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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類定義與文獻回顧

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文類定義與文獻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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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文類定義與文獻回顧

六○年代現代主義小說中,個人題材的書寫佔有相當的比例,這類創作很大 程度訴諸自我經驗的再現。呂正惠回溯六○年代時空環境,認為作家這一類型的 創作,導因於封閉保守的社會氛圍的壓抑,青年作家普遍面臨「戀愛」、「大專聯 考」兩大人生難題對自我的挫傷,是以偏好自我經驗的書寫44。現實主義批評對 這一類型小說主體的再現,最直接的肯定是將其視為盧卡奇(Georg Lukács)文 論的一種「典型人物」,以為台灣現代主義小說「為台灣最西化的那一代的知識 分子畫出了一副最生動的肖像」45;然而,現實主義批評對他們沒有投注在人物 之外社會現實的經營,亦大力批判其「看不到社會」。呂正惠具體地解釋了書寫 自我經驗的現實因素,然而並不針對現代主義小說悖德的負面主題析論,亦未從

「自白」的敘述模式予以探討。現代主義作家偏好「碰觸社會禁忌,涉及性慾、

亂倫、罪惡」主題,張誦聖認為是來自一種對文學「深度」的執著:他們從中得 以探究個人倫理責任、命運、人類受苦的意義,而傾向處理哲學層面的議題46。 陳芳明從自由主義的角度,肯定這些負面題材在解放人性上的意義,他爬梳現代 主義文學與五○年代自由主義傳統的關係,肯定人性解放是其共同的思考脈絡。

認為作家的責任不在標舉道德高度,而是能進行深刻的人性挖掘及自我解剖,抓 到道德問題的微妙處,因此負面題材成為其著眼點;現代主義不在抗拒現實中的 政治體制問題,而是從事個人精神世界的挖掘與解放47。這幾位學者為現代主義 文學書寫自我經驗及負面主題提出了信實的解釋,是本研究據以發展的基礎。

專注於個體內省的內向性書寫,所提供的自白是研究個人身分認同最佳的材 料;因內向性書寫專注在描摹自我,以往的研究也常常聚焦在書寫者再現的自我 形象,或是分析其主體結構。以作品深具自傳性風格著稱的七等生為例,前行研 究多試圖向讀者解釋這個怪異的「自我」,傾向審視其主體的道德架構48。當內 向性書寫的「自我」風格過於顯著、現實元素不足,可能導致敘事的晦澀,甚至 是意義的分歧,研究往往不得不範限在個體的自我追尋、自我認同的過程49。因

44 參呂正惠,〈青春期的壓抑與「自我」的挫傷──二十世紀六○年代台灣現代主義文學的反思〉,

《淡江中文學報》第十九期(2008 年 12 月),頁 161-181。

45 此原為呂正惠批評王文興的說法。見呂正惠,〈王文興的悲劇──生錯了地方,還是受錯了教 育〉,《文星》第 102 期(1986 年 12 月),頁 114。

46 張誦聖,〈台灣現代主義小說及本土抗爭〉,《台灣文學評論》3 卷 3 期(2003 年 7 月),頁 63。

47 參陳芳明,〈台灣現代文學與五○年代自由主義傳統的關係──以《文學雜誌》為中心〉,收 於氏著《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台北:麥田出版,2002 年),頁 173-196。

48 高全之,〈七等生的道德架構〉,《中外文學》4 卷 6 期(1975 年 11 月),頁 182-198。

49 相關研究如蕭義玲,〈自我追尋與他人認同──從「自律作家」論七等生的寫作風格及其意義〉,

《國立中央大學人文學報》第 37 期(2009 年 1 月),頁 105-161。以及廖淑芳,〈七等生作品中 的個人觀、群體觀及其形成過程〉,《文學台灣》第 3 期(1992 年 6 月),頁 168-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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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外在現實的線索在書寫中較有限,甚至往往經過作者主觀的想像變形50,所以 研究者往往是通過象徵的概念或神話結構來詮釋其小說所架構的場景51。這些研 究可能因為捨棄社會意義的探究,終而使小說中社會意義的詮釋簡單化,而不易 獲得自我與現實互動的辯證關係。這一批六○年代起始的小說書寫自我的特徵顯 著,前行研究多能處理相關的身分/認同的問題;然亦因為現實主義批評傳統對 內向性書寫的侷限,這批內向性的現代主義小說的社會現實層面鮮少被處理。因 而易見研究社會現實在形塑自我主體上的意義,自我如何在這過程中回應社會現 實卻較少著墨。果如劉紹銘所言:「他們對描述『真象』覺得為難,他們不得不 採取『現代主義』形形色色的諷刺藝術,以表達他們對封閉的環境的恐懼、不安 的感覺……以及對背負祖先的罪惡所感到的困惑。」52那麼,小說家是真的完全 不處理外在現實,或是用迂迴、影射的方式處理?小說家如何以內向性的創作與 社會符號系統對話?個人性的語彙如何回應外在現實?在文學史評價上,內向性 書寫又如何回應現實主義批評的挑戰?

