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面對社會
第三節 威權時代的犬儒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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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威權時代的犬儒主義者
施明正一生的懺情創作,可清楚地辨識出前後期的差異,在政治牢獄甫結束 的六○年代後期到 1970 年發表〈我‧紅大衣與零零〉,所寫偏重個人家庭、感情 負歉;八○年代以後的作品,則逐漸加重回顧其為人構陷的政治縲紲,與相伴一 生的政治監控。而在早期作品中,雖集中於書寫愛慾往事,卻已時不時在小說敘 述裡夾雜議論,諸如「(我們住的是個自由的社會,有時可以埋怨,要不然人會 變成白癡,或瘋子。)」134、「被強姦的人有罪嗎?……在極權控制下的世界裡,
不是也有表面上清醒的人被握槍的用暴力所強姦的嗎!」135或是「好在我知道女 人喜歡的,總離不了好聽話。不,幾乎全人類……全與生俱來這種可笑又可憐的 毛病:『君不見古今中外無數冤案,皆死於正直之士,直言犯君所致。』」136這些 指涉自我政治遭遇和國家體制現實的瑣碎意見。正是這種夾敘夾議的風格,將施 明正前後期的懺情作品融貫成一體。他的懺情敘述表現出面對冤獄的莫可奈何,
常以自嘲與反諷的修辭,調侃自己的悲劇人生。既表現對自己出身、才華、容貌 的自得與自戀,又時而低自尊地承認自己「變得非常可恥的懦弱、邋遢、屈辱、
無能、貪生怕死」,已成為「心靈殘廢者」137,自我陷溺於酒、色淵藪。他的懺 情常透露出自知敗德卻甘願沉淪於慾望,身受國家體制的迫害,卻歌頌集權強人,
並時常複誦官方政策的言說修辭,彷彿不具備特定價值判斷的姿態,一種戲謔、
裝模作樣又裝瘋賣傻的犬儒主義(cynicism)。〈指導官與我〉曾描寫到他與影帝 柯俊雄的交往,柯俊雄因為他政治犯的身分受到情治單位訪查,盛怒之下對施明 正說:「你最好少講什麼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等等你老是喜歡掛在嘴巴講的話」,施 明正則理直氣壯地回應影帝:「這些不是全國的人都應該日夕擺在心裡放在腦中 掛在嘴上,而且還得起而做,以實際的行動……」138顯示出戲謔的犬儒姿態,以 及表現這種姿態做為自我保護的顏色。
今日所認知的犬儒(cynicism),多指否定一切,解構一切價值的態度,特 別是當現實中找不到任何出路,再沒有什麼值得為之獻身,犬儒便只有透過尖酸 刻薄的嘲諷來凸顯自己的聰明。他們不信任這個世界,不相信任何改變現實的可 能性,因此成為某種程度的虛無主義者。犬儒這個概念本指西元前四世紀希臘社 會的犬儒哲人(the Cynic),著名的代表人物包括安提斯泰尼(Antisthenes)、第 歐根尼(Diogenes)和克拉特斯(Crates),他們奉行特定的理想主張,實踐獨特
134 原文即以置於括弧中的形式表現。見施明正,〈白線〉,《島上愛與死》(台北市:麥田,2003 年),頁 47。
135 同前註,頁 55。
136 見施明正,〈我‧紅大衣與零零〉,《島上愛與死》,頁 58。
137 見施明正,〈指導官與我〉,《島上愛與死》,頁 298-299。
138 引文俱見施明正,〈指導官與我〉,《島上愛與死》,頁 312-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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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苦行生活,但沒有一定的思想學說,是以哲學家個別的言行表現出其思想取向,
成為不同於正式學派的社會現象139。這些犬儒哲人以乞食為生,使用一些斥責、
嘲笑及諷刺的語言在街上與人交談、辯論,他們蔑視社會文化制度和一切權威,
不在乎世俗道德,因而顯得我行我素、無所顧忌140,這些外在行為成為人們所認 知的犬儒形象。徐賁總結希臘古典的犬儒主義(cynicism),認為具有三種傾向:
隨遇而安的非欲生活方式,不相信一切現有價值,以及戲劇性的冷嘲熱諷141。希 臘古典時代有其獨特價值觀,挑釁權威的犬儒主義潮流,在前面幾位代表人物之 後就逐漸疲弱消失,至西元二世紀才在羅馬復甦,此時的犬儒主義雖自認承接希 臘古典的犬儒主義,但已非少數哲學家的信念,而是普遍流傳在大眾間的行為傾 向,這時候的犬儒不信任一切價值標準,不尊重一切事物,自認優越於其他人,
故常以嘲諷來炫耀自己的與眾不同,冷眼旁觀社會所有現象142,與我們今日所認 知的負面的犬儒意義相近。而從西元三世紀起,犬儒主義開始分化出在下者與在 上者的犬儒主義。在下者的犬儒主義,是指普通人面對權勢沒有公開反抗的手段,
只能訴諸嘲諷和蠻不在乎的態度,是一種「任人擺布的勉力生存和宣泄憤懣的方 式」;在上者的犬儒主義,則是指權勢精英「設置雙重標準,說一套做一套,把 普通人當傻子來控制的政治伎倆」143。因此施明正的犬儒姿態是種自以為聰明、
疏離於現實社會的負面心態,抑或有其特定的思考動機,而以此迂迴地作為挑釁 既有的權威秩序。他的犬儒姿態在當時的現實環境底下,代表了什麼樣的意義?
