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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宋文學集團的風格論與《世說新語》

第三章 ‧劉宋文學集團的書寫策略

第三節 ‧劉宋文學集團的風格論與《世說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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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與誤讀。

〈山中楚辭〉也可以同樣放進這類遊戲仿擬的脈絡來談。江淹模仿屈原宋玉 的筆觸,維妙維肖,我們已經見識過江淹模仿三十體詩的功力與刻意的對話偏 移,此處我們也明確看到江淹「如何」進行模仿——他立基於相似的句法、相同 的詞彙之上,譬如「結某某以為車,懸某某而為蓋」、「乘某魚兮某某,會某某兮 中洲」,這都是〈九歌〉、〈離騷〉基本句型,然後他在鑲嵌屈宋慣用的幾個香草 美人詞彙,譬如杜若、蘭棹、河淇等等,就結構來說確實就與楚辭原版本頗為接 近。如《山中楚辭》第五首,「魂兮歸來,異方不可以親。蝮蛇九首,雄虺載鱗。

炎穴一光,骨爛魂傷」,這是典型的〈招魂〉語序,但江淹寫來更驚悚恐懼。這 之中當然有與原文的對話性與延伸性,但更重要的是:這展現江淹對原文本的嫻 熟,以及他對各個時代的語言、詞彙、意象或各個創作者的身世背景、認同、寫 作習性的深刻體會。這樣的作者性格讓江淹選擇詩賦辭等文類,作為其戲擬的載 體。但從作為遊戲文類的角度來說,辭賦的歷史更為悠久,經典作品也更多,故 他以辭賦為載體的作品也就更多,甚至是抒情性強的「泣」、「別」、「恨」,都變 江淹寫成了「詠物賦」。這是我把江淹歸為「賦創作者」的原因。

從上述討論劉宋文學集團的「形式」問題,江淹大概是最值得談的作家。像 他這樣賦多於詩的作家在南朝並不常見,而從〈恨賦〉、〈別賦〉這種充滿實驗性 的作品,我們又可以從之讀出許多密碼,並讓我們更進一步理解「(假設存在的) 文類邊界」。有時候,創作者比文學理論家更了解所謂的「形式」,因為在創作的 同時,創作者自身就有一套對於形式的選擇方式,也隨時會受到形式的召喚,在 此同時,他們就為替此一「形式」勾勒出其條件與邊界。另外,像過去由於文獻 太少鮮少被討論的孔尚之、孔璠之、孔寧子,從「(主動的)形式選擇」或「(被動 的)形式召喚」角度來看,就可以發現他們屬於「賦創作者」。於是,所謂的「形 式」也不僅僅是一種創作載體,它更與題材、風格、寫作習性等概念結合在一起。

第三節‧劉宋文學集團的風格論與《世說新語》

(一)劉宋文學集團成員對「風格」的覺察

就像前述對「風格」的定義時我提到的,「文學風格」基本上是文學研究的 基礎,也經常是文學研究論述的核心。也就是說,前文討論過的這些作品,討論 這些同題共作的視角、題材;細讀創作者的詩賦代表作,論這些作品「寫作習性」、

鵰,翡翠鴝鵒。巢枝穴藏,被塘臨谷」、「晚春早夏,邯鄲襄國。相與雜沓而往款焉,高冠扁焉,

長劍閑焉,左挾彈焉,右執鞭焉」等,固然有些奇字,有鋪排的傾向,但也未若江淹全篇難讀費 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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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文性」或「文類傾向」,其實也都可以說成是一種「文學風格」的研究。題 材與風格有關、文類與風格有關,習性、互文性、文類傾向,也都是一種「人的 才性姿態」與「文的藝術姿態」的展演。那麼也就是說——本章節如果要討論「文 學集團與風格生成」,也不過就是將前述徵引的、細讀的那些詩賦作品,重複在 徵引一次,談他們如何修辭造句、如何發揮題材,如何排律用典、或是文類內部 有哪些成規……也就等於展現了這些文學集團的作品與作者,他們如何「生成風 格」。

換言之,我們前文的賞析與論述,等於已經討論過了關於「文學風格」這樣 的課題。

那麼,此處我以「劉宋文學集團風格論」為標目,所要討論的是什麼呢?在 第二章論「風格」的定義時,筆者不斷談到關於「風格」與「後設」、「風格」與

「想像」、「風格」與「自覺」的關聯。此處,我們就省略重複徵引作品與分析的 工作,而把重點放在「風格生成」的主角——也就是「讀者」這個環節上。眾所 週知,過去研究者將魏晉南北朝名之曰「文學自覺」的年代,如果說我們用「對 於主體、對於自我醒覺的感知」這樣的定義來解釋「自覺」,那麼「文學自覺」

簡單來說就是「對於文學的覺醒與感知」。當然,文學自覺有許多面向,但六朝 在文學史的重要性,除了走向唯美、走向形式主義之外,另外一點就是「文學理 論」的建構與發生。其實從《法言》、從〈兩都賦序〉開始,創作者本身多少就 會對於「如何創作文學」以及「文學有何意義」提出一些個人的看法。但像曹丕 或陸機,都在六朝獨特的文學環境中,開始將「文學創作」視為一種獨立的存在 來進行研究。南朝時兩本專門的文學理論著作——《文心雕龍》與《詩品》誕生,

更讓中國古典文學理論的建構向前邁向一大步。74

而我們同時也注意到,除了專門著作文學理論的作者,活躍於六朝的其他創 作者本身也經常會進行「論文」的行為。謝混、湯惠休都曾以形象化的譬喻,針 對潘岳與陸機、謝靈運與顏延這兩組作家的作品風格,進行批評75;孫綽以「蕪」