如前所述,本研究將觀察六○年代現代主義時期嶄露頭角的幾位作家,他們 偏重自傳式書寫,自白個人悖德、罪惡的小說創作,藉西方文學中的一種次文類:

「懺情小說」(confessional fiction)為觀察批評座標。然而懺情小說在西方文學 脈絡中,成長於其基督宗教信仰的文化背景,與台灣的歷史文化不同,故本研究 無意採取宗教信仰的探討路徑。比起信仰意義,本研究較針對內省傾向的敘述模 式。沉思內省的人物是懺情小說必要的條件,人物的反省內涵既關乎外在的社會 環境與歷史條件,亦反應出人物的社會意識與烏托邦理想。米樂山(Lucien Miller)

〈枷鎖上的斷痕──陳映真的短篇小說〉,曾深刻地剖析了陳映真四篇小說「內 省」的層次53。米樂山的剖析提示我們個體的內省過程受到社會現實影響,與外 在環境呼應、對話的關係,這是本研究將深入探討的重點。此外值得思考的是,

語言文字常被視為表達思想的工具,語言有其透明性,可以精確地再現真實。本 研究所處理的幾位懺情小說家,像七等生或施明正,他們的創作自我指涉之餘,

又傾心鍛鍊個人化的語言表現,而常被批評為「小兒麻痺體」,彷彿語言即是他 們自身。但依語言學家羅曼‧雅克布慎(Roman Jakobson)的意見:當你說語言

50 參楊牧,〈七等生小說中的幻與真〉,收於《文學知識》(台北市:洪範,1986 年),頁 107-123。

與蘇峰山,〈七等生的夢幻──兼論社會學的實在論〉,《台灣文學評論》一卷一期(2001 年 7 月),

頁 41-58。前行研究多以七等生小說中的外在現實總是經過自我幻想的轉化理解之,可參考楊牧,

〈七等生小說的幻與真〉,收入氏著《文學知識》(台北:洪範書店,1986 年),頁 107-123;蘇 峰山,〈七等生的夢幻──兼論社會學的實在論〉,《台灣文學評論》1 卷 1 期(2001 年 7 月),頁 41-58。

51 如劉慧珠,〈在介入與隱遁之間──七等生文學中的沙河象徵〉(台中:東海大學中國文學系 博士論文,2007 年)。

52 轉引自李歐梵,〈中國現代文學中的現代主義──文學史的研究兼比較〉,收於氏著《中西文 學的徊想》(台北市:遠景,1987 年),頁 40。

53 參 Lucien Miller(米樂山),〈枷鎖上的斷痕──陳映真的短篇小說〉,《台灣文藝》第 101 期(1986 年 7 月),頁 172-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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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便沒有任何私人的財產54。這個立場突顯了書寫自我的辯證性:小說家的懺情 書寫是在尋找自我的獨創性,抑或仍是屬於社會的?

本研究所使用批評術語:「懺情小說」,乃援引西方文學傳統中的次文類:

「Confession」、「Confessional Novel」或「Confessional Fiction」。Confession 在中 文語境可譯作:懺情、懺悔、自白、告解、告白或悔罪。西方懺悔文類傳統的起 源,來自中世紀奧古斯丁(Aurelius Augustine, 西元 354~430)所著《懺悔錄》

(Confessions),此作品乃以禱告自傳手法寫成的悔改故事,也被視為西方歷史 上第一部自傳。「懺悔」在西方有其特定的發展背景。西方的基督宗教信仰中,

認為人生來就帶有祖先犯下的「原罪」,人在現實世界的生活就是接受上帝感召 的「救贖」過程,「懺悔」本是基督徒的日常功課,到了奧古斯丁才將他宗教生 活的故事變成長篇的自傳。奧古斯丁的《懺悔錄》是作家作為敘述主體,向上帝 懺悔自我的罪惡,透過懺悔自我的罪惡彰顯上帝的意志,闡揚神學信仰。奧古斯 丁之後,西方產生大量以「懺悔錄」為名的著作,具關鍵性地位的是法國啟蒙運 動思想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 西元 1712~1778)所著的《懺悔錄》(Les

Confessions)

。盧梭《懺悔錄》是其身世性格的自傳,將其自童年到 53 歲的經歷

及人性世界無保留地展示給世人。盧梭寫出個人整體的存在,而不僅是宗教生活 的面向;他堅持沒有什麼事會因為過於羞恥或是平凡而不能書寫進來,只要它能 有助於展示這個個體如何發展而成。到了盧梭的《懺悔錄》,才將人的主體性

(subjectivity)放在最重要的位置,拒絕體制修辭與基督教的自我克制,而轉向 人的內在,並且拒絕神父作為懺悔的主控者的介入55。相較於奧古斯丁立基於「原 罪說」進行的懺悔,盧梭則認為人性本善,是社會造成了惡。他自認為真誠的懺 悔,將足以抵消他的罪過56。十九世紀跟隨著浪漫主義風潮,書寫自我的問題及 歷程成為重要的文學任務,法國與英國自白(confession)形式的作品激增57。相 對於盧梭描寫的是一般的人,英法作家的創作則有特定的關注──通常是和作者 的生活相關,且常被認為是不能被接受、甚至是犯罪的行為──他們的敘述者不 是吸食鴉片就是酒鬼。他們書寫「懺悔錄」副標題所提示的部分人生的建構,而 不是像盧梭試圖揭露人一生整體的存在;這批浪漫主義式的懺悔錄也因此揭露自 傳完整性可能的謬誤,而暗示一個更可信的生命敘事58。自此,自白形式開始運 用在非宗教性的作品。

奧古斯丁《懺悔錄》揭示對罪惡最深刻的個人覺醒,探觸到那些支配著人類 與其存在奮鬥的矛盾問題。因為在環繞周圍的混亂中找不到上帝的形象,而必須

54 參 Susan M. Levin, The Romantic Art of Confession: De Quincey, Musset, Sand, Lamb, Hogg, Frémy, Soulié, Janin (Columbia: Camden House, 1998), p. 10.

55 參 Thomas McFarland, Romanticism and the Heritage of Rousseau (New York: Oxford UP, 1995).

55 參 Thomas McFarland, Romanticism and the Heritage of Rousseau (New York: Oxford UP, 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