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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蘭性德極愛小山詞，在詞作中化用不少晏幾道之作。張任政云：「『側帽 風前花滿路，』晏小山清平樂句也。容若生平服膺晏詞，其弱冠時所作約側帽 詞有承平烏衣少年樽前馬上之概，自後所刊，更名飲水，蓋在悼亡以後，所為 詩詞，輒寄哀音。」16性德之所以親近小山詞，乃因二人在身世及性格上極有 共鳴，他們面對困境的態度類似，因而能產生相似的生命意識。以下整理李雷 比較二人共同之處，可藉此推測性德偏愛小晏詞之因：（一）均出於相門，自幼 過著富裕生活。（二）皆天資慧悟，才華超群。（三）對於仕途態度皆感不屑，
是超越儒家文化價值取向。晏幾道的不屑是孤傲正直的，而性德是充滿厭倦無 奈的。（四）他們的性格皆是重情、癡情的，特別是在愛情裡面用情極深，呈現 在作品中刻骨銘心，感人肺腑。（五）他們具有強烈的生命意識，超越現實功 利；雖不滿現實，卻未能作出叛逆舉動，因而感受生命的存在與人生無法避免 的悲哀。17
由於他們對於現實的失落，不因家境的優渥而沉迷於仕途功名；反而是逃 避外間低溫，將自己鎖進詞中所建構的回憶溫存，拚命地往裡頭取暖找尋心靈 慰藉。性德對於小山詞中的情感深有體會，故能精準地運用詞句與自己創作結 合，如〈采桑子〉：「而今纔道當時錯，心緒淒迷。」化用晏幾道〈醉落魄〉：
「心心口口長恨昨。分飛容易當時錯。」表達悔不當初，又無法挽回的無可奈 何。又如〈秋千索〉
：「卻多了、廉纖雨。」化用晏幾道〈生查子〉：「無端輕薄雲，暗作廉纖雨。」
「廉纖雨」一詞成為代名詞，代表著無情惆悵的雨濛濛。從這些化用的詞句可 看出，性德引用小山詞並非只是斷章取義，而是連同詞中纖細婉約的情致一起 承接。因此，他們的詞作皆以情勝於同代詞家，以真情流露的赤子之心傾注筆 端，成為個人有別於苦悶生活的烏托邦。
除此之外，性德化用其他文人的作品風格多是婉約清麗的，如李煜、花間 詞人溫庭筠、馮延巳、柳永、周邦彥等人。從他常用的前人字句可看出其認同 的文學理念，更可藉此推測他的詞風偏好。例如李煜是亡國痛，沉醉在華靡浪 漫的宮廷生活；納蘭性德是身世恨，厭惡富貴功名帶來的禁錮奔波，兩者雖所 為不同，卻皆有對舊生活沉迷懷念的傾向。一個對南唐家園懷抱亡國之痛，故 國不堪回首月明中；另一個則是對往昔舊夢段段回憶，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
他們崇尚自然，從詞中足見率真性格，性德對已逝舊物的悲憤鬱結，有如李煜 後期之風。
第三節 寫作意象
16 張任政：《清納蘭容若先生性德年譜》（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頁 38。
17 李雷：〈晏幾道與納蘭性德之比較──兼論二人詞作中的生命意識〉，《北京工業大學學報》
第2 卷第 2 期，2002 年 6 月，頁 5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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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象」是中國文人常使用的寫作手法，透過描寫具體物品，投射個人情 感，不須直言強烈澎湃的情緒，而能令讀者感受詞中情意。此種寫法不僅能維 持詞作婉約典雅的風格，還能表現詞人的文學底蘊。意象的表達須建立在詞人 與讀者共同認知上，因此詞人所選之物，其背後所指的情懷，應與物品有直接 簡明的關係，能讓讀者一見此物便深有所感。由於性德個性使然，加之身世之 故，許多情感無法直言不諱，因此常借托物品表現個人幽微敏感的情緒。性德 在意象的運用上，多有特定常用的物件，以下分別舉出月亮、花、酒、燈等意 象。
