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愛慾自白
第一節 愛慾與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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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愛慾自白
懺情小說裡第一個被自白的材料往往是關於性意識、性的慾望,本研究所 關注的幾位小說家也不例外,愛慾方面的自白成為他們懺情作品中最頻繁的素 材。自佛洛依德精神分析揭示慾望本能在人格成長中的作用,懺情裡的愛慾材 料可以成為我們分析懺情主人公人格面貌最佳的指針。此外,愛慾素材本具有 社會文化上的禁忌性,書寫者進行懺情寫作時必然意識到這層前提,選擇無諱 地公開,不僅表現書寫者的真誠無偽,實際上也蘊涵著挑戰社會禁忌,彰顯個 人姿態的目的。小說家們所公開的愛慾故事,若是涉及悖德、罪咎者,他們的 公開因為展現接受公評的誠意,可能因此表現出悔悟自責的用心。王尚義、七 等生、施明正三位小說家的懺情裡,最普遍可見的則是愛慾追求上的挫折,書 寫挫折帶有自白者盼望所處團體給予安慰、同情的意味。他們以自己不堪的處 境請求公眾的支援,因而挫折的自白反而成為一種控訴,懺情主人公可以藉自 己弱勢的處境伸張個人的真理。本章處理懺情小說裡的愛慾敘事,既借精神分 析方法詮釋懺情主人公的人格面貌,亦復將愛慾素材放回社會文化脈絡,闡明 小說家運用愛慾敘事的用意。
第一節 愛慾與自我
小說家施明正、七等生、王尚義等人的創作具高度自傳性質,以揭露私我為 創造的核心與動能。施明正在八○年代還是創作旺盛的小說家,卻因絕食聲援其 弟施明德戛然而止1,留下的小說創作集結,便是今日《島上愛與死》一書2。他 的小說篇章絕大多數具高度自我指涉性質,記錄生平經歷,書寫含括愛慾自白、
交游契闊及家族傳奇,即使是他人為故事核心,以「監獄文學」揚名的〈渴死者〉、
〈喝尿者〉諸篇3,仍與其政治牢獄的親身經歷相關。小說既富自傳性色彩,也 被作家刻意形塑出一個為了藝術追求而放縱情慾,以提升生命歷練的「魔鬼」型 主人公。懺情之外,行文時常顯露政治騷擾的痕跡,可見一生精神所繫,無不受 制於前半生的政治迫害,正如在〈遲來的初戀及其聯想〉4一文所見,瀟灑自戀 的美男子終被折磨成龍鍾老人。懺悔內容雖多屬成人後愛慾關係上的負歉,但其 懺情裡也包括童年的記憶材料,以及家族歷史的追溯;並且就他自己的說法,藉
1 參方美芬編,〈施明正生平寫作年表〉,《島上愛與死》(台北市:麥田,2003 年),頁 425-427。
2 本論文所參考、引用施明正小說創作,率根據麥田出版(2003 年)《島上愛與死》一書。
3 〈渴死者〉、〈喝尿者〉兩篇小說,分別獲 1981 年、1983 年「吳濁流文學獎」小說獎佳作和正 獎。參林瑞明,〈以生命撞擊藝術的「魔鬼」──施明正集序〉,收於《施明正集》(台北市:前 衛出版社,1994 年),頁 9-13。
4 施明正,〈遲來的初戀及其聯想〉,《島上愛與死》(台北市:麥田,2003 年),頁 137-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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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探索自身的「叛逆」血脈,是為了瞭解荒謬的人生中是什麼使他趨向悲劇性5。 七等生小說的自傳性色彩為人所熟知,不同篇章裡常重複出現幾個他生命中意義 深重的事件:幼年情慾的萌芽,自幼家庭的貧困,師範學生時期跳上餐桌致令退 學,以及於學校任職時,不苟同教師結黨營私而遭排擠。他的小說不厭地反芻這 些經歷,時常隨機出現在不同篇章,正如七等生曾自道:「我的每一個作品都僅 是整個的我的一部分,它們單獨存在總是被認為有些缺陷和遺落。6」這些出現 在不同小說篇章的碎片組合,才能拼就較完整的七等生傳記資料。七等生小說習 慣呈現一個不被理解的主人公,秉持個人獨立精神對抗市儈庸俗、落後的環境。
