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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伍章 納蘭性德追憶詞之藝術手法
納蘭性德詞作真切，學者皆認可他「未染漢人風氣」的反璞歸真。葉嘉瑩 先生評說：「納蘭詞只是以自然真切的口吻、流利諧婉的音調，寫出了他自己由 於敏銳善感的心靈，為尋常景物所引發出來的一種淒婉的情思。」1因此，性德 的真情流露乃他最珍貴難得之處，透過其白描敘事的筆法，將心裡情思婉轉有 致地表現，使人感受其纖柔清純的詞心。然而，性德並非不學無術之輩，他的 學識淵博，熟稔漢學經典，故能化典於無形，不僅不礙於詞意流暢，反而能加 深詞境悠遠綿長。本章先就性德的敘事筆法分析其藝術手法，再探討他化用之 典、前人之句，最後以其常運用的意象，觀察性德之所以能獲得「北宋以來，
一人而已」的評價。2
第一節 敘事描繪
張任政云：「先生（納蘭性德）之待人也以真；其所為詞，亦正得一真字；
此其所以冠一代排餘子也。同時之以詞名家者：如朱彝尊、陳維崧輩，非皆不 工，只是欠一真切耳。故讀先生詞勿徒視為花間，晏、辛之嗣響，致失其所以 為先生之詞，庶可矣。」3性德以情勝，因其為詞真心至誠，故有別於當代詞 家，為人欣賞之處。觀納蘭詞，無處不能感受清麗悽惋；更有甚者，和血淚而 出，令人愛惜有加。其詞之所以能引起廣大共鳴，在於他能直抒情懷，以動人 真誠的詞語敘述所感。由於性德心思縝密，亦有委婉曲折之作，在層層遞進中 展現轉折衝突，一波三折間，凸顯出心理狀態，表現幽晦複雜的內心活動。此 節先就敘事層面分析性德追憶詞之藝術表現，分為「白描示現」、「衝突轉折」、
「今昔對比」等三部分。
一、白描示現
納蘭性德作詞講究獨抒性靈，善用平易近人的話語描寫情緒，給人自然脫 俗之感。王國維曾言：「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 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4不假修飾且自 然真摯是納蘭詞的特點，更是他有別於清初其他詞人以才學為勝之處。謝章鋌 云：「長短句並工者難矣哉，國朝其為竹垞、迦陵、容若乎。竹垞以學勝，迦陵
1 葉嘉瑩：《清詞散論》（臺北：桂冠圖書，2000 年），頁 198-199。
2〔清〕王國維：《人間詞話》（臺北：漢京出版公司，1980 年），頁 31。
3 張任政：《清納蘭容若先生性德年譜》（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頁 1。
4〔清〕王國維：《人間詞話》（臺北：漢京出版公司，1980 年），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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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才勝，容若以情勝。」5正是因性德善用自然語直抒胸臆，故能將滿腔情深意 切傾洩而出，令讀者深感其中，不忍卒讀。由於本論文旨在討論性德追憶詞，
而「追憶」乃因時間的更迭與當下和未來有別，故以下以時間區分，分為「追 述回憶」、「直述眼見」、「時間轉替」（此節包含過去、現在、未來三個時間跨 度）三點敘述。
（一） 追述回憶
納蘭性德擅長以白描筆法描寫人物的神態，特別是對互動時的景況描寫得 極其細膩雅緻。這種特點可從他對追憶的敘述看出，如：
鴛鴦小字，猶記手生疏。〈臨江仙〉（頁 270）
曾記鬢邊斜落下，半牀凉月惺忪。〈臨江仙〉（頁 260）
記繡榻閑時，並吹紅雨；雕闌曲處，同倚斜陽。〈沁園春〉（頁 316）
最憶相看，嬌訛道字，手翦銀燈自潑茶。〈沁園春〉（頁 312）
記得燈前佯忍淚。卻問明朝行未。〈清平樂〉（頁 235）
去年高摘鬬輕盈。〈浣溪沙〉（頁 73）
