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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我重塑:尋找父親的旅程

第三節 創傷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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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創傷的見證

施明正小說創作始於泰源監獄服刑之時,投稿當時鍾肇政主編的《台灣文藝》

87,計有〈大衣與淚〉、〈白線〉、〈我‧紅大衣與零零〉等篇,七○年代後沉寂了 近十年,在鍾肇政邀請下,1980 年才以〈遲來的初戀及其聯想〉復出。他的創 作活動深深受到政治監控影響,如詩人趙天儀的轉述,他發表一篇小說後,「就 一、二個月躲在棉被裡面緊張、發抖」,有一種又要寫、又緊張害怕的矛盾心理88。 小說的創作受環境變動影響。在〈鼻子的故事(上):成長〉「序一」裡,他稱「鼻 子」這個題材在兩年前(1984)已開始執筆,不巧小說集《島上愛與死》(前衛 版)被禁,使他「自我禁筆兩、三年」,到了去年開始寫起〈放鶴者〉,不料好友 鍾延豪看過草稿一週後,卻死於車禍89,於是又打消了完成它的意願。因為政治 犯的特殊身分,他也常被朋友勸告:「放棄書寫這類(政治敏感的)東西,寫些 愛情,或人性的無害小說」90,無奈他的小說創作自始至終都籠罩在這種壓力之 下,到解嚴前夕仍深感恐懼。其一生創作除了〈煉之序〉寫台灣在太平洋戰爭結 束前後的故事91,〈渴死者〉、〈喝尿者〉寫其獄中所見,政治偵防畸形的人性試 煉下扭曲的人類圖像,其他作品率皆以個人經歷敷衍成章,牽涉感情負疚、家族 記憶及耗費半生的政治牢獄等經驗。為文信筆所至,常在書寫的特定主題之外,

隨心有所感旁生議論,這些間雜的段落在不同篇章彼此互文補充,成為一種獨特 的懺情書寫。考量施明正一生創作與政治監控的壓力相始終,不難解釋他的懺情 為何出現階段性的變化。從獄中第一篇〈大衣與淚〉到〈魔鬼的自畫像〉為止,

七○年代以前的創作圍繞家庭與個人感情負疚,偏向愛慾自白;八○年代以後的 作品,明顯受社會氣氛鬆動影響92,開始回溯起服役時與國家機器的互動,牢獄 經驗與情治單位的政治監控,試著為自己悲劇性的命運尋索答案。曾經,監獄中 熟悉的鎖鍊腳鐐的金屬碰撞聲,是他出獄後夜裡恐懼不安的夢魘,直到 1975 年

87 這段經歷在施明正〈鼻子的故事(中):遭遇〉曾有描述,參見《島上愛與死》(台北市:麥 田,2003 年),頁 370-371。另可參鍾肇政本人說法,見〈文壇狂士──施明正〉,《鍾肇政回憶 錄》(台北市:前衛,1998 年),頁 183-186。

88 見趙天儀主持、詹文傑記錄,〈施明正小說作品討論會〉,《台灣文藝》114 期(1988 年 11-12 月),頁 26-27。此外,施明正曾在《施明正詩‧畫‧金石集》(台北市:前衛,1985 年)後記自 道:「假如沒有使用這種自我療治的創作行為,來治療我頻(瀕)臨死亡與瘋狂的自我心理分析 等,移情於詩的創作過程,我這條狗命,也許不再可能寫下這篇後記……」以及他將詩與小說創 作稱為「畚箕文學」,可看出以書寫作為自我治療,傾倒心理幽暗的動力。

89 戒嚴時代異議人士死於不知名的車禍是常見的遭遇。

90 施明正,〈鼻子的故事(上):成長〉,《島上愛與死》,頁 339。

91 據李魁賢說法,〈煉〉本是長篇結構,因接下來將處理到二二八事件,恐懼而縮手,故只得序 章。參李魁賢,〈脆弱的心,強勁的筆──悼念施明正〉,收入《李魁賢文集‧第伍冊》(台北市:

