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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多舛。沈宛乃一平民漢人,而納蘭性德為貴族滿人。清朝素有「滿漢不通 婚」的規定,雖至康熙年間滿漢矛盾不似以往尖銳,但傳統觀念的禁錮依舊使 得這對佳偶承受著民族隔閡的壓力。兩人身分懸殊,即便性德有心娶沈宛為 妻,終須受限於父母之命,無法明媒正娶心愛之人。據趙秀亭、馮統一考察,

康熙二十三(1684)年九月,顧貞觀攜沈宛北上赴京;十二月,性德納沈宛為 妾。康熙二十四年(1685),沈宛產下遺腹子冨森。55期間周折多時,想必是兩 人與家族間抗衡許久,才終於換來婚配的機會。

第三節 詞學主張

納蘭性德作詞講求「情真」。謝章鋌曾評論清初三大家:「竹垞以學勝,迦 陵以才勝,容若以情勝。」56謝章鋌以「情」字評論,可謂眼光獨到。納蘭這 點風格,亦體現在其編輯的《今詞初集》中,從其選錄的詞作中可知詞人講求 的詞作特點。《今詞初集》是清初代表顧貞觀、納蘭性德等人詞作理念的重要典 籍。透過詞選的編排選列,能使編者按照所要傳達的理念篩選,形成獨一無二 的文學特色。

《今詞初集》刻成於康熙十六年(1677),由清代詞人顧貞觀(1637-

1714)和納蘭性德共同選集。該詞選共分上下兩卷,選錄清初三十年來詞人共 184 人,詞作共 617 首。《今詞初集》具有強烈的「尊體意識」,認為不應視詞 為「末流小道」,而應正視其文學性,及發展的趨勢。詞集前有魯超轉述顧貞觀 的一段話:

詩之體至唐而始備,然不得以五七言律絕為古詩之餘也,樂府之變得宋 詞而始盡,然不得以長短句之小令、中調、長調為古樂府之遺也。詞且 不附庸於樂府,而謂肯寄閏於詩耶?57

他從文體的流變肯定詞與詩的地位同等,使詞不再被視為「詩餘」。詞從發展之 初,便一直被認為是非正統文學;因此,雖常有文人佳作,卻不被正視,反而 被視為不入流。作為詞集,《今詞初集》將詞的地位提高,有助於帶動當時作詞 風氣,不再局限於歌樓井水處,而能與詩家壇坫並峙古今。

《今詞初集》的選輯獨樹一格,從其編選的詞作可看出作品的風格,及編 者選擇標準。納蘭性德作為編者之一,共有17 首作品入選。據統計,《今詞初

55 趙秀亭、馮統一:〈納蘭性德行年錄〉,《承德民族師專學報》,第 20 卷第 4 期,2000 年 11 月,頁20-21。

56 張濤、楊雨:〈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筆寫情─納蘭性德和他的清初第三派〉,《貴州民族 學院學報》第114 期,2009 年,頁 170。

57〔清〕顧貞觀等輯:《今詞初集》,收入張宏生編:《清詞珍本叢刊》第22 冊(江蘇:鳳凰,

2007 年),頁 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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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出刊之時,納蘭創作有27 首,中有 17 首入選,佔總體創作比例極高;58可 見性德的創作風格與詞集選擇標準大致相同,可作為探悉之選。又納蘭性德並 無專門詞論著作,而是散見各作中,無法有系統地梳理;因而筆者希望從其編 選的詞集中,歸整詞人對詞學理念追求。

毛際可(1633-1708)為《今詞初集》作跋語,提到選詞標準:「今梁汾、

容若兩君權衡,是選主於剷削浮豔、舒寫性靈,採四方名作積成卷軸,遂為本 朝三十年填詞之準的。」59從這段話中可知詞集是以「剷削浮豔」、「舒寫性靈」

為依據;因此,本文根據《今詞初集》中納蘭性德入選的詞作,以「剷削浮 豔」、「舒寫性靈」兩類詞學理念,分析性德以何種創作手法,表現這類風格特 色。

一、剷削浮豔

「剷削浮豔」顧名思義就是反對一切堆砌雕琢的語言,鄙棄納些華而不 實的外表文字。對於剷削浮豔的追求是為改變清初以來,浮豔油滑的筆調;而 企圖強調真情自然的創作:

