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重塑:尋找父親的旅程
第二節 父親象徵的追尋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3
第二節 父親象徵的追尋
七等生小說出入於現實與幻想,外在寫實常經過自我主觀的變造,論者多以 為他的小說經營乃是一種「自我世界」的追求47。因外在現實受到主觀變形,七 等生的作品普遍被認為晦澀難解,但自他在《文學》季刊發表了〈放生鼠〉、〈精 神病患〉、〈昨夜在鹿鎮〉三篇小說,文學史家葉石濤以為比過去的作品「開朗得 多」,似有跡象證明「回歸到傳統的小說手法」,因此獲得瞭解七等生作品的啟示,
認為七等生這三篇作品是他「精神底自敘傳」,是一幅「歪曲的自畫像」48,此 後遂開始有人嘗試以傳記文類來理解七等生的創作。七等生在〈我年輕的時候〉
那篇自述談如何邁上寫作之路,曾表示因為寫作,使得成長過程裡的挫折與苦痛 能得到紓解,心靈經由這種修鍊而獲得平靜;他嘗試定義自己的創作:「我的寫 作一步一步地在揭開我內心黑暗的世界,將我內在積存的污穢,一次又一次地加 以洗滌清除。」49可看出七等生的創作確實與成長經驗關係密切。我們常在他意 旨扭曲主題晦澀的作品裡反覆見到一些類似的情節,諸如童年時家庭的貧困,就 讀師範學校因跳上食堂餐桌而遭教官警告,以及幼時家裡將么妹過寄別人家做童 養媳等等;這些生命中不堪的遭遇經由書寫被他不斷反芻,以達到滌除內心黑暗 的效果,也使七等生的作品常常帶著傳記懺情的色彩。並且我們可以注意到,這 些羞恥難堪的經驗常常又與他的父親相關。
〈我年輕的時候〉那篇自述散文大抵在審視自己的創作活動,在深刻的自省 中,他將自我的質性歸於天生──「悲劇性的靈魂卻是來自遺傳」──而回溯起 童年與父親相處的經驗。七等生十三歲時喪父,他說:「在這之前,因為時代的 陰影,造成年幼的我與我父有些敵意和疏遠。他在我記憶的黑幕中顯現的是一個 憂患的形體,他高瘦的身軀和臉上痛苦的眼神,以及他在病魔的纏繞之下的掙扎 扭曲的情態,我常常為此而逃到無人的角隅去獨泣。」50父親憂患、衰頹的形象 給與七等生沉重的陰影,幼弱卻得不到依靠的焦慮,連帶影響他性情上的憂鬱傾 向。並且因為兩件事而和父親疏遠,其一是七歲時抗拒入學,而被父親吊綁在屋 樑下痛打,心中留下難以磨滅的恐怖印象;其二是在稍懂事後,常要替病痛的父 親向友朋尋求援助,這使得他深感無法維持獨立自尊人格的羞辱。可以說,童年 經驗鑄成性格上的陰影,而藉由寫作清除心中的黑暗,意謂著七等生其實將父親 定位於他創作的源頭。
47 可以舞鶴與楊牧的研究為代表。舞鶴,〈「自我世界」的追求──論七等生一系列作品〉,收於
《離城記》(台北縣中和市:遠景出版社,2003 年),頁 341-352。
48 參葉石濤,〈論七等生的小說〉,此文先出版於 1968 年的《葉石濤評論集》,後收於《台灣鄉 土作家論集》(台北市:遠景,1979),頁 217-224。
49 七等生,〈我年輕的時候〉,《銀波翅膀》(台北縣中和市:遠景,2003 年),頁 166。
50 同前註,頁 16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4
造成和父親疏離的兩件事影響七等生頗深,他的幾篇小說也涉及類似的情節。
〈父親之死〉51一文再現了父親臨終前的場景。開頭便說:「這幾天,這個男孩 可以感到家庭裡一種冗長的苦難已經瀕臨結束」,因為「失業而病弱的父親已經 昏迷在床上」。何以家庭支柱的父親的倒下竟是苦難的結束?原來是父親時常指 使他做許多煩瑣的差事,包括經常要替他上醫院討藥,讓他感到「羞憤不堪」; 家貧無法就醫,僅能透過向人討藥應急,帶給男孩深深的恥辱。父親成為苦痛、
弱勢的象徵,甚至是自我要求人格獨立的阻礙。小說中,在那個父親又有了呼吸,
等待父親死亡的早晨,男孩心裡繫念著鎮上的一場棒球比賽──類似的場景出現 在另一篇小說〈午後的男孩〉。在〈午後的男孩〉這個版本裡52,臥病在床的是 母親,父親可能已過世,男孩從進行了一回合的球賽離開,趕在學校註冊日的最 後一天,去向做香茅油生意的叔父借錢。母親告訴他:「現在是你自己的決定了,
你以後賺錢還給他(叔父)」,可以看出貧窮家庭的孩子很早便得自立,弱勢乃至 缺席的父親無法協助孩子成長,安排自我的人生。男孩的叔父不願借錢,反而鼓 勵他做學徒、放棄升學,並表示願意安排一個學徒的位置,男孩決絕地回以:「把 那學徒的位置留給你的孩子吧!」展現主人公追求自我實現、強烈的獨立意志。
七等生懺情小說關於父親的描寫,多著墨在其弱勢或缺席的狀態,弱勢/缺席的 父親未能幫助孩子在社會中取得一個位置,如七等生的主人公賴於自我創造。