文建會,2002 年),頁 41-44。

92 社會氣氛鬆動,政治禁忌不再諱莫如深,八○年代逐漸浮現一批「監獄文學」。參陳萬益,〈囚 禁的歲月──論陳列的《無怨》與施明德的《囚室之春》〉,《于無聲處聽驚雷──台灣文學論集》

(台南市:南市文化,1996 年),頁 4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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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公仙逝之後」,「才把緊藏在我下意識裡可怕的金屬聲響,完全剝開、拋棄。」

93可以看出「一代偉人」的逝世,確實使他意識較為放鬆,八○年代對個人身世 的省察是在這樣的脈絡底下。

相較之下,早期的愛慾書寫似乎表現出一種迴避態勢,但也不全然如此,他 的感情故事仍處處透露出冤獄命運的背景因素。1967 年出獄後94,施明正沒有即 時寫下獄中見聞,沒有急著為自己無辜被牽涉進「亞細亞聯盟」案辯解,他選擇 著墨此生的感情負歉。〈白線〉95敘述海員「我」逃過一場場海難回到岸上,卻 被隔離在檢疫室,使他與妻子汝汝分開達五年之久──顯然是五年牢獄的寫照,

汝汝卻在他失蹤這段時間訴請離婚,改嫁一名半百富翁。當他回到高雄,在那封

「被命運吃掉了三天的限時信」裡,汝汝表示願意回到他身邊,只要他如期到一 家飯店會合。他趕到飯店卻見到汝汝和一名男子在床,他於是動用私刑、羞辱,

懲罰這對狗男女。末尾知道汝汝是被下藥迷姦,但誤會終使兩人分開。個人的婚 姻就在檢疫耽擱、遲誤信件的命運捉弄和誤解中,終於是報銷了,成為其人生遭 牢獄事件扭曲的一則隱喻。這整個故事在驅車往返飯店的框架中交代完畢,路上 他「被囚於想像的白線」,總不自覺將機車走到道路白線上;題名〈白線〉隱約 喻指著希望或是宿命,施明正想表達他面對自己命運時那份尷尬和無奈。在〈我‧

紅大衣與零零〉96中,他的感情故事也逃不開命運的錯失與誤解。〈遲來的初戀 及其聯想〉97則從初戀的追溯中,試圖發現戀情未果的緣由。他三十年前的初戀

「翠媚」來電推拿診療室,而使失聯多年的兩人重獲聯繫,此後每天夜裡他們藉 著電話前的絮談回憶過往的時光,經彼此查證戀情中斷的原因,主人公隱隱然覺 得有人在破壞兩人初戀時的通信。而在多年重逢之後,施明正接著因四弟施明德 的入獄,電話遭監聽,造成他與翠媚之間新的阻礙。他個人戀情的橫逆隱然受到 外在現實的限制,施明正失敗的感情,表面上是人際間的誤解與命運的捉弄,卻 又與他的政治冤枉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在〈魔鬼的自畫像〉、〈吃影子的人〉等篇他能化身魔鬼導演縱慾劇場,他的 純情愛戀卻始終得以失敗告終。國家扭曲了他的人生,彷彿也剝奪了他被愛的可 能,要重拾被愛的權利,只能向記憶索求「遲來的」補贖。比初戀更早的被愛經 驗,便只剩父母無條件的愛了,八○年代以後,施明正廣泛地探索自己的身世,

懺情書寫明顯增加了家族史的材料。〈遲來的〉表面上雖在回顧過往的情愛遺憾,

但藉由回溯「母系諸人的安排下促成的」初戀,施明正爬梳起他的家族身世,他

93 施明正,〈渴死者〉,《島上愛與死》,頁 242。

94 施明正五年的牢獄生涯從 1962 年至 1967 年,麥田版《島上愛與死》書末所附方美芬編〈施 明正生平寫作年表〉,記錄為 1961 至 1965 年。這裡參考施明正〈指導官與我〉、鍾肇政〈文壇狂 士──施明正〉及李昂《施明德前傳》(台北市:前衛,1993 年)更正。