它是針對清初的浮豔油滑的花草詞風。清初詞壇,自雲間詞派提倡以唐 五代北宋為宗,詞壇即盛行花草詞風。流風所及,柳州、西陵、毗陵、

廣陵,無不在花草詞風的籠罩之下,創作多表現為浮豔、纖巧、油滑,

喪失了真性情,不少詞作甚至呈現出面目可憎的低俗之態。60

《今詞初集》初刊之時,陽羨、浙西詞正即盛行一時,影響著當時詞壇。陽羨 宗法蘇辛豪放,雖也講求抒發性靈之感,卻易因逞才使器而忽略了自然的靈 氣,而流於表面堆砌。浙西追求清空雅正,講究字句精煉,容易空淡晦澀。

然而,即便顧貞觀納蘭性德另尋詞風,卻在《今詞初集》中仍有收錄不少 陽羨、浙西詞派詞人的作品。其中收錄陽羨大家陳維崧(1626-1682)十一首,

而浙西大家朱彝尊(1629-1709)則有二十二首。61可見《今詞初集》是以詞作 本身選錄,而非根據詞人的創作流派。

在《今詞初集》中的納蘭詞有幾首長調,卻也不見納蘭用晦澀典故堆砌文 字,更無詰屈聱牙的字句雕琢。納蘭詞中只有真摯的情感,和清雅婉轉有致的 語言,如〈大輔 寄梁汾〉一首:

58 廖玉婷:〈從《今词初集》看「獨抒性靈」的納蘭詞〉,《衡陽師範學院學報》第 35 卷第 2 期,2014 年,頁 70。

59〔清〕顧貞觀等輯:《今詞初集》,收入張宏生編:《清詞珍本叢刊》第22 冊(江蘇:鳳凰,

2007 年),頁 616。

60 葛恒剛:〈《今詞初集》與飲水詞派〉,《古籍整理研究學刊》第 3 期,2011 年 5 月,頁 101。

61〔清〕顧貞觀等輯:《今詞初集》,收入張宏生編:《清詞珍本叢刊》第22 冊(江蘇:鳳凰,

2007 年),頁 621、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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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爐煙,一窗月,斷送朱顏如許。韶光猶在眼,怪無端吹上,幾分塵 土。手撚殘枝,沈吟往事,渾似前生無據。鱗鴻憑誰寄,想天涯隻影,

淒風苦雨。便砑損吳綾,啼霑蜀紙,有誰同賦。 當時不是錯,好花 月、合受天公妒。準擬倩、春歸燕子,說與從頭,爭教他、會人言語。

萬一離魂遇,偏夢被、冷香縈住。剛聽著、城頭鼓。相思何益,待把來 生祝取。慧業相同一處。(頁 332)62

康熙十六年春,梁汾南歸。這首詞便是納蘭作與好友既歸之後。上片詞人沉吟 往事更顯韶光飛逝,過去與友人共同度過的光輝歲月,如今獨剩單影。下片則 有寬慰友人,待重逢千里把話尋的展望。梁汾此次南歸是為奔母喪,納蘭作為 知交,尤能體察其心思。雖然詞人自己也有滿腹相思欲訴,卻能於感嘆中勉勵 梁汾,可謂體貼知心。

詞人毫不避言地表達對友人的思念,也誠心地祝願友人能夠重新振作。以 這點創作出發,也是直抒性靈的特點。納蘭修佛,字號楞伽山人,在這首詞中 也充滿智慧佛語,讀來更是清雅。整首詞作中,並無晦澀難懂的字義,更無浮 誇炫技的字眼,所運用的佛典也是易解。這些特點使得詞作顯得自然天成,一 改當前浮豔之氣,讀來更能體察其中感人之情。

