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我重塑:尋找父親的旅程
第一節 追求現代性的「失落的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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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自我重塑:尋找父親的旅程
懺情小說回顧人生中特定的事件,也包括書寫者對自我生命的省察,他們 經由懺情所再現的自我,實際是個體對自我的理解與重新塑造。在懺情主人公 想藉由檢視自己的生命來獲得某些洞察的時候,他們漫長、混沌的生命之流中,
能將自我予以定位的參照座標,往往是個人生命所從出的家庭。特別對時值青 年的懺情主人公來說,人生正處於從家庭邁向社會的轉變階段,容易在廣大的 社會汪洋中迷失方向、遭遇挫折,回溯生命源頭便成為他們重新掌握自我可能 採取的方式。而在生命之初,帶給他們價值觀、社會意義,賦予個人在社會中 最初定位的,往往是家庭裡的父親這個角色。父親是個人與社會的連結、中介,
父子關係也是個人與社會關係的縮影。懺情小說常以「無父」的狀態,表彰主 人公自我創造的權力1,正點出父親在個人身分上的關鍵位置。在小說家嘗試 為自我尋找社群裡的位置,追求自我實現,或是因受到國家體制傷害,嘗試為 自我進行重整,父子脈絡是他們回溯確認身分首要思考的課題。三位小說家在 他們的懺情中都曾書寫到父親,告白與父親的關係,故本章依循書寫父親、父 子關係這個線索,檢視懺情小說家如何藉由回溯父親來自我定位,思索自我的 生命,在書寫的再塑中重獲主體身分。
第一節 追求現代性的「失落的一代」
王尚義懺情所書寫的感情經驗普遍比較粗淺,但有時經由這種自省過程也能 從挫折中獲得成長,在《狂流》、〈偶然〉裡記錄著這方面的心路歷程。他曾在《狂 流》的前言說,書寫愛情是為了以之反映青年人的生活、思想與徬徨2,由此可 看出書寫感情的另一層用心。《狂流》和〈野鴿子的黃昏〉、〈綠水〉等篇章裡,
確實同時涉及青年的愛情與自我實現兩方面的想法,主人公在告解反省這兩者有 著近似的焦慮;雖然處理二者彼此的引申關係,乃至指喻象徵上都不算成功。很 清楚的,王尚義告解自己的感情經歷之外,他的懺情中還反覆訴說著關於個人出 路與理想的生命徬徨,意圖為自己的困境進行探索。個人進行生命的省思,常常 會回溯其起源──家庭範疇,因為個人在社會上的位置,最初是由他的家庭所賦 予,個人也是經由家庭中介進入社會領域,去認知到社會運作的秩序與規範。王 尚義在思索自我實現的困境時也觸及其家庭。一般懺情小說的書寫,常藉著缺乏 父親帶領的成長條件,表徵主人公自我創造的可能性;王尚義則藉著所追求的自
1 Susan M. Levin, The Romantic Art of Confession: De Quincey, Musset, Sand, Lamb, Hogg, Frémy, Soulié, Janin (Columbia: Camden House, 1998), pp. 9-10.
2 王尚義,《狂流》(台北市:大林出版社,1981 年),前言頁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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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理想與父親代表的上一代價值觀的差異,來彰顯自我主體。王尚義本是台大醫 學系學生,但愛好文藝,曾擬棄醫從文,而與家庭的期望產生衝突3,中篇〈現 實的邊緣〉即描寫到他在選擇未來出路上與父親的緊張關係。
〈現實的邊緣〉裡,面對一心追求自己理想的主人公,父親從務實的角度勸 說:「現在是工具技術的社會,人無一技之長是無法立足的,你想想,學文學,
文學能當飯吃嗎?」4表示現實條件無法滿足他的人文理想。但從醫或從文,對 王尚義來說不僅是職業選擇,還是價值觀上的判斷。他觀察到當代的社會氛圍:
「崇拜物質的狂熱淹沒了一切美和詩,藝術和文學的精神中,真理的成分漸漸失 去了,文化創造的生命,在萎靡,在頹廢,在消滅。」5以為當代知識青年蜂擁 地學工、學醫,只是迷茫於物質,而去追求機械、平面的生活。他不滿醫學生的 養成:「考試時背一塊塊骨頭的名詞,醫院裡那種機械的生活方式,醫生的自私、
卑鄙,把錢看得比命還重要的作風,盡令我失望、反感,同時激起我內心憤怒的 火焰。」6認為社會偏好理工科系來自功利的心態,與其人文理想對立,而父親 便代表著老舊一輩保守、功利的價值觀。王尚義的懺情裡,市儈的現實壓抑著青 年理想的實現,在其他篇章裡,同一套價值觀又阻礙著青年愛情的追求。〈野鴿 子的黃昏〉7裡主人公與表妹產生曖昧的情愫,但姑母對表妹的生涯自有規畫,
不許他們來往,姑母的一切設想只是勢利的選擇;〈春蠶〉8裡主人公好友、任職 學校的教員 K,為一名高中女生補習進而相愛,她的父親因門戶觀念而拆散他們,
並用關係使 K 任職的學校與其解聘。王尚義的懺情小說呈現簡單的二元對立,
追求理想、純愛的青年無不受到保守功利的老舊一代壓抑,而他的懺情主人公以 對立於陳舊保守的姿態,追求自我理想、肯定自我的價值觀,來確認個體的定位。
