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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與萌芽──父親、母親、聖童原型

一、 父親原型:與亡靈對話的麵包師

巫婆疾言厲色戳穿眾人的盲點後甩袖而去,麵包師認為此事已無可挽 回,悲傷地表示自己的太太是唯一幫得上忙的人── 這句話真正反映的不 是麵包師太太足智多謀或具有解決爭端的能力,而是麵包師喪妻之後的悲 傷與無助。麵包師徬徨地將孩子留給灰姑娘,獨自一人跑進森林深處,隨 後遇見他的父親。

童話故事往往對於父親著墨甚少,父親通常被置於 背景敘事之中,他 們的身影模糊,形容疏離。相較於母親原型,榮格 詮釋父親原型的相關文 獻也十分淺短,對此,霍普克甚至大膽推測這是榮格自身對佛洛伊德自封

42 榮格著。蕭勇譯。〈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德文詩學文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

第 106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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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亡靈的現身

麵包師將孩子託付給灰姑娘後,逃離令他窒息的困境,然而 卻無法得到解脫,身為一個父親卻拋棄孩子,自責內疚的情結藉 由父親亡靈的形象現身,展開一場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對話。榮 格曾經歷靈魂飛出肉身的幻想,並解釋靈魂擺脫現實意識的綑綁 之後,如何進入死者的國度:

我記下我的靈魂從身上飛出去的幻想,這是一個重要的事 件,靈魂,及阿尼瑪,確立了與潛意識的關係,在某種意 義上,也是對死去之人的關係;潛意識對應於死者的神話 世界,對應於先人的世界。因此,要是有人產生靈魂消失 的幻想,便意味著靈魂退縮到潛意識或進入死者的國土。

在那裡,它產生神秘的活力,賦予祖先種種行跡--即集 體的各種內容讓人可見;它就像一種媒介,使死者有機會 顯現自己。46

若說榮格經由靈魂出竅的幻想歷程, 得以進入死者的國度;那麼 麵包師則是藉由獨身進入森林 ,來到森林深處,才得以遇見父親 的亡靈。這種人物的轉化歷程類同於「置之死 地而後生」的情境,

一種「先有死,而後生」的生命本質。

靈魂之所以能在潛意識中發現亡靈,或者說,讓亡靈現身,

這是因為在人類的潛意識心理蘊藏著神秘而廣袤的集體性經驗以 及原型模板,而集體潛意識與原型不是被填上意義的題目結合,

而是人類心理的經驗集結。

46 《榮格自傳》,第 252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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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父與子

為了便於後方研究書寫可以進行觀點論述的對照與引用,筆 者在此先節錄一段麵包師與父親亡靈的對話:

父親47 : 當她死了,為了逃避罪惡,我離開了。現在的你,

不也正在犯同樣的錯嗎?

麵包師: 不是。

父親: 你不是在逃避嗎?

麵包師: 別再問了/求求你/

別再考驗了/從你一出現/就問:為什麼?/

求求你/別再問了/

父親: 我們會失望/我們會消失/

我們會死/但不會……/

我怕/他們後來都會失望/

雖然寬恕/但他們不會……

麵包師: 別再打啞謎/別再開玩笑/

別再有半途冒出的父親/留下無解的咒語 不再追尋/不再感覺/

時間關閉生命之門/不再 父親: 讓我們逃避/逃離糾纏的困境

在遙遠的那一方不再有絕望/或有責任要扛/

逃避──或放手去做/

你心嚮往何處?/值得思索/

除非心有歸處/否則盲目遊蕩只會產生 問題/

47 原著劇本裡,此角名為 Mysterious Man,中文直譯是「神秘人」,是第一幕出場時的身份,然 而角色身份在第一幕收場時已揭曉,到了第二幕的身份應是麵包師父親的亡靈。為了便於研 究書寫角色之間的關係,此處以「父親」取代神秘人作為角色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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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往哪去?/我們還能往哪去?/

逃避──我們所要做的/為何呆坐著?/

兒子/麻煩的是/你跑得愈遠/愈不踏實/

因為你的身後只留下更多的未完成/

我們會失望/我們留下一團亂/

我們會死亡/但我們不會……

麵包師: 我想,我們終將會失望/我猜/

雖然遺忘/可是我們不會……

合唱: 有其父,必有其子……

麵包師: 不再有巨人發動戰爭/

難道我們無法和妻小共同追求生活?/

在快樂的日子來臨之前/怎能無視/

所有巫婆、詛咒、野狼、謊言、希望、離別/

對生命中的逆轉/

以及所有的不知名的疑問坐視不管?/

所有的孩子……/所有的巨人……/都不再有48 這場對話,麵包師以兩種截然對立的立場身份進行交談──「曾 被父親拋棄的兒子」以及「剛剛遺棄兒子的父親」,就這點而言,

麵包師的行為模式似乎可以映證故事母題總是以不同面貌重複 上 演的這個道理。

亡靈的出現,從文學的角度而言,屬於魔幻寫實的筆法,亡 靈臺詞並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大道理,多半是「為什麼逃避」、

「逃得愈遠愈不踏實,徒留更多問題」等等口頭上的道德勸解,

然而麵包師則以「別再問了」、「不再追尋不再感覺」等等直接

48 原文詳見附錄 6,於 144-146 頁。節錄自 Into the Woods, p.12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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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達出不信任與拒絕,抒發內在的混亂情結。