背立盈盈故作羞。手挼梅蕊打肩頭。〈鷓鴣天〉（頁 424）
憶絮語、縱橫茗椀。滴滴西窗紅蠟淚，那時腸、早為而今斷。〈金縷曲〉
（頁 138）
浣花微雨，採菱斜日，欲去還留。〈眼兒媚〉（頁 157）
紅藥闌邊携素手。暖語濃於酒。〈四和春〉（頁 50）
猶記碧桃影裏、誓三生。〈紅窗月〉（頁 150）
密語移燈，閒情枕臂。〈踏莎行〉（頁 290）
以上皆是性德詞中對過往回憶的追述。諸如〈臨江仙〉、〈沁園春〉、〈浣溪沙〉
等詞皆是描寫與故人互動的時刻，因其觀察入微，擁有敏銳的文學感受，故能 捕捉回憶的片段，以此表現細膩有味的美感。
試看〈踏莎行〉一首：
春水鴨頭，春山鸚嘴，煙絲無力風斜倚。百花時節好逢迎，可憐人掩屏 山睡。 密語移燈，閒情枕臂。從教醞釀孤眠味。春鴻不解諱相 思，映窗書破人人字。（頁 290）
下片「密語移燈，閒情枕臂」一句，寫從前與愛人共度良宵的美好，短短兩句 便將情人間的甜蜜溫馨表露無遺。「閒情」二字看似輕描淡寫，卻是精準地傳達
5〔清〕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卷十二，收錄自唐圭璋編：《詞話叢編》（臺北：新文豐出版 公司，1988 年），頁 3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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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無慮的心境。此境唯有當時戀愛中的有情人能有此心情，而今怎還有閒情 逸致枕臂移燈？又如「記得燈前佯忍淚。卻問明朝行未」（〈清平樂〉），描寫離 別之際本想訴盡衷腸，卻只問明日啟程事宜。「燈前忍淚」的神情蘊藏許多複雜 情緒，包含了離情依依又不願離人擔憂的心思，頗能展現離前欲去還留的不 捨。
除此之外，性德對於回憶裡周遭環境的細微變化亦能有所感，如「猶記碧 桃影裏、誓三生」（〈紅窗月〉），不僅寫情人間的海誓山盟，更將「碧桃影裏」
的情景一筆帶出，襯托出相約三生的柔情蜜意。又如「紅藥闌邊携素手。暖語 濃於酒」（〈四和春〉），憶及芍藥闌干旁曾攜手佳人，暖酒密語的情景。性德以 美景烘托溫情，呈現出旖旎含情的景致，令人沉醉其中婉豔之感，尤能體會詞 中情深。
性德能由回憶入筆，著眼於憶中的一草一木、一舉一動，甚至描寫那些容 易被人忽略，卻非常能代表當下氛圍的細微處。此因他對身旁事物的關心，對 於他所關愛的親友愛人皆是真誠以待，故能牢記與他們相處的時光。性德乃有 心人，故總能從細微處著眼，道人所未能言明者，成功擺脫窠臼開展出有別以 往的內容，而專注個人性情的抒發。此正與其講究詞須「獨抒性靈」相關。6
（二） 直述眼見
納蘭性德對於所見之景的描寫亦有可觀之處。這些景象的描寫並非無病呻 吟，而是順應著他情緒的轉變對景象有所感，呈現出情景交融的內容。這樣的 描寫不僅交代了所處環境何在，更重要的是讓景象代人發言，表達心中無法直 說的心境，如：
銀牀淅瀝青梧老。屧粉秋蛩埽。采香行處蹙連錢。拾得翠翹何恨不能 言。〈虞美人〉（頁 254）
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琅玕影。閒階小立倍荒涼。〈虞美人〉（頁 437）
忽疑君到，漆燈風颭，癡數春星。〈青衫濕〉（頁 415）
曙色遠連山色起，青螺，回首微茫憶翠娥。〈南鄉子〉（頁 286）
誰念西風獨自凉。蕭蕭黃葉閉疏窗。〈浣溪沙〉（頁 78）
一片暈紅纔著雨，幾絲柔綠乍和煙。倩魂銷盡夕陽前。〈浣溪沙〉（頁 70）
今夜燈前形共影，枕函虛置翠衾單。更無人與共春寒。〈浣溪沙〉（頁 431）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山花子〉（頁 190）
淅瀝暗飄金井葉，乍聞風定又鐘聲，薄福薦傾城。〈憶江南〉（頁 416）