一、知心惟有月──月的意象
自古文人望月懷遠，月亮成為文學作品中的「常客」，不少經典佳作都與之 有關；即使至今亦是常被歌詠的對象，如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無人不曉，
正是利用月亮亙古不變的特性，及純潔珍貴、溫暖有力的形象，表達「此愛綿 綿無絕期」的真心，柔情似水卻堅定不移，日月可鑑。「月亮」是性德追憶詞中 最常使用的意象，由於它的某些特質，又是自古文人慣用的指稱，因此具有許 多詮釋空間可供描寫。以下試論性德藉由月亮的特性，表達不同的心態意境。
月亮高掛夜空，每夜常在不曾改變；雖有陰晴圓缺，卻也是不捨晝夜。正 因如此，它能見證人世間的變化，跨越時空伴人左右。性德在詞中常有「當時 月」、「舊時明月」、「一樣曉風殘月」等字眼，表示明月常在，從過往到現在始 終長久，如：
空賸當時月。月也異當時。〈菩薩蠻〉（頁 204）
還剩舊時月色在瀟湘。〈虞美人〉（頁 437）
腸斷月明紅豆蔻。月似當時，人似當時否。〈鬢雲松令〉（頁 271）
落盡梨花月又西。〈采桑子〉（頁 38）
空有當時月。月也異當時，團圞照鬢絲。〈菩薩蠻〉（頁 409）
問君何事輕離別。一年能幾團圓月。〈菩薩蠻〉（頁 194）
一樣曉風殘月，而今觸緒添愁。〈清平樂〉（頁 225）
莫對月明思往事，也知消減年年。〈臨江仙〉（頁 419）
重到舊時明月路。〈蝶戀花〉（頁 111）
窗前月，幾番空照魂銷。〈東風齊著力〉（頁 318）
新恨暗隨新月長。〈清平樂〉（頁 229）
但九逵煙月，依舊籠明。〈金菊對芙蓉〉（頁 53）
碧海年年，試問取、冰輪為誰圓缺。……隻影而今，那堪重對，舊時明 月。〈琵琶仙〉（頁 223）
明月闌杆，曾說與，應須記。〈瑞鶴仙〉（頁 399）
依舊回廊新月在，不定竹聲撩亂。〈金縷曲〉（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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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明月。曾照個人離別。〈轉應曲〉（頁 187）
這或許也是性德追憶詞中常提及月亮的原因。對他來說，月亮是「舊物」，是唯 一曾和他經歷過去美好，見證性德與他人共度的良辰美景；而今斯人或逝或 離，只剩月亮能明白心中物事人非的失落感。月亮本是無情物，卻成為性德最 貼己的知心者，幾番空照卻依舊籠明。性德無法與旁人言說的心思只能寄託遙 月，讓它上達天聽給亡者，託它訴說祝願給遠者。
性德在月中望見美滿回憶的倒影，使得他在描述嚮往的良辰美景時，也會 有月兒粉墨登場的時候，如：
纖月黃昏庭院。〈如夢令〉（頁 19）
倦倚玉闌看月暈。容易語低香近。〈清平樂〉（頁 232）
何時共泛春溪月，斷岸垂楊一葉舟。〈鷓鴣天〉（頁 424）
尋常風月，等閒談笑，稱意即相宜。〈少年遊〉（頁 332）
空山梵唄靜，水月影俱沈。〈水調歌頭〉（頁 355）
以上幾句是性德以月寄託心中美好，表現對此景的嚮往。如〈鷓鴣天〉：「何時 共泛春溪月，斷岸垂楊一葉舟。」與情人相約再見，也不忘有春月相伴。但美 麗的光景對性德來說本就是奢望，他的詞總是哀感頑艷，多是感慨悲傷的，故 這類以月意指美景的詞作實屬難得。
性德詞中較多的是透過月景殘敗暗示心境的淒涼，從他對月亮意象的取捨 便可知其詞風為何偏向抑鬱哀傷，如：
環佩祗應歸月下，鈿釵何意寄人閒。〈山花子〉（頁 190）
最是不勝清怨月明中。〈虞美人〉（頁 252）