在榮格看來,亡靈是個體內在他者彰顯存在的方式:「 死者 的靈魂或幽靈與活者的心理活動相似;它們僅僅是心理活動的延 伸而已。」49 我們可以直觀地發覺這段對話內容多有斷句不清、

語義片面的部分,猶如「夢囈」,夢囈的情境可以解讀成麵包師 藉由父親亡靈的出現,展開自我對話的契機,這是一場意識與潛 意識之間的交流,亡靈由潛意識投射出來,試圖以父親形象從道 德立場指責自己的逃避行為,以平衡自己遺棄嬰兒的罪惡感。

亡靈顯然是麵包師所投射的父親原型形象,若說童話中絕大 部分的父親形容模糊,經常缺席的特質屬於父親原型的消極面向,

反之,大多數父系社會中,父親原型的積極面向則具有超越個人 的正面權力,往往在故事轉折處引導情節走向光明。從這場對話 中可以發現,亡靈所說出來的話,不外乎是一些極為普通的世俗 道理,然而當宣之於口的人是「父親」,對於麵包師而言,這些 道理顯然具有不同的力量,這場對話最終在兩人合唱「 有其父必 有其子 (Like father, like son.) 」告一段落,這句話從中文釋義的 角度帶有某種貶抑意味的形容語句,在此 回歸原初的本義:父親 與兒子,兩個不同的生命個體,卻在本質上相通之處。

從這點來檢視父與子的關係的話,兩人的合唱意味著在這 場 對話中代表意識的麵包師本人與代表潛意識的父親亡靈相互接受 彼此,藉由與父親亡靈的對話達成內在共識,平衡內在爭端,因 此當他原諒父親的同時,他也原諒了自己剛剛拋棄嬰兒的懦弱表 現,因為願意包容那些不完整以及陰影,得以整合過去與現在的 經驗與感受,他才有勇氣回去面對尚未解決的困境。

49 榮格著。蕭勇譯。〈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德文詩學文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

第 9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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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母親原型:兼容生養與掠奪的母體

筆者將就本劇四個角色:傑克、小紅帽、灰姑娘、拉潘索,前後兩次 往返森林的際遇所展現的母親形象,以及形象如何對角色產生影響等方面 進行探討。

至於麵包師太太與其嬰孩的關係剖述則留待「聖童原型」主題分析。

(一) 傑克-生身母親與女巨人

普世皆知母親對兒女的人格塑造影響深遠,而榮格在其原型 相關的著作論述中也曾主張男性的阿尼瑪人格與其內在母親原型 相關。傑克兩次走入森林,扮演母親功能的角色,除了他的生身 母親之外,還有女巨人。女巨人與傑克的母親在形象上有部分重 合之處,她們都樹立了母性、溫柔、堅強的一面,反面則具有斥 責與破壞的一面。兩個功能形象重疊的角色,卻具有不同的心理 意義,關於這點可從「雙重母親」這個觀點來簡述映證:

「雙重母親」的母題在神話和比較宗教領域中以無數 變體 出現,構成無數的「集體表現」的基礎,以「雙重血統」

的母題為例,指同時從人或神的父母獲得血統,如同赫拉 克勒斯一樣,受天后赫拉的撫養而獲得神性。在埃 及中,

卻成了一種儀式:法老的本質是人神和一,在神廟出生牆 上描繪法老的第二次孕育和誕生。50

根據情節敘事層面的安排,傑克隻身離家,向外求索,踏上英雄 的旅程,這名從未離開過母親身邊的男孩,在天空城堡中遇見女 巨人,而女巨人在第一幕給予他庇護,到了第二幕卻成了憂亂的

50 榮格,《心理學與文學》,第 64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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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凶,她是傑克得以蛻變的關鍵人物,當傑克母親言詞苛刻地趕 他出門,他爬上樹,飢寒交迫 ,女巨人給他食物與溫暖,在性命 危憂時刻,女巨人替他遮掩行蹤,相較於 處處怨憤的生母,更具 體出示母性與男孩之間的生命連結。

從傑克爬下樹後演唱的歌詞心境,表現出神清氣爽、高聲暢 志,無一不在具體明示角色的人格蛻變51,是傑克第二次的誕生,

而女巨人就是二次誕生的創生者。女巨人無異於無數故事中的第 二個母親,託化自集體潛意識投射出來的母親原型。在第一幕,

生身母親的怨憤處處壓抑傑克,使得他的所作所為,不容於恨鐵 不成鋼的母親眼裡,反而當傑克外出之後,得到女巨人隱含母性 寓意的幫助,心志得以真正成長。至於第二幕,生身母親對於富 裕生活心滿意足,處處維護兒 子,傑克卻對生活感到疲乏,而女 巨人的復仇之舉反而迫使傑克再次走訪森林,正視自己過往的所 作所為,面對來自行為背後的陰影,諸如貪欲、魯莽、好為正義 之師,當陰影與黑暗散去,他才得以重新進入群體關係。

(二) 灰姑娘-生母與繼母

不同於傑克故事裡的「第二次母親」, 灰姑娘的這兩個母親 分別是生母與繼母,去世的生母是夢裡才會出現的完美母親形象,

不同於傑克故事裡的「第二次母親」, 灰姑娘的這兩個母親 分別是生母與繼母,去世的生母是夢裡才會出現的完美母親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