了解除巫婆的魔咒,卻遭到巫婆冷淡反諷:詛咒完全是麵包師父親自 作自受的下場。

場面逐漸陷入無秩序的狀態,眾人用詞苛刻且針鋒相對。傑克質疑:

為何豌豆樹已被砍倒,女巨人卻出現?將罪責推到亂丟魔豆的灰姑娘身上,

灰姑娘則反指傑克不該再次上樹並偷走母雞和豎琴。傑克表示自己家窮;

灰姑娘反駁:你們家貪!傑克指認小紅帽挑釁自己,逼得自己第二次爬上 樹……

巫婆不耐地打斷眾人沒完沒了的爭執,表示如果他們只想找人怪罪的 話,那就儘管找她──只要讓她把傑克交給女巨人,卻遭到所有角色的拒 絕。巫婆於是道破眾人的盲點:

你們心腸好/你們不是不好/只是心腸好/

我不和藹也不可親/可是我是對的/

我是巫婆/你們是善良的世界/

我會礙事/沒人相信我/我是個巫婆/

你們全是騙子、小偷/

有其父必有其子/有樣學樣/ 何必這麼麻煩?/

94 believes, / I’m the witch. / You’re all liars and thieves, / Like his father, like his son will to be, too-/

Oh, why bother? / You’ll just do what you do. 節錄自 Into the Woods, p.121.

95

做的事」,所以角色們互相推責,又阻止巫婆把傑克交出去,想讓自己成 為一個意義上的好人,企圖維持道德人格 上的「乾 淨」─ ─《 拜訪森林 》 劇情所刻劃的陰影,其實來自於善意背後的人性陋面,顯示善念與鄙陋並 存於人性,呼應筆者上述所謂的:假以善念,虛飾惡行。

巫婆劇痛斥眾人而離去,到眾人合力打敗女巨人,浮現在角色神情上 的、以及周遭氣氛,不是往昔故事常見的英雄勝利、凱旋而歸的歡欣,而 更像是某種失落、寂寥、不知所以的狀態,具體呈現角色正處在生命轉折 的真實樣貌。

二、 英雄原型:展開除魔歷程的角色

96

97

對女巨人惡意復仇的衝突,不論這條試煉之途多麼艱辛,這個男 孩最先面對的,不是冒險歷程中的困厄,而是與母體分離而獨立 的關係轉折,透過獨自探索的旅程,得以自立,不再事事聽從母 親,他爬上巨樹,俯瞰世界,為了脫貧而偷走巨人的財寶,並殺 死巨人,他為自己做決定,建立自身與世界的關係,成了一個獨 立的個體。

而以麵包師夫婦來說,他們選擇暫時離別,各自進入森林,

獨自探索,且別有際遇──麵包師太太遇見王子,發展出一段婚 外情,她必須處理欲求與現實之間的不平衡;而麵包師面對喪妻 之痛,試圖逃脫傷悲,獨自奔至森林深處,遇見與父親、妻子的 亡靈,展開對談、拾起勇氣,主動向其他角色提出目標:打倒巨 人。當他離開原地去做準備工作的時候,再一次將孩子留給灰姑 娘,但不同於前一次的逃避,而是經過慎重思慮之後的請求。

殉道者擁抱痛苦,與痛苦相存,為他人犧牲,鬥士則試圖保 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對抗外來的苦痛:「 所謂的鬥士意識含 有自我防衛的意思,這是一種為保護自己而戰的意願與能力。在 心理層面上,與劃定適當的自我界線以便確知人我之別,以及肯 定自我的能力。」38 其力量直接展示的方式是集結眾人之力,殺 死女巨人,然而女巨人並非真正的陰影源頭,因此打敗女巨人並 不等於試圖抹去陰影,事實上,角色是在明白女巨人並不完全是 惡角的這個認知上,為了自己、周遭親友、孩子們的生命與未來,

而決定殺死女巨人,這是角色決定面對陰影、與陰影共存的過程。

當小紅帽對於事件的走向感到困惑,灰姑娘 表示:

母親已經不能再指引你了/

38 《內在英雄》,第 104 頁。

98 you’re not alone. / No one is alone, truly. / No one is alone. / Sometimes people leave you, / Halfway through the wood. / Others may deceive you. / You decide what’s good. / You decide alone./ But no one is alone. 節錄自 Into the Woods, p.128.

40 榮格著。蕭勇譯。〈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德文詩學文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

第 102 頁。

99

但她的行動、情感與意見都影響著劇情走向,成了具有主導權之 一的角色,也就是榮格所謂的「擁有權威的人」,雖非主角,卻 往往以其超越的力量從旁推動難題或困境; 但到了第二幕,巫婆 回復美麗容顏的同時卻失去了法力,無法以高居常人之上的法力 進行制裁或協助,她放下魔杖,與女巨人討價還價進行人質協商、

與其他角色一同奔走在森林之中尋找傑克,可以發現巫婆被剝除 了原先坐擁的權威,變得如同其他角色一般,親身經歷森林的旅 途,以試圖解決危機。從英雄之輪圖式所呈 現的觀念去檢視巫婆 的行動,可以發現巫婆近似「魔法師」的人格形象。 皮爾森認為 魔法師是能為陰影命名的歷程階段:「命名者就是為東西命名的 人,他幫助人們或東西知道自己是誰。……魔法師的角色要做的 是,去承認那些差異,為它們的存在命名,這些差異,其實正是 個人和集體力量的來源。41 清楚地解釋命名之定義,在於「 幫 助認識」,如同巫婆在眾聲喧嘩之際戳破盲點,指出群體陰影之 所在的行為,顯示與眾人處在不同難題層次;

另一個例子見於小紅帽與巫婆的爭辯情節,當小紅帽眼 見三 人死去而恐懼慌張,巫婆卻諷刺小紅帽扒掉狼皮的行為,小紅帽 以野狼與人不一樣為自己辯白,巫婆卻回應:「你去問問狼的母 親!」這段爭辯情節,巫婆的主張意圖相當清楚,將一直以來被 眾人視為理所當然的事實,從不同的立場視角,指畫 全然不同的 實情。

失去法力的巫婆並非解決事件的制裁者,而是一個平衡者,

她犀利的戳穿角色們各種善良與正義的美好假象,儘管巫婆的立 場與其他角色處於對立,營造出 衝突的張力,但巫婆不批判是非,

41 《內在英雄》,第 177 頁。

100

不站在某個道德或權力的制高點去評斷其它角色,而是言詞犀利 地迫使眾人面對自身內在的陰影。

透過巫婆所扮演的惡角形象揭示這些好心人背後的陰影內容,

讓角色認清意識的表面善意與潛意識的陰影互為表裡的關係,亦 同於榮格論述故事中智叟一角之必要性:「 智叟的介入,是原型 的自發具體化--因為意識意志自身很難將人格統一到擁有超常 取勝力量的程度。因此,不惟在童話裡而且在生活當中原型之客 觀介入是需要的。42

巫婆發揮故事裡智叟的功能以及魔法師的人格形象,為陰影 命名,使自己或他人能夠真正面對陰影為何──有的時候人類無 法直接面對陰影,不是因為陰影可怕,而是因為不知道陰影究竟 為何,也就是面對未知的恐懼,而魔法師的旅程命題在於幫助自 己與他人摸索未知,完成「命名」與「平衡」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