「浮豔」不只是在文字上的浮華,還有情感上的強加濫情,這些都是納蘭 所詬病的。他不用大肆渲染情感,而讀者自能體會其中幽怨。好友顧貞觀曾評 納蘭詞:「容若詞一種淒婉處,令人不忍卒讀。人言愁,我始欲愁。」63可知其 詞的感染力。納蘭詞的感染力在於他以赤誠淳厚的心靈,「將一顆哀痛追懷、無 盡依戀的心活潑地吐露到了紙上。」64試看〈憶桃源慢〉一首:

斜倚熏籠,隔簾寒徹,徹夜寒如水。離魂何處,一片月明千里。兩地淒 涼多少恨,分付藥爐煙細。近來情緒,非關病酒,如何擁鼻長如醉。轉 尋思、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 幾年消息浮沈,把朱顏、頓成憔 悴。紙窗風裂,寒到個人衾被。篆字香消燈灺冷,忽聽塞鴻嘹唳。加餐 千萬,寄聲珍重,而今始會當時意。早催人、一更更漏,殘雪月華滿 地。(頁 380)

這首詞寫道分隔兩地的二人,無處話相思的孤單。詞人描寫月如水的寒夜,襯 托孤單淒涼之感。相思無可解,欲睡卻無眠,只好聽更漏到天明。最牽掛的 是,所思之人是否珍重,總要加緊提醒「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納蘭巧妙 地以景物烘托情緒,將幽遠深情的思念,化為清淡雅致的語言。詞人並無過度 渲情,而是以深刻的哀傷結合自然物景的描繪,形成一種充滿物我哲理的情感

62〔清〕顧貞觀等輯:《今詞初集》,收入張宏生編:《清詞珍本叢刊》第22 冊(江蘇:鳳凰,

2007 年)。

63 盛冬鈴選著:《納蘭性德詞選》(臺北:遠流,2002 年),頁 6。

64 嚴迪昌:《清詞史》(浙江:浙江古籍,1990 年),頁 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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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彩。這樣的呈現更能使讀者體會詞人細膩幽微的感懷。

陳維崧說:「飲水詞,哀感頑豔,得南堂二主之遺。」65南唐後主李煜的詞 作風格「別樣清幽,自然標格」,在藝術上崇尚自然,天成渾一;這些正是納蘭 所強調的風氣。66陳維崧既說納蘭詞充滿「哀感頑豔」之感,又說此感是承南 唐遺風;意旨納蘭詞雖哀婉淒厲,但卻是由衷而發,不必矯柔而情之所至,故 能格高韻遠,感人至深。

二、舒寫性靈

「舒寫性靈」意味著是詞人是以情真意切的表調直抒胸臆,強調以真情動 人取勝;反對字句雕琢,堆砌炫學。這種詞論之所以被提出,顯現當時清初以 來的詞學風氣。葛恒剛以為:「這是針對陽羨派、浙派末流在創作上的積弊而 言。《今詞初集》編撰之時,陽羨詞風、浙西詞風正衍為詞壇創作的主流,影響 甚大,其末流呈現出堆砌叫囂的傾向。」67詞集選即有別於當時盛名的陽羨、浙 西詞派,而是有不同於各派的理念。雖然他們並無創派立社,但從其選詞標 準,能夠明顯發現獨具特色。然而,正因為沒有特別開宗立派,故《今詞初 集》便成為這類風格重要的書典依據。他們講求寫情、寫真,不容有虛與委蛇 之態,而這點也正呼應了詞集的選詞條件──獨抒性靈。

在《今詞初集》中,納蘭詞被選入一首〈賀新郎〉。這首詞題為「贈顧 梁汾杵香小影」,乃作於康熙十五年(1674)初識梁汾之時: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 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盡英雄淚。

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

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