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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上元時,怕難認、飄零人物。」未言從前相約上元的景況,只道如今難認飄 零人物,可知兩者差距何在,更暗藏自己大不如前的感慨。
除此之外,有以「記」、「憶」帶出從前歡景,皆為回憶已逝;轉述「如 今」、「而今」的孤涼無依,是眼前的現實場景。試看〈風流子〉一首:
平原草枯矣,重陽後,黃葉樹騷騷。記玉勒青絲,落花時節,曾逢拾 翠,忽憶吹簫。今來是、燒痕殘碧盡,霜影亂紅凋。秋水映空,寒煙如 織,皂雕飛處,天慘雲高。 人生須行樂,君知否,容易兩鬢蕭蕭。自 與東君作別,剗地無聊。算功名何許,此身博得,短衣射虎,沽酒西 郊。便向夕陽影裏,倚馬揮毫。(頁 102)
「記玉勒青絲,落花時節,曾逢拾翠,忽憶吹簫。今來是、燒痕殘碧盡,霜影 亂紅凋。」從前是春思繽紛好時節,而今是亂紅飛過,滿目瘡痍。兩者雖皆為 紛亂景象,但前者是燦爛至極的盛景,而後者則是衰落殘破的敗景。景色的對 比呈現極大的落差,也因此凝聚了情感的張力,從中感同性德失落之情。又如
〈御帶花〉:「轉憶當年,消受盡皓腕紅萸,嫣然一顧。如今何事,向禪榻茶 煙,怕歌愁舞。」當年是歡愉熱鬧,佳人相伴在側,不勝欣喜;如今則是空寂 清幽,只向禪中參透,不惹塵埃。此處不僅是情緒的轉變,連同境界亦有所 長。
另有一首〈翦梧桐〉表達性德年少輕狂與目前境遇的差別。詞云:「憶少日 清狂,花間馬上,軟風斜照。端的而今,誤因疏起,卻懊惱、殢人年少。」先 是描寫年輕氣盛,雖有幾分狂傲,卻是風度翩翩,氣宇非凡;而今卻終日犯 懶,深受愁悶糾纏,懊悔虛度青春。此句對比並無婉曲難解之處,而是以賦法 直敘,樸實無華,甚為平實近人;藉此表現性德對自我人生的懊悔之情,尤為 真誠可貴,全詞乃其真情實意的懺悔錄。
第二節 化用前人典故
納蘭性德詞作優美,古雅有致,令讀者深感詞境幽深,咀嚼有味。雖然性 德詞以不假修飾的白描寫法,表現其真摯可貴的情懷,感人肺腑;但光憑真心 是不足以令詞作百讀不厭,還需加入詞人飽讀的文化,成為詞中重要的內涵。
性德雖為滿人,卻熟讀漢學經典,化用漢文化典故自然流暢,成功地將個人經 驗與前人智慧融為一體。從性德選用的典故和所學之文人,可觀察出他的偏 好,進而了解其待人對事的價值觀;因此,探討性德追憶詞中化用的典故和前 人字句,不僅能分析他的詞學風格,更能體會其認同感知。
一、典故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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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明月。曾照個人離別。
〈轉應曲〉(頁187)
馮延巳〈三臺令〉:「明月,明月,照得 離人愁絕。」
綜論以上各例,筆者統計追憶詞中共有38 處化用前人詩詞文句,其中杜甫 佔7 首最多,其次是王彥泓、李商隱各 6 首,再者依序是晏幾道 5 首,李煜 2 首,李白3 首,周邦彥、柳永、元稹、辛棄疾、溫庭筠等人各 1 首。性德常用 杜詩,可見他對「沉鬱頓挫」的詩亦有涉獵,並非只專注於「哀感頑豔」的婉 約之作。
觀納蘭詞中運用杜詩之處,有截取字句之意為己所用,如〈山花子〉:「環 佩祗應歸月下,鈿釵何意寄人間。」化用杜甫〈詠懷古蹟〉:「環佩空歸夜月 魂。」是歌詠王昭君配戴環玉香魂歸月夜,此是性德呼應已逝妻子,推想妻子 的亡魂應在朦朧月色下歸故里,而今空留鈿釵遺物增相思。另一首〈蝶戀花〉:
「蕭瑟蘭成看老去。」亦是化用杜甫〈詠懷古蹟〉其一:「庾信平生最蕭瑟,暮 年詩賦動江關。」雖是如此,卻與詞中所提之人庾信有關。「蘭成」乃庾信小 字,而庾信也有詩云:「唯憐花徑深。」(〈詠畫屏風詩〉)性德在詞中既化用杜 詩,又連結詩中的主人翁,形成層層的互文關係;雖然運典豐富複雜,卻是順 理成章,自然無琢,即使不識出處,亦能品味詞中深情。性德亦會根據詞意內 容,更動原字句意思,如杜甫〈月夜〉:「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是寫家 人分隔,兒女還小不解思念。而性德作〈金縷曲〉:「有解憶,長安兒女。」是 慰藉母喪難歸的好友姜宸英,而無中生有,令友人能安心離京。
再者,性德亦常用明末詩人王彥泓,及晚唐李商隱的詩句。張宏生認為:
