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齊代文學集團的書寫策略
第三節 ‧齊代文學集團的風格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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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體」的影響,如沈約的「愍衰草,衰草無容色。……昔時兮春日,昔日兮春 風。銜華兮佩實,垂綠兮散紅。巖陬兮海岸,冰多兮霰積」,這固然有些南朝的 文學風尚,但基本上看的出是仿擬〈九歌〉一類作品而來的。另外郝立權也指出,
謝朓的詩句經常化用《楚辭》的句式而來。75不過「騷體」的召喚或許就是另外 一個課題。眼下我們如果依據「詩緣情」、「賦體物」這樣的兩大範疇來論述,那 麼以辭賦鋪排「別」、「恨」等情感題材,將之「客體化」的江淹,應該可以在這 個文類光譜上列入「賦型態的創作者」,至於將「遊覽」、「寫景」等題材或概念,
添加濃厚的主體感受以及主體性視野的謝朓,大概就放入「詩創作者」來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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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形式」的角度來看齊代文學集團,我們發現有些過去不屬於辭賦所能夠 承載的題材,也逐漸納入賦中,這是其一。此外,向來就是由賦承載的題材、譬 如沈約、任昉的「序志述行」題材,作家的第一選擇仍是「賦文類」而不是其他 文類,這是其二。從沈約寫成〈郊居賦〉後與王融的對話、以及禿髮的〈高昌殿 賦〉,我們也發現創作一篇「大賦」,仍然是作家創作生涯顛峰的代表。作者本身 對一種形式有預設的想像,但同時形式的「原功能」又產生的變動與遷移,作者 或者根據「歷史的慣例」來選擇形式,或許根據「題材的適切」與「施用的功能」
來選擇形式。於是這樣的選擇就充滿了複雜的各種可能。此處我並不期待能夠完 全釐清這種複雜的選擇過程,但至少希望能點明這個事實的本身。
第三節‧齊代文學集團的風格論:
以蕭子顯與沈約為中心之考察
從南朝四代的國祚來說,宋一代 58 年,齊代 20 年,梁代 54 年,齊梁合計 的年代也不會與宋代差太多。但就文人組織的內部而言,齊梁與劉宋呈現出不太 一樣的現象。謝靈運、顏延之、鮑照活躍於宋文帝元嘉年間,建構出「元嘉體」
的基本面貌。從蕭子顯、沈約、蕭綱對文學史的記載,一直到齊梁時期,「元嘉 體」仍有眾多追隨模仿者。但顏謝鮑三大家除了作品之外,我們現在幾乎看不到 他們論詩論文的隻字片語。從文本研究的角度,這三大家與其作品當然是重要的 研究對象,但若從「風格學」的角度來說,這也是非常可惜的。我們較無法客觀 地認知——劉宋創作者對於「文章風格」具有哪些知識、感動與感知力。
但齊梁一代,創作者與文學集團的發展變得更蓬勃、活動更密集、領導者也 更熱衷於文學活動這個行為的本身。從竟陵王蕭子良到梁武帝蕭衍,即便其間改
75 參見郝立權注,《謝宣城詩注》(台北:世界書局,1971),28 頁。
76 從這樣詩賦雖然越界,卻仍恪守其界線的文學創作中,我們也體會到詩賦的文類邊界複雜而 多元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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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換代,但這些文人彼此間的活動量似乎沒有什麼改變。當時蕭子良的僚臣轉移 到蕭衍麾下,繼續吟詩作賦,品第文章,這樣連續性的貴遊活動與文學集會,其 實也帶給文學批評與理論發展的空間。如果說創作是作家們的第一志向,那麼隨 著創作量與創作名聲都到達一個程度,扮演讀者、品評作品、或進一步地提出理 論,這同樣是創作者們所嚮往的。故此處將討論齊梁一代,這些身兼創作者,又 兼文學評論家的文人,他們的「批評論」或「創作論」,並進一步探討其中他們 如何認知作品優劣背後的「風格批評」,以及認知到「風格」所挾帶的「後設批 判」視野。
在第二章「幾個視角提出」的部分,我們提到蕭子顯和裴子野的文學理論著 作。他們遺留下的作品雖並不多,但同樣可視為身兼文論家與創作者的文人。謝 朓也留有詩歌當「圓美流轉如彈丸」的論述,只是這個理論過於簡化而片段。但 這只是幾個零星的例證。我們如果檢索史書就可以發現——活躍於齊代的重要作 家、齊代文學集團中的創作成員,他們同時也具備隨口品第作家與作品,更能感 知到那轉屬於創作者與文論家「心領神會」的、微妙的「文章風格」。以下幾則 大概是發生於蕭子良集團與蕭衍時期,所紀錄的集團領袖與僚臣、或僚臣與僚臣 之間的言論:
武帝問王儉,當今誰能為五言詩。儉對曰:「謝朏得父膏腴,江淹有意」。(《南 齊書‧王儉傳》)
竟陵王謂王融曰:「我府二上佐,求之前世,誰可為比?」融曰:「兩賢同時,
便是未有前例」。(《南齊書‧陸曉慧傳》)
武帝問侍詔丘遲曰:「到洽何如沆溉?」遲對曰:「正清過於沆,文章不減溉,
加以清言,殆將難及」。
(何)遜八歲能賦詩,弱冠州舉秀才,南鄉范雲見其對策,大相稱賞,因結忘 年交好。自是一文一詠,雲輒嗟賞,謂所親曰:「頃觀文人,質則過儒,麗 則傷俗;其能含清濁,中今古,見之何生矣。」沈約嘗謂遜曰:「吾每讀卿 詩,一日三復,猶不能已」。(《梁書‧何遜傳》)
蕭衍問王儉關於「誰能為五言詩」,是想要讓創作質量獲得肯定的王儉,作為評 斷優劣的評審裁判。王儉回答的很微妙。他說「謝朏得父膏腴,江淹有意」,謝 朏是謝莊子,王儉指得父執輩應當就是謝莊,但五言詩的才華並不是可移轉的,