與「淨」對陸機與潘岳的文章風格,品評其優劣。76謝朓論詩,認為詩歌得「圓 美流轉如彈丸」77,沈約不但於〈謝靈運傳〉對前代文學史流變有所歸納,更是 許多文學理論如「聲病說」、如「三易說」的建構者。這是文學批評史裡都談到 的知識,但我們應該要更深層地去問——這些文學批評的建構,有代表什麼意

74 至於關於《文心雕龍》與《詩品》的討論,本文將稍後再行處理。

75 謝混、湯惠休兩人的批評,皆參見鍾嶸《詩品》,評潘岳處下鍾嶸引到,「謝混云:『潘詩爛若 舒錦,無處不佳,陸文如披沙簡金,往往見寶』」;而評顏延之下鍾嶸引到,「湯惠休曰:『謝詩如 芙蓉出水,顏如錯彩鏤金』」。

76 參見劉義慶,《世說新語‧文學》,「孫興公云:『潘文淺而淨,陸文深而蕪』」,269 頁。

77 參見李延壽,《南史‧王筠列傳》,「約嘗啟上,言晚來名家無先筠者。又於御筵謂王志曰:「賢 弟子文章之美,可謂後來獨步。謝朓常見語云,『好詩圓美流轉如彈丸』。近見其數首,方知此言 為實」,609-61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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義?

前述談到的批評家還有一個特點,就是他們的專業並非批評家,而是一個創 作者。但我們應該注意到這些文人的多重身分,像南朝詩人同時也經常是辭賦 家,我們將詩與賦兩種文類分開來談,但對於創作者而言,這兩種文類都是他們 的創作載體。那麼此處我們又可以把「評論者」或「理論建構者」的身分加諸在 這些文人的身分之上,那麼,這些文人的形象將更加接近他們原初的樣貌。換言 之,這些創作者在創作同時,也具有審美賞析作品的能力、具有對於文學現象、

文學風格與文學史的感受能力與研究能力。再換言之、更直接地說——南朝文人 已經能夠對於作品以及作品的「風格」本身,有著自我認知,自我覺察的能力。

他們不但擁有那「雕刻字畫的小刀」,更理解「雕刻刀」背後的方法論。

所以,這些創作者一方面進行創作,同時意識到「風格」與「風格生成」的 關鍵。原本文學作品需要在被初次閱讀的瞬間,才有所謂作品的「風格生成」, 但當創作者成為自身作品的「讀者」,他們也成為在作品未完成的過程中,就具 備指導「風格」、參與「風格」建構的領航員。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跨越。「風格」

本身是「後設」的,但當創作者更「後設」地去影響風格的時候,這也就讓「風 格生成」此一流程變得非常複雜。譬如說:謝朓留下詩歌當「圓美流轉如彈丸」

的記載,歷代評論家多認為謝朓的詩有「清麗」的特質,從「解釋共同體」來說,

這當然是與謝朓片段的理論相吻合。但我們仔細來推敲,這一句理論實在太短,

所謂圓美流轉,彈丸脫手,到底是只詩的節奏呢?句勢呢?聲律呢?還是意象經 營呢?這很難確定。我們現在對於這樣的理論能夠相信之處在於,謝朓的詩與其 論述有相互補充的關係。但到底是謝朓對詩有這樣的認知,所以以此為原則創 作?還是歸納創作經驗,讓謝朓作出如此的判語?又或者,當我們閱讀到某些謝 朓的句組詞彙,有些滯塞,無法在流轉如彈丸的時候,這該如何解釋?是用逯欽 立「文章十九不存」78的比例論,還是用朱光潛「同情的理解」79的想像論來自 圓其說?在這之中,我們就看到「風格生成」的各種驅動力,與作者、讀者、評 論家對其「後設」干擾影響或重新詮釋的可能性。

大體來說,在本章的這一節,要處理的就是創作者或評論家本身對於「風格」

的認知、覺察,以及他們如何認知到「風格」最模糊、最難以言說、只有創作者 彼此能心領神會的那個神秘部分。第一序的「文學風格」當然還是從文學作品本 身而來,我們前面已經討論過,那麼,本節處理的大概就是一個第二序的問題,

也就是「風格」這麼一個「後設」概念的課題,如何在南朝被「後設」地認知以

78 由於比例問題,我們自然可以認為——謝朓大量的詩依然是符合其論詩原則的,這只不過是 數量極少、樣本誤差的作品。

79 我的意思是,可以理解成是由於我們離開了那個年代,所以缺乏「同情的理解」,無法重回現 場,設身處地,所以原本是流轉如彈丸的圓美詩句,卻因為語言與語意學的落差與誤解,而成為 不流暢、不清麗、甚至解都解不通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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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論述著。

回到劉宋文學集團來說好了。在文學史界定上,劉宋是「元嘉體」影響正盛 的時期。劉宋幾個文學集團當然有負盛名的創作者,譬如元嘉體三大家,譬如江 淹、謝莊、袁淑、何偃、江智淵等。史書稱袁淑「辭采遒豔」,稱江智淵「詞采 清贍」80,這都是對於作品「風格」的論述。

此外,《文選》說江淹「六歲能屬詩,愛奇尚異」,這如果出現於江淹列傳81, 說得或許是江淹的「生命之姿」或「才性之姿」。但伴隨其〈恨賦〉、〈別賦〉,而

此外,《文選》說江淹「六歲能屬詩,愛奇尚異」,這如果出現於江淹列傳81, 說得或許是江淹的「生命之姿」或「才性之姿」。但伴隨其〈恨賦〉、〈別賦〉,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