早期父親帶給七等生的經驗不外恥辱與威權,因此父親形象難以成為他成長 的榜樣。七等生不能認同父親,不僅是因為父親無能為他的成長安排打算,更由 於父親實際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缺席。肇嘉(Zoja, Luigi)在父親角色的研究中,
認為自工業革命以後,許多父親遠離家庭投入工作,而開始出現別於以往傳授孩 子價值觀,更大程度上被期待在工作市場、社會上成功──養家餬口──的父親 角色53,七等生的父親正是現代社會裡這個支撐家庭經濟的角色。中長篇〈削瘦 的靈魂〉曾提到他是鎮公所的一名小職員,以其微薄的收入支撐著家庭;這樣的 父親角色其成功與否取決於工作上的成功與否,並且對於沒把注意力放在孩子身 上不會有太大的內疚感。父親不再重視傳授孩子價值觀,父子間傳承認同的連結 遂中斷了,〈削瘦的靈魂〉描繪七等生求學時期的成長,正好反應出父親在其教 養上缺席的窘境。如肇嘉的觀察,手工藝者、農民及地主等職業,透過從他們父 親身上學習技能,父親引領成長的儀式仍能在這些職業中倖存,直到學校這個負 責教育的機構出現,作為教育角色的父親才完全消失54。〈削瘦的靈魂〉正反映 出七等生成長的過程裡,學校完全代替了父親的教養,孩子不再能從父親那裏獲 得技能或是成長的象徵,造成他成長過程中精神性的傳承的遺失。父親參與孩子
51 參七等生,〈父親之死〉,《僵局》(台北縣中和市:遠景出版,2003 年),頁 125-132。
52 參七等生,〈午後的男孩〉,《初見曙光》(台北縣中和市:遠景,2003 年),頁 27-33。
53 參肇嘉(Zoja, Luigi)著、張敏等譯,《父性──歷史、心理與文化的視野》(北京:中國社會 科學出版社,2006 年)第二十一章,頁 349。
54 同前註,頁 344。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55
的成長,孩子獲得父親的認同,對於父子雙方是種接近原型的需要55。七等生希 望父親的認可,可以從〈削瘦的靈魂〉裡武雄形容學校老師看到端倪,他說:「做 為一個老師,不能去默契他的學生,實在是遺憾;就像一個父親不能了解自己的 兒子,也是同樣遺憾。」56他需要父親擔任一個引領成長的角色,需要父親對自 己成長的認同。
如肇嘉所言,這一種從父親那得到祝福、認可的需要沒有得到滿足,孩子會 在他自身的同一性(identity,認同)中心,感覺到一種剝奪;成長過程中的這個 精神需求如果不能從父親身上得到,孩子往往會將目標轉往對其「兄弟」的崇拜,
尋找同伴群體的認同57。我們回頭注意到〈父親之死〉與〈午後的男孩〉兩個短 篇裡的男孩主人公,恰都不約而同景慕著球隊中的一名投手。〈午後的男孩〉裡 那位令人注目的投手得澤是男孩的好朋友,平常會一同打獵,男孩向他請教,他 也樂意教,表現出兄弟般的友好情誼。當得澤對主人公說:「武雄,你將來會比 我更行。」顯示七等生渴望得到父親的認同,轉而從同儕那得到了58。而他幾篇 寫到兄長的篇章也都充滿崇仰之情,〈隱遁者〉裡的玉明與〈沙河悲歌〉的李文 龍,都是七等生將嚮往的理想人格投射的兄長形象;小說往往藉由兄長對他的肯 定,進一步完成自我的認同。可以看出七等生追尋父親的祝福,父親所能給予的 成長的認可象徵,影響著他的自我認同。
弱勢/缺席的父親導致七等生的成人自立賴於自我完成,他的生命中缺少一 個理想的父親意象。在七等生的童年記憶中,父親的另一個形象是威權的,但除 了〈我年輕的時候〉那篇散文,七等生實際描寫到父親威權一面的懺情小說不多,
只有〈削瘦的靈魂──跳出學園的圍牆〉帶到因恐懼上學而和父親敵對的片段記 憶59。如前所述,這個時代的父親不再參與孩子的成長,但面對孩子不知如何邁 向成人或是拒絕長大又缺乏尊重,僅能施展權威的作用,因此往往被看作閹割權 威的古老形象60。七等生的父親無法提供一個理想的父親形象作為他成長中學習 的典範,反而其威權強暴種下了七等生心中抗拒的種子,造成日後對所有壓抑本 能慾望、違拗主觀意志、侵犯個人自由、扭曲文明精神的各種威權形式的抗拒─
─一言蔽之,表現對父權象徵的抗拒。如大多研究已指出的,七等生小說常反應 出伊底帕斯情結。〈我的戀人〉61寫他童稚時在紅水槽汲水站打水,對對街西藥 房的婦女產生早熟的愛慕,對她的愛慕,使主人公不問理由地憎惡她的丈夫;〈放
55 參肇嘉,《父性》,頁 334。
56 七等生,〈削瘦的靈魂──跳出學園的圍牆〉,《離城記》,頁 201。
57 肇嘉,《父性》,頁 336-337。
58 高全之對七等生這類心理需求有另一種解釋,認為七等生在人我對待關係上,僅見他肯定少 數人之間的友誼,是為了減輕自異於世那種對自己存在意義的焦慮。參高全之,〈七等生的道德
58 高全之對七等生這類心理需求有另一種解釋,認為七等生在人我對待關係上,僅見他肯定少 數人之間的友誼,是為了減輕自異於世那種對自己存在意義的焦慮。參高全之,〈七等生的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