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追憶詞創作對象
3. 永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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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永懷盧氏雖然早逝，少見她與納蘭性德間的互動，又因傳統禮教的束縛，她只 能是納蘭性德年錄中的一個身分，甚至名字也不得而知。但因性德不斷追憶，
使她的蹤影逐漸清晰，成為後人欣賞納蘭詞時，遙想憑弔的對象。性德自從被 任命侍衛後，便時常跟隨康熙出塞遠行。異地他鄉常令他蕭瑟愁苦，在妻子生 前常嘆無法常伴左右；妻子死後，又思及暖香綢被，平添孤寂難耐。試看〈南 樓令 塞外重九〉一首：
古木向人秋。驚蓬掠鬢稠。是重陽、何處堪愁。記得當年惆悵事，正風 雨，下南樓。 斷夢幾能留。香魂一哭休。怪涼蟾、空滿衾裯。霜落 烏啼渾不睡，偏想出，舊風流。（頁 373）
此調作悼亡語，詞中「記得當年」一句，可知已是盧氏過世數年後。康熙二十 四年（1685，納蘭性德是年逝世）前，康熙並無重陽出塞之事，故此詞唯康熙 二十一年（1682）秋，往覘梭龍可當之。29上片寫塞外荒草枯木之景，寂寥荒 涼，又因重陽有登高祭祀的習俗，因而觸動對亡妻的追懷。猶記當年妻子驟然 離世，其心境與周圍風雨飄搖竟相似。「下南樓」一句可知，性德先前正在南樓 上憑弔，想是之前重陽節他皆有登高的習慣，而今在塞外亦不能免俗。盧氏逝 世多年，猶有癡情性德如此掛念，或感甚慰？
下片寫好夢難留，夢斷惆悵。原本妻子在夢中音容宛在，但卻因不忍遠 離，而一哭驚夢，迫使性德如夢初醒。面對眼前與夢裡截然不同的蕭索之景，
令人備感淒苦。性德怨涼蟾滿衾被、怪烏啼驚好夢，但物本無情又何來生怨 呢？這等情境的烘托，為本僅孤冷的景語注入真摯深切的情語，性德異地懷人 的孤寥心境躍然紙上。
即便多年後，性德又遇另一讓他傾慕的對象，但他終其一生猶未能忘懷盧 氏。試看〈鵲橋仙〉一首：
夢來雙倚，醒時獨擁，窗外一眉新月。尋思常自悔分明，無奈卻、照人 清切。 一宵燈下，連朝鏡裏，瘦盡十年花骨。前期總約上元時，怕 難認、飄零人物。（頁 418）
從「瘦盡十年花骨」句和詞中語氣，可推測這闋詞乃寫給分離十年之久，再也 不得相見的妻子盧氏。性德與妻子於康熙十三年（1674）結縭，若按詞中「十 年花骨」所言，詞應作於康熙二十二年（1683）。
夢中相偎，醒時獨依，唯有窗外一眉彎月亙古不變地相伴。性德猶有〈虞
29 〔清〕納蘭性德撰，趙秀亭、馮統一箋校：《飲水詞箋校》（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 年），頁3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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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一首，詞云：「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燈和月就花陰。已是十 年蹤跡十年心。」應屬同期而作。從月掛樹梢頭，到月落人孤影，醒後一夜無 眠，任憑從前往事湧上心頭。性德想起曾在月色清朗時，與妻子共度良宵；如 今卻後悔當初未能珍惜，只能望月思故人。下半闋寫到十年光陰，使得容顏衰 老，卻始終牢記相約之期。從見眉月後，便思及上元滿月，可見其迫不及待的 心情，渴望情人真能赴約前來。但轉念一想，又憂自己「飄零人物」，對方難以 認得。性德的心情同相戀情侶赴約前一樣，期待早點見到心上人，又擔心自己 是否裝扮整齊無誤。然而，性德深知對方是不可能出現的，期待之情蒙上一層 絕望，更顯孤苦伶仃。
