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是眾人的夢,夢是私人的神話。」33
──喬瑟夫‧坎伯34
坎伯指出神話、社會、個人三者之間的作用關係,此處的夢 (dream),
屬於詩意用語的修飾,筆者引用榮格心理學理論 分析第二幕的角色原型 , 而榮格對於夢的立場,大致上同意佛洛伊德提出夢即為潛意識顯像的看法
35,若以榮格心理學觀點重新詮釋坎伯的言論,這句話可以被改為:「神 話是眾人的潛意識,潛意識是個人的神話」。也是本論文第肆章針對《拜 訪森林》第二幕的研究方法之觀點立場,其中對於 童話角色形象轉變的探 討,並非停留在「這個角色被改造了,且 被如何如何改造」的靜態觀察,
而是深究童話角色形變之動因。
一、 在童話裡尋找集體潛意識/原型的足跡
榮格提出兩種夢境:一種關乎個人,一種 無關個人生命,而是純
33 喬瑟夫‧坎伯 (Joseph Campbell),朱侃如譯,《神話的力量》,臺北:立緒,2015 年,第 70 頁。
34 喬瑟夫‧坎伯,生於 1904 年,卒於 1987 年。二十世紀文學家、哲學家、神話學家。
35 佛洛伊德與榮格對於潛意識和夢境的見解有所不同,請詳見本論文第壹章第四節文獻探討的 心理學理論之引述,第 21-22 頁。
45
粹的神話夢境,神話夢境一再重複的主題與角色,例如會說話的獸類、
給予協助的魔法師、尋找遺失物的考驗等等,都 是存在於集體心靈的 客體所投射出來的具體內容,因此個體可以從夢境的脈絡發現原型的 足跡,然而夢境的主題和角色之所以一再重複 ,並不意味著原型具有 固定的表象,相反的,這映證了原型確實來自個體所共有的集體潛意 識,但原型的具體內容對於不同個體而言卻有不一樣的心理作用。
我們今天對神話象徵的認識,遠遠超過了我們之前的任何時 代。事實上,生活在從前時代的人類,並不反省他們的象徵,
他們只是在生活中潛意識地運用這些象徵的意義。36
上方的引述說明了一個事實:榮格認為今人之所以能夠理解遠古時代 流傳下來的神話象徵,甚至是比口傳神話的古人們還要了解,就是因 為今人會反省這些神話,然而古人是使用者,他們的潛意識透過神話 象徵去表達出來,但他們從來都不需要去理解為什麼,他們只是使用 象徵表達生命的經驗,企圖指涉那些難以名狀的意念,而今人聽取這 些神話寓言,透過象徵的獲取,遙遙呼應來自內在、來自遠古的集體 潛意識,以便重新經驗這些象徵背後的意象情感,甚至從後世的角度 反思這些意象,筆者嘗試引用這個觀點,對於《拜訪森林》第二幕童 話角色再次走入森林 的旅程進行省思,循線解讀角色原型所衍生的時 代思維與精神。
二、時代的牽引者──童話
榮格以明快清晰的短語解釋何謂當代精神:「時代精神或當代精 神,指隱含于某些觀點,判斷 集體性行為背後之原則和動力。」37 間 接闡明時代形成的前提:「集體性行為」──將時間的範疇聚焦在某
36 《人及其象徵》,第 80 頁。
37 榮格著,蕭勇譯,〈童話中的精神現象學〉,《德文詩學文選》,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 年。
46
段時間、某處地方的人們所共同經驗的活動,囊括一切物質或精神層 面的狀態,諸如政治型態、族群係、法律制度、風俗習氣、文化意識 等等,換句話說,所謂的時代,可從歷時性角度循跡觀察集體行為背 後的原則和動力,也就是集體潛意識所淬鍊生成的社會結構活動。古 老故事的象徵凝聚了生命或自然的本原意象, 透過意象的傳達,人們 發現古代人們流傳下來的行為或意識痕跡,童話可以說是時代的遺渡 之物,羅達立曾提出類似的觀點:
普羅普的學說之所以令人醉心,是因為他建立了一 個堅定的 關連,將史前的男孩──對儀式親身體驗者與歷史的男孩,
藉著童話被引介入人類的世界,兩者結合在一起,童話被當 作是歷史男孩的起始,有人說,那就是其集體 下意識。38 羅達立沿襲普羅普的歷史觀點,認為童話或民間故事的部份情節,源 自古代儀式的式微,儀式雖然消亡,但意象卻仍然存在, 將史前男孩 與歷史男孩的心靈結合起來。從另一方面看來,史詩的吟誦或故事的 流傳,使得古代儀式蘊藏的心靈意象得以具體重現,童話如同流著歷 史的血緣,扮演一個牽引者,將遠古的集體人類,和現代閱讀童話或 改寫童話的人們連結在一起。由於童話常常出現版本過多,難 以考究 的困境,因此丹屯曾經針對這點,提出考究建議:
〈小紅帽〉有 35 個版本,〈小拇指〉有 90 個,〈灰姑娘〉
有 105 個。這樣的樣本數量足 以勾勒出一則故事在口述傳統 中的梗概。我們可以在結構的層面進行研究,看看敘事如何 組織以及母題如何繫結,而不是專注在華而不實的細節;然 後我們可以拿來和別的故事進行比較。39
