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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視角的提出

第一節 ‧關於「內容的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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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關於「內容的設定」

與本文其他討論的書寫策略面向、包括「風格」、「形式」相比,「內容」是 一個廣義的概念。隨著第三章之後對作品實際討論,我們此處必須「內容」衍生 出的概念——如傳統的「題材」與「主題」;以及較理論化的「寫作習性」與「互 文性」——進行概念上的界定釐清。

(一)「內容設定」的面向之一:「題材」與「主題」

和本文借鑒的西方理論「互文性」、或定義紛紜的「文體」相比,「題材」這 概念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爭議——它指的就是作品「題」與「材」——題目與書寫 對象。但從六朝文學研究者所認知的「題材」看來,其實還有討論的空間。1根 據《大漢和辭典》的定義,題材是「文藝作品的題目與材料」。這是將「題」與

「材」分開來解釋,就理解上並不困難,但洪順隆認為這樣的解釋「充分顯示(「題 材」此一詞彙)外來歸化客的性質,又沒有引用實例,可見這是一個新興的詞兒」

2。他綜合《漢語大辭典》的解釋做出以下的「題材」定義:

因此,我們可以說,本論文所用的「題材」是六朝詩人創作詩歌時,「用來 作為表現主題(題目)的「材料」(素材)」。也即「詩人所集中、取捨、提煉而 進入作品,用以表現詩歌主題的生活事件或生活現象」。3

洪順隆於〈六朝題材詩系統論〉一文中即以此原則——「將類似題材的詩歌聚合 為一群,成為一個組織單元(元素),給予具題材性的共名」4。顯然,洪順隆也發 現「題材」的一個特點,就是「題材」概念並非指向一塊「穩定不變」的範圍。

關於同樣的「變動不居」說,華倫、韋克勒在《文學論》中「文學的類型」一節 裡,也曾如此歸納「文學類型」:

類型是不是始終不變的?我們認為不是的。當新的作品加入時,我們的類別

1 本章節的標題定為「內容的設定」,與後文的「形式的選擇」與「風格的生成」三者,是本文 實際針對南朝作者書寫策略討論時主軸線。「內容」當然包含很廣,但此處先就「題材」來討論。

原因就在於「題材」向外延伸,乃是主題的討論,向內限縮,成為語彙、素材、修辭的討論。這 並非簡化題幹,而是希冀本文論述邏輯可簡化而昭明。故後文也經常以「內容—題材」此一括弧 來稱呼本文所討論的重點。

2 洪順隆〈六朝題材詩系統論〉,收錄《抒情與敘事》(台北:黎明文化,1998),370 頁。

3 洪順隆〈六朝題材詩系統論〉,370-371 頁。

4 洪順隆〈六朝題材詩系統論〉,371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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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隨之變動。……誠然,一種特殊的批評似會發動並推廣新的組合、新的類 型樣式。愛姆生(Empson)把〈如願〉、〈乞丐歌〉、《愛麗絲漫遊奇境》當作是 田園劇的不同形式而放在一起,而《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則歸到其他的謀殺 神秘小說。5

當然,議者或認為此處「類型」當在指「文類」。但根據前後語脈,本文以為此 處「文學類型」既有「文類」、「次文類」的意涵,同時又有「題材」的概念。如 此來看,「題材」存在卻難以分類的觀點,可說是東西方學者的共識。《文學論》

的說法稍後再論,此處回到洪順隆的論述。根據洪順隆「將類似題材詩歌聚合為 一群」的看法,他進而將六朝詩歌概分為「抒情」與「敘事」兩大「系統」,而 於「抒情系統」下,再分出「隱逸詩」、「田園詩」、「游仙詩」、「玄言詩」、「山水 詩」、「詠物詩」、「抒情詩」、「詠懷詩」、「宮體詩」等九種「類型」;「敘事系統」

下則分為「建國史詩」、「家族史詩」、「詠史詩」、「遊獵詩」、「遊俠詩」、「征戍詩」

與「邊塞詩」等七種「類型」。6「系統」與「類型」都屬洪氏專門用語,有其文 脈中的特殊定義。而抒情與敘事系統各有其視點、人稱、敘事口吻、思維、投射 情感對象與傾訴模式,但抒情系統下轄的九類或敘事系統下轄的七類彼此間,又 有相互交流、溝通的可能。

將洪順隆的「題材詩」與華倫、韋克勒對「文學類型」的看法放在一起,我 們就發現「題材」此一概念的複雜問題。與「風格」或「文類」不同之處在於——

「題材」的範圍相對更難以界定。從洪順隆的分類來看,此些類型確實都是六朝 詩的「題材」,但論述過程中他也一再強調此題材彼此互通的可能性。再結合其

「聚合類似題材詩歌」的研究方法,如「詠物詩」中勢必有「詠草木」、「詠禽鳥」、

「詠器物」之別,此區別自然會引發的邏輯、語言、意象以及風格上的區別;如

「山水詩」又因其場所、動機、目的與創作者心理,而有「遊覽」、「登臨」、「行 旅」或「宴遊」之別,這些不同的分類造就其不同的意象與脈絡。更遑論詠物與 宮體與詠懷,或是山水、隱逸、田園與玄言等題材間盤根錯節的關係。洪順隆當 然有預料到這些複雜的交流、相近與差異,但既要討論「題材」問題就必然得分 類,既得分類就必然於落差中求取一接受範圍中的最大公因數。