王尚義的懺情常以主觀的煽情告白,表達青年的苦悶和他的自省,但鮮少涉 及、描寫之所以感覺挫折苦悶的現實。他告白青年自我實現所受到的壓抑,不單 是針對家庭範疇內的個人出路問題,也試著指涉社會層面──個人的問題若重複 出現在每一個人身上,宏觀來看便是社會的問題。〈現實的邊緣〉藉主人公好友 老楊之口說道:「哪一個年輕人不想安心地讀書,搞學問,哪一個年輕人不有他 遠大的抱負,可是社會給年輕人的是什麼?上一代所留給我們的是什麼?……而 現實只承認金錢才是生存的資本,你知道我以前想過多少事,我想獻身文學,獻 身藝術,獻身政治和社會運動,但這一切都與現實抵觸。與現實走著相反的路。」
3 這段經歷可參考其自述〈考進台大與我的理想〉,收於《野百合花》(台北市:水牛,2004 年),
頁 19-22;亦可參其父王光臨與其母尚秀芳的悼念文,〈永恆的懺悔〉與〈我的義兒〉,收於《野 鴿子的黃昏》(台北市:水牛,2004 年),頁 265-280。
4 王尚義,〈現實的邊緣〉,《野鴿子的黃昏》,頁 35。
5 同前註,頁 40。
6 同前註,頁 45。
7 參王尚義,〈野鴿子的黃昏〉,收於《野鴿子的黃昏》,頁 101-114。
8 參王尚義,〈春蠶〉,收於《野百合花》,頁 93-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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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當代青年感受到的困境,不只是受到家庭中父輩的壓抑,而實際是世代間的矛 盾。如同今日常將社會的停滯歸咎於抗壓性不足的年輕人──所謂的「草莓族」, 王尚義在懺情中多次將這一代人的苦難,歸咎於上一代;除了功利現實的阻礙,
這一段話也暗示當代青年的發展隱約承受著上一代所遺留的包袱。他懺情中的不 滿與苦痛,不只是針對個人的發展,也帶著社會性的考量。當〈現實的邊緣〉主 人公棄醫從文,重回學校念書,朋友老楊再與他談起理想:「我們常怨嘆中國沒 有電影,沒有藝術,沒有音樂……我們來創造電影,自己製片,自己編劇,自己 導演,我不信中國的電影搞不好。……只要有天才,我負擔一切,叫他去創作,
我出錢保送貧窮的人才出國深造。我不信我們趕不上人家。我們這一代的時光雖 然被人誤盡了,但還要為子孫創造一個美好的環境。因為,因為中國,中國是我 們的,你要努力呀!」10反應王尚義的懺情,表面訴說的是個人的志趣理想,實 際上仍連結著對國族命途的想像;另一方面,敘述風格流露誇張煽情的個人感性,
也與他自視國族主體的個人認同有關。他在長篇《狂流》的前言中說:「我誕生 在蘆溝橋事變的前夕,這事對我有無比深刻的意義,我自覺我的生命和苦難是不 可分的。」11為他懺情書寫重塑的自我身分下了定義。揆諸王尚義的身世,他是 國共內戰之後來台的外省第二代,幼年即在戰亂中顛沛流離12,個人命運受國族 命運牽動,將自我認同為國族主體可想而見。
即使作品並不寫實地處理個人命運如何為國運所左右,但王尚義主觀地認為 當代青年的苦難挫敗與國族命運息息相關。要解除苦難,自然得從自己的國家社 群著手,因此他的懺情基本上帶著涉入現實的意圖。《狂流》清楚地表達他入世 的態度,小說將主人公與好友志豪作為一組對比,當志豪在感情上受到挫折,對 人生理想幻滅,轉而投入佛學的研究,主人公批判他只是藉宗教消除心靈中幻滅 的感受:「人間──這苦難的人間,難道沒有更急迫和更沉痛的要求麼?難道沒 有更艱巨的事要做嗎?難道我們不能幫助大家建立一種好的生活,難道我們沒有 較宗教更切實的理想,更神聖的工作?」13認為志豪在宗教裡找不到他的理想,
他應該走入人群,為減輕人類苦難做出貢獻。王尚義不僅在小說中籲求入世的價 值觀,朋友們描述他們所認識的王尚義,曾形容他是以政治為「第一志願」的人
──為了拯救苦難的中國,恢復中國人已失去的自尊,使中國文化優良部分化合 為世界文化的一部分,而自認應挑起改革中國政治的擔子14。可知《狂流》裡所 表現的入世態度,不是空泛地呼求高尚的人類情操,而是以追求國家民族的改革 為首要。他給馬宏祥的信件自道:「『狹隘』的民族主義我不贊成,但民族的地位
9 王尚義,〈現實的邊緣〉,《野鴿子的黃昏》,頁 87。
10 同前註,頁 88-89。
11 見王尚義,《狂流》,前言頁 1。
12 王尚義幼年經歷可參見尚秀芳,〈我的義兒〉,《野鴿子的黃昏》,頁 269-280。
13 王尚義,《狂流》,頁 183。
14 以上的說法出自他的朋友張民。見張民,〈懷念一個「人型」的人〉,《野鴿子的黃昏》,頁 306-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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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必須力爭,因為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除了鞏固自己之外,還需要普遍 意識上的覺醒,這就是知識份子──二十世紀六○年代優秀的年輕一代,無可推 諉的歷史任務。」15說明他入世態度所追求的價值,繫於民族發達的願景,顯示
我們必須力爭,因為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時代,除了鞏固自己之外,還需要普遍 意識上的覺醒,這就是知識份子──二十世紀六○年代優秀的年輕一代,無可推 諉的歷史任務。」15說明他入世態度所追求的價值,繫於民族發達的願景,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