王儉這個說法固然有些「文化資本」的意涵,指謝朏自幼獲得的家庭薰陶教育;
但與「江淹有意」這個評價對比,「得父膏腴」與「有意」談的應當是風格的論 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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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儉的意思是——兩人的五言詩都值得肯定,但風格則有所差異。而這個差 異就在於謝朏沿革謝莊的寫作習性,而這樣的習性在王儉的接受之後成為了一種
「風格」;至於江淹則開展出新的一番意境。江淹的詩保存比較完整,但至於謝 朏的詩現在一首不存。任昉有一首〈同謝朏花雪詩〉,詩曰「土膏候年動,積雪 表晨暮。散葩似浮玉,飛英若總素。東序皆白珩,西雝盡翔鷺。山經陋密榮,騷 人貶瓊樹」。詠花詠雪,大抵就是詠物色詩作,從這類的題材謝莊確實也寫了不 少,某個程度,我們可以從題材去揣度其風格。
蕭子良曾以謝朏為右史,以陸曉慧為左史,他問王融「我府二上佐」,這當 然是一種自豪的口氣,但要如何評價這兩個上佐的文采?同樣得由文章風格優劣 的路徑來看;至於蕭衍問丘遲到家三兄弟的評價,丘遲同樣以其作品風格來作一 應對。丘遲說「正清過於沆,文章不減溉」,從評價來說,丘遲認為到洽的文章 風格以「正清」見長,若將之發展,則將超越到沆與到溉。「不減」其實答的也 很微妙。「不減」其實批評的很中庸,稱不上特別超越、卻也不至於遜色。至於
〈何遜〉一段,是在說范雲讚賞何遜的對策,而沈約則賞其詩。這一整段與文章 風格相關的重點應該在於——「質則過儒,麗則傷俗;其能含清濁,中今古……」, 以及「一日三復,猶不能已」,「一日三復」說的比較抽象一點,但大致上是一低 迴感傷的情緒因作品而興發出來;至於范雲感知到的文學風格就比較明確,他說 讀了何遜的對策,認為自己實在無法與之相比。因為何遜的對策展現出當時文壇 的匱乏與缺點。正因為何遜調理過度質樸與過度綺麗的弊病、能掌握清濁文風英 華的變動、更能掌握並中和古今朝代差異故實的流變發展,導致其獨特而高明的 文風。「質則過儒,麗則傷俗」是范雲對當時作品風格的感知;至於「含清濁,
中今古」,則是范雲對何遜作品的體驗與評述。這些零星的片段,都隱含強烈的 批評方法,以及對於「文學風格」的評價與感知。
但齊代文學集團成員中,有具體文學理論的,我們應該注意的是蕭子顯和沈 約。蕭子顯於《南齊書‧文學傳論》,談到當時文壇流派與風尚的一段如下:
今之文章,作者雖眾,總而為論,略有三體。一則啟心閑繹,托辭華曠,雖 存巧綺,終致迂回。宜登公宴,本非準的。而疏慢闡緩,膏肓之病,典正可 采,酷不入情。此體之源,出靈運而成也。次則緝事比類,非對不發,博物 可嘉,職成拘制。或全借古語,用申今情,崎嶇牽引,直為偶說。唯睹事例,
頓失精采。此則傅咸五經,應璩指事,雖不全似,可以類從。次則發唱驚挺,
操調險急,雕藻淫艷,傾炫心魂。亦猶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斯鮑 照之遺烈也。(蕭子顯《南齊書‧文學傳》)
值得注意的是蕭子顯談「(學)鮑照派」所提到的「五色之有紅紫,八音之有鄭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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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概念性中的非概念性」是阿多諾(Theodor Adorno)對於黑格爾哲學的闡發,在其《否定的辯 證法》(阿多諾著、張峰譯,重慶:新華社,1993)中提出的。阿多諾也用「同一性中的非同一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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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除罪化」的工作。更晚的令狐德棻於《周書‧庾信傳》說,「然則(庾)子 山之文,發源於宋末,盛行於梁季。其體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為宗。故能誇 目侈於紅紫,蕩心逾於鄭衛」86。「紅紫」與「鄭衛」甚至成為通往「偏差」的 一個中介,而不再是最糟糕的象徵了。
如果說從一個更嚴謹的「身分」來看,我們或許可以說裴子野、蕭子顯、顏 之推他們的作品或缺佚、或不全,可能充其量只能算作是文論家,而不能算是一 個負盛名的創作者,那麼接下來談的沈約,就毫無疑問地在創作文壇與批評場 域,都益顯重要。沈約的〈謝靈運傳〉談顏謝風格的部分說,「靈運之興會標舉,
延年之體裁明密」,就字面的解釋來說,「興會標舉」較偏向創作技巧,而「體裁 明密」則是文章的結構造型,但沈約以此來區分兩家差異,顯然這就是一個「風 格」的論述。接著沈約說:「敷衽論心,商榷前藻,工拙之數,如有可言」,這很 明確地點出歷史發展中的先後代創作者,彼此心領神會,論心商榷的隱密邏輯。
而工拙之數到底如何評斷如何「可言」呢?沈約認為,這就得歸結到——文章內 部、某種極深沉內化的節奏感。在《梁書‧庾肩吾傳》中提到:
而工拙之數到底如何評斷如何「可言」呢?沈約認為,這就得歸結到——文章內 部、某種極深沉內化的節奏感。在《梁書‧庾肩吾傳》中提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