落月成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虞美人〉（頁 254）
高梧濕月冷無聲。當時七夕記深盟。〈浣溪沙〉（頁 85）
料強如、冷煙寒月，棲遲梵宇。〈金縷曲〉（頁 127）
料應遺恨，月中教去，花底催歸。〈眼兒媚〉（頁 164）
薄霧籠花嬌欲泣，夜深微月下楊枝。〈望江南〉（頁 300）
便煙波萬頃，半帆殘月，幾回首，相思否。〈水龍吟〉（頁 411）
桐陰月已西。〈菩薩蠻〉（頁 212）
離魂何處，一片月明千里。……早催人、一更更漏，殘雪月華滿地。
〈憶桃源慢〉（頁 380）
襆被馱殘月。〈清平樂〉（頁 434）
上述詞句中多有「落月」、「殘月」、「微月」等形容，反映性德內心的落寞。月 亮此時正是知心，與詞人的感同身受。性德投射情感於物，將不能喜形於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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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藉物抒懷，那些淒涼荒漠非景，實為心境所致。性德確實是「以自然之眼 觀物」，故能見物思情；又能「以自然之舌言情」，故物隨心轉表露心聲。這是 因他「純任性情」之故，句句發自肺腑，處處皆能言情。
即便不寫月亮荒涼，也是在月中惆悵，感嘆離恨無聲，如〈憶桃源慢〉一 首：
斜倚熏籠，隔簾寒徹，徹夜寒於水。離魂何處，一片月明千里。兩地淒 凉多少恨，分付藥爐煙細。近來情緒，非關病酒，如何擁鼻長如醉。轉 尋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 幾年消息浮沈，把朱顏、頓成憔 悴。紙窗風裂，寒到個人衾被。篆字香消燈灺冷，忽聽塞鴻嘹唳。加餐 千萬，寄聲珍重，而今始會當時意。早催人、一更更漏，殘雪月華滿 地。（頁 380）
性德將離恨寄予千里明月，月雖是客觀，卻因他的情緒哀戚而顯得「無情」。此 亦是透過月亮表達愁恨，但不同前述的是，性德以月的「無情」襯得自己「有 情」，不因個人如何心傷難忍，月亮總是照著其週期運行。不管是「月華滿 地」，還是任憑人天問「離恨何處」，它都只是順應自然而行；所謂「情景交 融」只是文人藉景言志，聊表離騷罷了。在性德追憶詞中，月亮不僅是體貼的 知己，能夠感懷人心；也可以是不帶任何情緒的物體，不因癡人說夢而有所動 搖。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詞作是描寫月景朦朧，以襯托心境寒意刺骨，如：
夢來雙倚，醒時獨擁，窗外一眉新月。〈鵲橋仙〉（頁 418）
紗碧如煙，煙裏玲瓏月。〈蝶戀花〉（頁 112）
重檐淡月渾如水。〈海棠月〉（頁 51）
玉粟寒生，且領略、月明清露。〈御帶花〉（頁 295）
不解相思，月華今夜滿。〈臺城路〉（頁 43）
只一爐煙，一窗月，斷送朱顏如許。〈大酺〉（頁 332）
月華如水，波紋似練，幾簇澹煙衰柳。〈鵲橋仙〉（頁 289）
月度銀牆。〈采桑子〉（頁 37）
珠簾四卷月當樓。〈浪淘沙〉（頁 365）
在這類描寫中，月亮扮演的角色雖只是景色的鋪陳，並非性德抒情寄託的對 象。但透過月暈似有若無的飄渺，如「紗碧如煙，煙裏玲瓏月」（〈蝶戀花〉）， 增添空靈清麗的朦朧美，掌握欲說還休的猶疑心理；又以清寒的冷調描寫月 光，如「玉粟寒生，且領略、月明清露」（〈御帶花〉），呈現疏冷寒氣的光輝，
襯得人孤寂疏離。月亮在性德筆下或月朦如煙，或月涼如水，根據其心境的轉
襯得人孤寂疏離。月亮在性德筆下或月朦如煙，或月涼如水，根據其心境的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