表現出什麼樣的對話呢?
徐賁分析,一個能有效控制的現代極權社會,政府的控制不僅在撲滅異端思 想,更盡可能封殺異端思想滋生的空間;他們透過一個力行政治專制的群眾政黨,
運作政治動員,使國家與民間社會成為一體,並從中傳播某種普遍規範,使得這 種規範似乎是出自社會本身144。他認為極權社會裡,犬儒思想的出現,每每是在 極權的鐵牢已轉化為後極權的「絲絨牢籠」的時候。社會彷彿較之前自由,而實 際上統治者仍能隨時予以干涉,被統治者的自由是由統治者所安排的;他說:「正 是這種受制地位,使得受制者即使在不再相信統治者的情況下,也必須按統治者 所定的規則繼續玩假裝相信的遊戲。把受制者的自由炫耀為真正的自由,這本身 就是後極權制度下一種特有的犬儒主義。」145台灣戒嚴時期實施威權主義
(Authoritarianism)統治的國民黨政府,庶幾扮演了一個實施社會動員、訊息檢 查的政黨146。在五○年代藉由警備總司令部擔任戒嚴期間社會監控,並以無限上
139 參考楊巨平著,《古希臘羅馬犬儒現象研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 年),頁 65。
140 同前註 ,頁 1-7。
141 徐賁,〈當今中國大眾社會的犬儒主義〉,《二十一世紀》65 期(2001 年 6 月),頁 83。
142 參楊照,〈犬儒主義──罵倒一切不能解決問題〉,《如何做一個正直的人 2──面對未來的五 十個關鍵字》(台北市:本事文化,2010 年),頁 205-207。
143 徐賁,〈當今中國大眾社會的犬儒主義〉,《二十一世紀》,頁 83。
144 同前註,頁 83-84。
145 同前註,頁 84。
146 國民黨對台灣社會所進行意識形態動員和言論管控,可參考黃金麟,《戰爭、身體、現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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綱的偵查手段造成普遍的政治恐慌,促使民間社會噤聲,形成一種暫時性國家一 體的假象,即使「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反共復國神話 破產,民眾的懷疑始終被排除在公開話語之外。而台灣社會在六○年代受美援文 化的薰陶,加上國民政府須適度地扮演好「自由中國」角色的前提下,社會氣氛 獲得某種程度的彈性鬆動,意外地形成某種犬儒主義生長的溫床。當公眾話語受 到箝制,政治現實又不允許民眾反對國家政策,當權者便得以遂其犬儒式統治,
而被統治者對不同意的統治只能「不拒絕地接受」,而逐漸失去對公眾事務的關 心;進而愈來愈將這種被限定的、不得議論現實的「自由」,接受為真正的自由,
培養出被統治者的犬儒態度。
陳映真 1968 年發表於《文學季刊》的〈最牢固的磐石〉147,從當時智識界 對黑澤明《紅鬍子》一作冷淡的態度,批判智識界將人道的理想主義當作老掉牙,
而只崇尚前衛新潮的文藝形式的犬儒態度。他認為智識界忽略了理想主義是與時 俱進的,因而以為(人道的)理想主義過時,並且受制於既得利益者對理想的背 叛,而把理想主義看作是欺罔。陳映真所批判的智識分子,是因關懷社會成為一 種忌諱,而在知識的追求上自動迴避政治性,轉往追求象徵進步、現代的西方文 化「顯學」。這類知識分子之所以犬儒,在於接受統治者所給予的、有限的自由,
自動地放棄了面向社會實踐的理想主義,而以個人進步、現代化的追求沾沾自喜。
廖仁義的〈處境與實踐邏輯──從「保釣事件」到「野火現象」〉一文,談到了 另一種犬儒現象。他觀察在陳映真所論不久之後的 1970 年,當國民黨在陽明山 中山樓舉行兩次國是座談會,《大學雜誌》集團的部份成員進入內閣,批判改革 的呼聲趨於沉寂,廖仁義認為這個事件典型地反應了台灣知識分子主流的實踐邏 輯──「智者與權者的結合」──的起源。他認為台灣的知識分子表現出接近傳 統中國知識分子的心態──亦即執政當局所提示的儒家倫理色彩的實踐邏輯─
─因而他們的批判實踐往往有其限度。
(民國)六○年代台灣知識份子的抗議運動太輕易的從對多元性的議題的 關切轉變為對泛政治的議題的關切,因而順利的被放入傳統中國書生問政 的格局中,一步一步的走入一個輕易可以被支配的倫理體系裡面。148 看似啟蒙具批判力的知識分子,面對權力中心卻順利地被吸納進體制當中,對僵 化、錯誤的實踐邏輯缺乏懷疑;當他們以啟蒙之姿進到體制中,便失去了繼續懷 疑、批判的能力,成為接受權力中心的命題,而無法對其反思批判的犬儒149。
近代台灣的軍事治理與身體 1895-2005》(台北:聯經,2009 年)第五章「敵體化的社會」,頁 165-201。
147 此文後收入「陳映真作品集 9」《鞭子和提燈》(台北市:人間,1988 年),頁 113-123。
148 參見廖仁義,〈處境與實踐邏輯──從「保釣事件」到「野火現象」〉,《當代》第 3 期(1986 年 7 月),頁 62。
149 蕭阿勤在其所謂「七○年代回歸現實世代」的研究中,將《大學雜誌》視為七○年代初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