95 施明正,〈白線〉,《島上愛與死》,頁 45-56。

96 施明正,〈我‧紅大衣與零零〉,《島上愛與死》,頁 57-104。

97 施明正,〈遲來的初戀及其聯想〉,《島上愛與死》,頁 137-167。以下篇名略作「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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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識地要藉由家族歷史的爬梳,為自己乖舛多難的身世找尋原因,他說:「我 必須在此探討我這荒謬的四十五歲的生涯裡,到底是些什麼導致我趨向悲劇性」

98。雖然與其說是要達到洞察人生的目的,實際上施明正是藉由家庭教養的描繪 表白個人姿態,並以個人失墜的身世表達低度的控訴。〈遲來的〉中他建立了向 暴虐抗爭的家族史,他有來自母系家族,「年輕時曾以文明而具理性的憤怒身分 名聞鄉里」的大舅,被日軍統治者送到南洋作軍伕,戰後返鄉成為一名遁世的杯 中客;有「曾經打過日本警察的耳光」,而以理論贏得不被拘留的外祖母;他的 外曾曾祖父曾是反抗日軍占台的土匪頭;從祖父就是「不怕強權,不斷反抗掠奪 一家賴以為生的幾分水田」的反抗者,父親也是「世承不屈精神的抗日者的領袖,

曾被送他正式行醫執照為台灣第一號的日本政府,抓去嚴刑酷打」。他自己本是 虔誠的天主教徒,直到讀《舊約聖經》「發現天主一生氣就連無辜的嬰兒也一起 毀滅的這種暴虐」,於是「慢慢遠離了天主,投入詩神繆斯的懷抱。」99無不顯 示出他們家族一脈相承反抗暴政的叛逆血性。對照當前政權的暴虐嚴酷,施明正 藉此表達他的抗議之聲。然而為了不因過度影射而惹禍,反抗暴政的家族溯源也 時時強調抵抗異族的民族精神立場。他也未進一步替自己的冤屈作說明,只提到 自己受國法制裁而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的處境,要真正面對、反省親歷的白色恐 怖經驗,有待稍後的〈指導官與我〉,與書寫其獄中見聞的〈渴死者〉和〈喝尿 者〉。

〈指導官與我〉100回溯其一生與國家政戰單位的遭遇,以及牽涉「叛亂案」

的牢獄經驗。〈指導官與我〉以民國五十一年涉嫌叛亂案之初,被遣送軍法處接 受調查為背景,從他的牢獄經驗開始,穿插回想起半生與國家政戰單位對壘的遭 遇。因為政治犯的偵訊時常依據他們的自白書,以及政戰單位圍繞自白書建立起 的安全資料,因而常得強迫性地自我確認記憶的真確,為證明自己的清白,不得 不「跌入追溯我的生涯中,某些可能會被或已被列入安全資料的回憶之流。」101

〈指導官與我〉的敘述中屢屢表現出他為安全資料任人建構,隨意曲解,卻無法 為自己提出辯駁、更正的無奈,筆調透露出焦躁、希望為自己辯誣的企圖。他書 寫白色恐怖的經歷,描寫到情治單位以埋伏獄中反間密告的奸細,來串連編織罪 狀,以及服役海軍電信班時,因在床墊下放置舊俄小說藏書,被指導官約談訊問 等場景。然而這些指證或許動搖司法的威信,或證明個人愛好文藝的初衷,卻是 著重自我防衛。敘述中曾提到檢察官問話後「推翻了在偵訊時經由恐怖的操作所

〈指導官與我〉的敘述中屢屢表現出他為安全資料任人建構,隨意曲解,卻無法 為自己提出辯駁、更正的無奈,筆調透露出焦躁、希望為自己辯誣的企圖。他書 寫白色恐怖的經歷,描寫到情治單位以埋伏獄中反間密告的奸細,來串連編織罪 狀,以及服役海軍電信班時,因在床墊下放置舊俄小說藏書,被指導官約談訊問 等場景。然而這些指證或許動搖司法的威信,或證明個人愛好文藝的初衷,卻是 著重自我防衛。敘述中曾提到檢察官問話後「推翻了在偵訊時經由恐怖的操作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