同樣地,我們現在看華倫、韋克勒的說法,或許感到有些諷刺。《愛麗絲夢 遊仙境》的故事竟成為田園劇題材的一種變格7,這當然過於牽強;而杜斯妥也 夫斯基所著的、關懷人性、宗教、生命意義的巨擘《卡拉馬助夫的兄弟們》,因 礙於分類學的概念,將其「要素」經過分析歸納後成為「謀殺神秘小說」。8顯然,

5 華倫(Robert Penn Warren)、韋勒克(Rene Wellek)合著,王夢鷗譯,《文學論》(台北:志文出版,

1976),379 頁。

6 參見洪順隆,《抒情與敘事》,375-438 頁。

7 華倫、韋克勒,《文學論》,380 頁。

8 老卡拉馬助夫的死是全書一開頭的情節,「本縣的地主費道爾‧卡拉馬助夫十三年前死的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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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的分類不過癡人說夢,而強加分類的結果,也只是不變新增「分項」,這一 點對題材學研究或文類學研究來說,都是一相當可怕而危險的方法。試想,若舉 凡有一新作品,其題材或文類乃過去未曾見者,批評家只得新取一類別用以歸 納,但文章日新益新,分類豈非永無止盡。所以,批評家雖然都知道「類型」或

「題材」並非始終不變,但他們仍試圖在不斷變動的藝術作品中,藉著歸納、分 析、溯源或聚合,使之被安放在一相對穩定而具邏輯的項目之下。

如此來看,洪順隆所進行的分類工作對六朝詩的研究是相當重要,也值得尊 敬的。不過其針對「題材詩」實際分析時卻製造了一些歧義的術語。他根據兩系 統十六類型,將這十六類型根據「主題」、「題材與意象」、「語言」、「思維形式」、

「表現觀點」、「情感投射與接受」、「技巧」9等觀點來逐一分析。意象、語言、

技巧當屬風格的問題,而洪順隆論文脈絡裡的「情感投射」、「思維形式」和「表 現視點」講的是敘事的對象、情感的主客觀以及人稱的問題,某些概念似乎較適 用於小說戲劇等敘事文學。不過這些確實也能反映與釐清該分類的特徵所在,本 文較感疑惑的地方,乃是在於「題材」與「主題」的關係。

「主題」與「題材」的從屬關係同樣是一個尚待辯證的課題。10我們可以將

「文類」與「題材」的問題拿到此處來一併討論。論及「主題」者,王立《中國 古代文學十大主題》當是談的較為廣泛的著作。與洪順隆不約而同之處在於,王 立討論主題時所最先引用的文獻,同樣是梁蕭統的《文選》。再者王立簡單扼要 地討論了《藝文類聚》、白居易、《文苑英華》、《瀛奎律髓》和《太和正音譜》的 說法,接著就引薦美國神話人類學者弗萊(Northrop Frye)《批評的剖析》中「主 題文學」(thematic literature)。11

值得一提的是,弗萊在文學理論中被歸為「神話原型批評」學者,其著作《批 評的剖析》中,就是將許多文學作品依照神話原型的邏輯來區分。12弗萊以春、

夏、秋、冬四種類型,分別對應傳奇、喜劇、悲劇、諷刺四種文學類型。由於其 學說提出時的時代,正值歐洲文學理論家熱衷於結構主義、符號學之際,強調將 文學作品放進文化徵候脈絡中觀察,相較之下弗萊的理論更接近文本研究,故後 來受到文學研究者的重視。不過若與新批評相比,弗萊此處從人類學、從原型來

悲慘而不同尋常,這使他名噪一時。他真是一個怪人,開始時幾乎什麼都沒有,但死的時候卻留 下了十萬盧布的現金……」(《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台北:志文出版社,2003),1 頁)。故事中 確實有謀殺案,但據此分類則相當滑稽。

9 洪順隆,《抒情與敘事》,387-389 頁

10 在普遍的認知中,「主題」是一個較「題材」來得更大、更廣泛指涉的概念。此處先將主題與 題材的從屬關係作一釐清,也替本章節接下來對題材與主題的討論作一定義的工作。

11 王立,《中國古代文學十大主題》(台北:文史哲出版,1994),2-5 頁

12 關於對弗萊理論的理解與脈絡歸納,本文參考了朱剛,《二十世紀西方文藝文化批評理論》(台 北:楊智文化,2000,84-101 頁)其中討論神話原型批評的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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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其基源,並以深層潛意識作為藝術再現的研究方法13,或許與王立後文所論 的十大主題有些類似,但已離本文所要討論的「題材」有些距離了。

王立根據研究前代的歸納與分類,認為從古到今的批評家或文論家都發現

「主題—題材—內容」的概念,可見「與無可迴避的現實生活題材相聯繫,中國 文學中的確存在著一些恆久性的『主題』」14。於是王立定義其所研究的主題:

主題(theme)一語,是西方文學理論中的概念,我國與之相對應的古代文論 術語是「意」、「立意」。西方十九世紀末盛行起「主題學」這一學科……《比 較文學與文學理論》一書作者總結說:「從歷史上看,文學研究中被稱作主 題學的這一分支,從一開始就遭到了十分強烈的懷疑乃至否認,以至到了今 天,要消除這種根深蒂固的偏見似乎還很困難」。而這之中的弱點就是「術 語上的不確定性」。……相當一部份人將「主題」從心理學角度上理解,認 為其是表明創作主體主觀態度的一種意義。由此而派生出動機(motives),認 為文學的意義是詩人個人體驗的結果,他按這種經驗形成的模式在創作過程 中捕捉與之相對應的題材,因此創作主體的想像力產生了藝術。15

此段有幾個重點,首先,王立同樣解釋「主題」的不確定性,以及此術語的不確

此段有幾個重點,首先,王立同樣解釋「主題」的不確定性,以及此術語的不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