「納蘭之所以如此明確地向王次回(王彥泓)學習,原因之一是因為他的詞和 王次回的詩一樣,都屬於艷詩的傳統,有著相似的情感指向,但納蘭用詞體來 寫,仍然有著特定的文體特點。」15而李商隱的詩風亦是較為委婉幽美,性德 追憶詞中對已逝美好的追悔,多有李商隱「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 然」之感。三人皆遭喪妻之痛,在各自的作品中多有抒發對妻子的愛慕,及對 隨之消散的韶光感到痛心惋惜。性德在〈浣溪沙〉:「五字詩中目乍成。儘教殘 福折書生。」一連化用王彥泓兩首詩句,上句乃全用無改,而下句則是改寫
「半宵殘福折書生」。他用兩句詞句的空間,充分地利用王彥泓風情萬種的詩 意,將相戀時的幸福場景,以神情動態等細節巧妙帶出,顯得尤為生動活潑。
納蘭詞的可貴在於雖然化用王彥泓詩詞,卻能跳脫暖香旖旎的豔情,只取 其中婉約清麗的柔情。如〈臨江仙〉:「曾記鬢邊斜落下,半牀凉月惺忪。」引 王彥泓〈臨行阿瑣欲盡寫前詩〉,此詩全貌是:「酡顏斜睇月生瀾,飲興風騷正 未閑。可記鬢邊花落下,半身涼月靠闌干。」性德取後二句化用,描寫曾經兩 情相願的溫存時光,後面一句「舊歡如在夢魂中」抹煞前面須臾溫馨的片段,
一切浪漫歡愉戛然而止,多一分則太豔,少一分則太淡。性德雖常用王之作,
卻能妥切地掌握分寸,避免過於穠麗反壓過情感的真摯,而流於俗豔輕浮。
15 張宏生:〈情感體驗與字面經營──納蘭詞與王次回詩〉,《社會科學》,2012 年 02 期,頁 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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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性德極愛小山詞,在詞作中化用不少晏幾道之作。張任政云:「『側帽 風前花滿路,』晏小山清平樂句也。容若生平服膺晏詞,其弱冠時所作約側帽 詞有承平烏衣少年樽前馬上之概,自後所刊,更名飲水,蓋在悼亡以後,所為 詩詞,輒寄哀音。」16性德之所以親近小山詞,乃因二人在身世及性格上極有 共鳴,他們面對困境的態度類似,因而能產生相似的生命意識。以下整理李雷 比較二人共同之處,可藉此推測性德偏愛小晏詞之因:(一)均出於相門,自幼 過著富裕生活。(二)皆天資慧悟,才華超群。(三)對於仕途態度皆感不屑,
是超越儒家文化價值取向。晏幾道的不屑是孤傲正直的,而性德是充滿厭倦無 奈的。(四)他們的性格皆是重情、癡情的,特別是在愛情裡面用情極深,呈現 在作品中刻骨銘心,感人肺腑。(五)他們具有強烈的生命意識,超越現實功 利;雖不滿現實,卻未能作出叛逆舉動,因而感受生命的存在與人生無法避免 的悲哀。17
由於他們對於現實的失落,不因家境的優渥而沉迷於仕途功名;反而是逃 避外間低溫,將自己鎖進詞中所建構的回憶溫存,拚命地往裡頭取暖找尋心靈 慰藉。性德對於小山詞中的情感深有體會,故能精準地運用詞句與自己創作結 合,如〈采桑子〉:「而今纔道當時錯,心緒淒迷。」化用晏幾道〈醉落魄〉:
「心心口口長恨昨。分飛容易當時錯。」表達悔不當初,又無法挽回的無可奈 何。又如〈秋千索〉
:「卻多了、廉纖雨。」化用晏幾道〈生查子〉:「無端輕薄雲,暗作廉纖雨。」
「廉纖雨」一詞成為代名詞,代表著無情惆悵的雨濛濛。從這些化用的詞句可 看出,性德引用小山詞並非只是斷章取義,而是連同詞中纖細婉約的情致一起 承接。因此,他們的詞作皆以情勝於同代詞家,以真情流露的赤子之心傾注筆 端,成為個人有別於苦悶生活的烏托邦。
除此之外,性德化用其他文人的作品風格多是婉約清麗的,如李煜、花間 詞人溫庭筠、馮延巳、柳永、周邦彥等人。從他常用的前人字句可看出其認同 的文學理念,更可藉此推測他的詞風偏好。例如李煜是亡國痛,沉醉在華靡浪 漫的宮廷生活;納蘭性德是身世恨,厭惡富貴功名帶來的禁錮奔波,兩者雖所 為不同,卻皆有對舊生活沉迷懷念的傾向。一個對南唐家園懷抱亡國之痛,故 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另一個則是對往昔舊夢段段回憶,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
他們崇尚自然,從詞中足見率真性格,性德對已逝舊物的悲憤鬱結,有如李煜 後期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