主人公自信於自己理性的思維、對藝術的敏感和追求,以及對性的開放態度。小 說裡年幼的主人公容易喜歡年長的婦人,成年的主人公則常與有夫之婦發生曖昧。
儘管人生中的挫折經歷為他帶來恥辱,但都在主人公的自白中得到辯駁解釋的機 會,這些隱諱羞辱的經驗,都因其個人信念的申說而得到正當化。王尚義的小說 多為愛情故事,並與個人青春理想、憂患現實的抒發交織成文。王尚義的小說中 自白形式佔了絕大多數,喜歡營造孤獨徬徨的情緒,述說其追求愛情的苦痛和理 想的挫折,愛情與理想成為青春憂愁一體的兩面。他的小說通俗淺白,相當程度 能說,他預設了與他身分相當的大學青年讀者,藉由這些創作的傾訴,彼此相濡 以沫。
西方傳統懺情小說的敘述核心在於懺悔意識,但又時常伴隨著人文主義思潮 以來自我肯定、自我頌揚的內涵,構成此文類賦格重疊的雙股7,這三位台灣六
○年代作家的懺情自白,也往往同時具有懺悔省思和張揚自我的兩種成分。罪過 的坦承是懺情主人公挖掘自我,以獲得自我洞察的手段,其中關於個人情愛慾望 方面的事跡,因為屬於個人隱私,以及文化上的禁忌,往往也成為吸引人窺看的 題材。懺情主人公進行「性自白」,本是為了表達悔悟的決心,徹底自我解剖並 公開私隱,這三位六○年代小說家身上,他們的愛慾事跡卻不再單純作為等待揭 露的最後一個秘密,雖然自白時仍表露無諱的態度,但台灣的懺情小說家彷彿仍 束縛於自我形象,無意單純付予公評,往往試圖自行定義其愛慾,或將其引申來 詮釋自我的某些理念,藉以淡化愛慾的禁忌性質,合理化自我的行動。
施明正的懺情小說裡,一類如〈白線〉8、〈我‧紅大衣與零零〉9、〈遲來的 初戀及其聯想〉、〈島嶼上的蟹〉10等篇,著重描繪主人公付出真摯情感,這幾段 感情卻往往橫遭莫名的阻礙,並受困於誤解的命運,從而刻劃出主人公悲劇英雄 的形象;另一類則告白自我的情慾放縱,但又往往將其悖德行為引申為為了藝術
5 施明正,〈遲來的初戀及其聯想〉,《島上愛與死》,頁 143-144。
6 參七等生,《離城記》(台北市:晨鐘,1973 年)「後記」,頁 68。。
7 參楊正潤,《現代傳記學》(南京:南京大學,2009 年),頁 330。
8 施明正,〈白線〉,《島上愛與死》,頁 45-56。
9 施明正,〈我‧紅大衣與零零〉,《島上愛與死》,頁 57-104。
10 施明正,〈島嶼上的蟹〉,《島上愛與死》,頁 169-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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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特徵則可以透過拉岡(Jacques Lacan)所稱的「鏡像階段」(mirror stage)的原始自戀經驗來說明。拉岡認為在「鏡像階段」之前,嬰兒沒有自我統一的整
因此開始尋求新形式恢復童年的「自戀成就」(nacissistic perfection),自我力比 多開始轉向投注於成長過程所形成的「理想自我」28,他說:「他(個人)為自 己樹立的理想不過是童年失卻的自戀的替代,在那種自戀中他就是自己的理想。