6 有關納蘭性德「獨抒性靈」的詞論，筆者在本文第參章第二節「詞學主張」中已詳述，此處 便不再贅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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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雲一抹遙峰。冷溶溶。恰與個人清曉，畫眉同。〈相見歡〉（頁 323）
古木向人秋。驚蓬掠鬢稠。是重陽、何處堪愁。〈南樓令〉（頁 373）
金鴨消香，銀虬瀉水，誰家夜笛飛聲。正上林雪霽，鴛甃晶瑩。魚龍舞 罷香車杳，剩尊前、袖掩吳綾。〈金菊對芙蓉〉（頁 53）
斜倚熏籠，隔簾寒徹，徹夜寒於水。……紙窗風裂，寒到個人衾被。篆 字香消燈灺冷，忽聽塞鴻嘹唳。〈憶桃源慢〉（頁 380）
以上性德對眼前景致的描寫，多是因心中所感而發，試看〈虞美人〉一首：
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琅玕影。閒階小立倍荒涼。還剩舊時月色在瀟 湘。 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 手為伊書。（頁 437）
開頭「愁痕滿地無人省。露濕琅玕影。閒階小立倍荒涼」，寫秋夜信步庭階，眼 見滿地婆娑月影，觸發愁緒傷感。「愁痕」與「琅玕影」相互映照，滿地所見皆 是愁恨；加之天階夜色涼如水，凸顯此刻心境的孤涼。性德在描寫景色中，自 然地抒寫感情，看似隱藏極深的情愫，實則是最直接的情感裸露。又有如「斜 倚熏籠，隔簾寒徹，徹夜寒於水。」（〈憶桃源慢〉）性德作於塞外邊疆，表達思 鄉懷人之情。塞外風光在性德筆下多是蕭瑟寒冷，孤苦無依，反映著他對侍從 軍旅生活感到厭煩無奈。「徹夜寒於水」，甚至是熏籠亦抵不過冷意，而「寒到 個人衾被」。此一「寒」字從簾外到屋內，再與衾被內的性德共感，貫徹整首詞 給人的感受，無處不覺寒。
還有一類是性德眼見之景與所思之人的身影重疊，從而表現他無處不相思 的情真，如「曙色遠連山色起，青螺，回首微茫憶翠娥。」（〈南鄉子〉）此乃性 德客居柳溝，望見遠方綿延山勢如同所戀之人青螺眉黛，故而興起追憶之情。
性德以白描筆法描寫窗外之景，見山卻不是山，而是思念成疾的愛人。由景入 情，不僅表現其情感的婉約細膩，更表達了因仕途生涯而被迫離開家中的幽恨 和悲憤。又如「微雲一抹遙峰。冷溶溶。恰與個人清曉，畫眉同。」（〈相見 歡〉）此詞亦是性德在出使途中，望見遠山微雲相伴，想起愛人清晨所描繪的眉 形。黃天驥在《納蘭性德和他的詞》中有云：「這種睹景懷人的表現手法，與晚 唐詞人牛希冀的名句『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有異曲同工之妙。……這類 的詞，溫馨中夾雜著惆悵，別具一格。我以為，只有風流倜儻，忠於愛情，而 又有過戎馬倥傯生活的人，才可能寫出如此獨特風格的人。」7唯有時刻掛念遠 在他方的伊人，才有這般真情流露的深沉之語。
（三） 時間轉替
7 黃天驥《納蘭性德和他的詞》（廣東：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 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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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對於時間的更迭十分有感，以過去、現在、未來三種時間歷程，表達 心境的轉折，使詞作蘊含委婉曲折的情緒勾勒。由於須在詞中涵蓋三個時間跨
性德對於時間的更迭十分有感，以過去、現在、未來三種時間歷程，表達 心境的轉折，使詞作蘊含委婉曲折的情緒勾勒。由於須在詞中涵蓋三個時間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