38 《幻想的文法》。第 117 頁。此處直接引述原句「集體下意識」,而循其前後文義,可以推論 即為榮格所謂的集體潛意識。
39 《貓大屠殺:法國文化史鉤沉》,第 12 頁。
47
丹屯建議將研究重心 應該放在童話的敘事結構,至於其他諸如角色外 在打扮、臺詞口白、場景轉變則被視為不必過度追究的細節,以〈小 紅帽〉為例,心理學家弗洛姆 (Erich Fromm) 和貝特爾海姆 (Bruno Bettelheim) 都曾經 使用精神分析法,對那頂紅色兜帽的顏色和形狀進 行象徵詮釋,闡述子宮、性慾、不孕等心理 引申意義,應是丹屯所謂 的華而不實的細節。
然而,丹屯的建議是:將研究 確立在版本的敘事邏輯之上,而非 否認童話具有象徵的心理意義,普羅普和羅達立認為童話是 古代儀式 的褪形,因此筆者認為版本研究不應完全忽略童話的象徵作用,並針 對丹屯的研究建議提出另一種可能性的反詰:倘若我們承認童話 具有 歷史血緣的生命力,那麼童話就應該在不同的社會階級的人們口中和 書上不斷地重生,在農夫的教訓裡、夜半壁爐邊的老太太的口說之中,
或是童話學者的理論研究裡,根據他們的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口述或 筆錄,使得同一則童話產生各種不同的版本。
所有上流人士童年時期都是和乳母與奶媽度過的,她們通俗 歌曲哄小朋友入睡,在她們學會說話以後 ,則講「很久很久 以前的故事」逗他們開心,就像貝洛在標題頁所透漏的--
老太婆的故事。「爐邊夜談」讓鄉村的通俗傳統流芳後世,
僕人和乳母為民眾的文化和菁英分子的文化搭起橋樑。40 丹屯要表明的是中產階級、農村階級、貴族階級,因童話而搭起交流 的橋樑,換言之,來自不同時間、空間、 身份位階的人們,根據自身 的生命經驗或社會觀點進行改編或講述童話,而這些不同的童話版本,
所對應的正是聽取或使用童話的人們身處的時代背景,也就出現了時 代各異的人們使用不同的版本,去獲取他們需要的故事象徵與精神,
40 《貓大屠殺:法國文化史鉤沉》。第 86-87 頁。
48
因此,童話的象徵,不只是丹屯指認的連結階級之間的橋梁, 也是由 說書人和聽眾一同所創造出來的時代的印記。
49
第參章 追尋之於旅程
跟隨英雄的路線,在我們發現憎惡事物之處,我們便發現了神。
當我們想要殺掉別人的時候,我們應該殺掉自己。
當我們想要外出旅行的時候,我們會來到自己存在的中心。
而當我們覺得自己一個人時,我們便與世界一體。1
--喬瑟夫‧坎伯
篇首引述坎伯之語錄,以期將「旅程」定義範疇詮釋得更清楚:「外 出旅行」與「存在中心」就語詞定義上來說完全相反的兩者,竟而被轉化 為具有因果關係的同質行為。另一方面,與 日本俳句「忘了想到達的地方 與旅行的目的地。井中幽冥界的那一頭,映照著自己。原來,旅行的意義 在找尋自己。」 2 在語意情境上有異曲同工之妙。換句話說,旅程並非僅 指外出巡遊,歷事而歸的見聞經歷,同時也是旅者 (角色) 將自身的觀察、
情感、思想,抽離外在表象的世界,渡化為走入自我 心靈的經驗──此即 筆者引用「旅程」一詞作為論述取徑之本意。
本章的研究主題聚焦在《拜訪森林》第一幕的劇情:童話角色各自帶 著不同的寄望走入森林,展開追尋。筆者引述普羅普的故事功能項理論基 礎,並借鏡羅蘭巴特的符號學觀點,將童話重述歷程分為「行為功能」與
「象徵符碼」兩個層面進行探討,前者著重情節結構之組成,而後者則是 情節內容之意涵:
一、 分析童話角色在森林旅程如何運作其行為功能的特質,並從中探 討角色的生命態度與思維。
1 喬瑟夫‧坎伯,《英雄的旅程》,臺北:立緒,2014 年。第 212 頁。
2 節錄自出於日本俳句詩人尾崎放哉的作品,關於此詩與筆者的淵源請詳見本論文第壹章〈緒論〉
的研究動機說明,第 2 頁。
50
二、 論述改寫之後的童話 象徵,諸如紅兜帽、狼皮披肩、巨樹與巨人、
金鞋、長髮等符號所呈現的意象。為了避免流於過度且片面的精 神分析,筆者將根據上方第一點所建構的敘事結構作為論述的範 圍,進行符號意義的探究。
第一節 當森林成為一個符號
說書人 (Narrator) 在舞臺上現身,說道一段童話尋常開場白:「很久 很久以前 (Once upon a time) ……」正式揭開本劇序幕,引介分處三個空間 的童話角色,角色各自吟唱內心祈願,並展開走入森林的行動 :
一、 灰姑娘傷心奔至母親墳前,泣訴自己希望參加王宮的舞會 。 二、 傑克前往市場賣掉老乳牛,改善一貧如洗的生活 。
三、 膝下無子的麵包師夫婦,被小紅帽搜刮店內的麵包點心,無奈
三、 膝下無子的麵包師夫婦,被小紅帽搜刮店內的麵包點心,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