24 參尚‧拉普朗虛(Jean Laplanche)、尚-柏騰‧彭大歷斯(J.-B. Pontalis)著,沈志中、王文 基譯,《精神分析辭彙》(台北市:行人,2000 年),「自戀」詞條,頁 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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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對拉岡來說,這個「理想自我」指的不只是一種社會化過程所內化的價值標 準,還是被自我所認同的想像自身的完滿性。另一方面,拉岡「鏡像階段」的啟 發,說明「自我」的形成是經由主體對影像的想像性認同,因此可以是從他人的 模型獲得某種影像,對「理想自我」的認同也可以是一種相互主體的關係30。
觀察懺情主人公的愛慾對象,發現他們的懺情並非告白悔悟。施明正描寫愛 慾對象,大多表白他對女體的慾望,常見沙文主義的論調,此外便著重描述愛慾 對象如何傾慕自己的魅力,為他的文藝才華,與形似電影裡外國藝術家的外貌所 吸引,執著愛戀著他。〈我‧紅大衣與零零〉裡,女友零零不見得對文藝有什麼 心得,卻迷惑於主人公所帶來的文藝氛圍,〈遲來的初戀及其聯想〉裡有為了不 能在一起而曾自殺的初戀情人翠媚,進入中年之齡,又有〈島嶼上的蟹〉「苦戀 劫」的二十歲癡迷少女王順慧。比諸告白他如何愛他的女友,施明正更常提及女 友們如何愛他。他的愛戀除了滿足自我的肉體慾望,他更關心透過愛戀來完成自 我,如〈我‧紅大衣與零零〉中所言:「自從零零無形中闖入我的天地後,不管 做為一個藝術家,抑或一個男人,我已接近完成,當然在這種完成的追求和探索 的過程中,我品嘗到無比的甘苦,可是我曉得這是人類生存所不能避免的。31」 愛慾對象進入他的生命只是助其完成自我,如他多次在懺情中聲明:「我視『戀 愛』為我追求文學、藝術的『能源』(原動力)。32」不僅如此,〈魔鬼的自畫像〉
和〈吃影子的人〉二文,施明正告解了他無關愛情的慾望狩獵,這類非德慾行也 往往被他宣稱是藝術家修煉的必經過程。他實際愛慾的對象是那個藝術家形象的
「理想自我」,而這個藝術家形象取自所有他接觸到的西方文化產物裡的藝術家 主人公,其中具關鍵地位的是西方懺情小說家盧梭與勞倫斯,他在〈吃影子的人〉
特別高舉二人為自我塑造的典型。33
王尚義的懺情主人公一貫是個思索自我實踐與自我價值的青年,因此很容易 從思索自我的處境意識到環境的限制。愛情對這樣一個尋找生命意義與出口的青 年,就如同他們念茲在茲的個人理想,愛情的發生等於為他們苦悶的生命打開一 扇窗口,但也往往隨著挫折到來,又重新將他們丟回面對生命意義的焦慮中。愛 情與理想是王尚義主人公所追求的金幣的正反兩面,也就注定他們想像愛情總帶 著「自我理想」的色彩。懺情主人公肯定文藝價值、哲學思索與真理的信仰,這 些元素也就成為指認愛情對象的標的,在王尚義的懺情裡,文藝唱酬是每一段戀
王尚義的懺情主人公一貫是個思索自我實踐與自我價值的青年,因此很容易 從思索自我的處境意識到環境的限制。愛情對這樣一個尋找生命意義與出口的青 年,就如同他們念茲在茲的個人理想,愛情的發生等於為他們苦悶的生命打開一 扇窗口,但也往往隨著挫折到來,又重新將他們丟回面對生命意義的焦慮中。愛 情與理想是王尚義主人公所追求的金幣的正反兩面,也就注定他們想像愛情總帶 著「自我理想」的色彩。懺情主人公肯定文藝價值、哲學思索與真理的信仰,這 些元素也就成為指認愛情對象的標的,在王尚義的懺情裡,文藝唱酬是每一段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