此時距離妻子逝世已數年，性德追憶詞風已不如以往悲憤濃烈，反而因與 其生命共生共存，轉為婉約綿延的自我抒發。詞中「飄零人物」一詞，顯然是 性德對十年間自己的身世，抱有不少難言感慨。性德乃康熙近臣，家世顯赫，
許多隱怨無法對人傾訴，恐引禍上身。難得有盧氏知書達禮又貼心體己，能稍 作寬慰；如今卻已無處尋說，不僅哀悼知己離世，亦是傷感自己的半世浮名。
（三）傾心沈宛
雖然納蘭性德難以忘懷已故妻子，沉溺於往事無法自拔；或許是老天憐其 情深，令他遇上江南才女沈宛，能夠體恤他的情意和無奈。性德認識沈宛後兩 人亦是聚少離多，又加上家族身分的隔閡，令這對才子佳人的情緣一波三折。
雖然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但好景不常，性德英年早逝，因此能留給沈宛的追 憶詞亦寥寥無幾。根據筆者調查，追憶詞中共有兩首是寫給沈宛的，分別是
〈臨江仙 塞上得家報云秋海棠開矣，賦此〉、〈鵲橋仙〉二首，以下將各別論述 之：
按創作時間來看，乃〈臨江仙 塞上得家報云秋海棠開矣，賦此〉作於前：
六曲闌干三夜雨，倩誰護取嬌慵。可憐寂寞粉牆東。已分裙衩綠，猶裏 淚綃紅。 曾記鬢邊斜落下，半牀涼月惺忪。舊歡如在夢魂中。自然 腸欲斷，何必更秋風。（頁 260）
秋海棠八月開，康熙二十三年（1684）五月至八月，性德正扈從巡塞，因此推 測詞或作於此時。性德在塞外獲報家中海棠盛開，因而藉花抒懷，其思鄉憶人 之情溢於文字間。上片將詠物懷人融為一體，寫物亦寫人，靈動清新。詞中遙 想閨中人神情生動，應非已故妻子，而是正隨顧貞觀北上的沈宛。沈宛九月進 京，距此猶有一段時日，而性德已思緒萬千，想像情人與家中海棠相映紅。試 想她的裙衩如枝葉般嫩綠，托出如花蕾般紅俏的綃絹；而她嬌豔欲滴的容貌正 如海棠花綻放，因不堪思念而慵懶寂寞。
下片轉而追懷往昔，曾記為她簪配海棠。半夜初醒，月色灑落窗前，照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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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惺忪睡容；而鬢間海棠垂落妝點，更顯簪花人可愛。然而這般舊歡只能在 夢中相見；思及此，眷戀已使人感嘆不盡，何須秋風蕭蕭添淒苦。這首詞將想 像結合追憶，將懷人融入詠物，情深意切，又不失海棠嬌嫩可人的神情，讀來 清新脫俗又能感其真情。
再觀〈鵲橋仙〉一首：
月華如水，波紋似練，幾簇澹煙衰柳。塞鴻一夜盡南飛，誰與問、倚樓 人瘦。 韻拈風絮，錄成金石，不是舞裙歌袖。從前負盡掃眉才，又 擔閣、鏡囊重繡。（頁 289）
詞中言「風絮」、「金石」、「掃眉」等語，皆為古代才女之典，而性德愛人中，
唯有沈宛堪稱才女。康熙二十三年（1684）九月，沈宛入京，但性德時伴駕南 巡，不得見，至十一月底方歸。此詞應當作於兩人分別之時。上片以涼月、衰 柳、塞鴻等景烘托懷思飄遠的氛圍。性德高樓獨倚，因過度相思而消瘦。景物 與人情調一致，孤獨清冷的情境油然而生，令人無法遁形。
下片以柳絮之才喻人，以金石之誼喻情，強調情人並非一般樓臺歌女輕浮 無禮。這句話或許是性德向家族的質疑提出的辯駁，亦是向未有名分的沈宛表 露衷心。性德後悔從前辜負美好時光，惋惜不捨之情流露言外。通篇情景交 融，雖然婉約清麗，但性德表態心跡時卻又堅定有力，其心真摯令人動容。
第二節 追憶詞創作契機
回憶總是藉由一個無法預測的事物、場景等，勾引你通往憶舊的時光隧 道。這些舊物舊地正是宇文所安所謂的「斷片」。斷片的意義、魅力和價值都不 包含在他自身之中，而是因他起了方向指標的作用，把我們引向失去的東西所 造成的空間的那種引路人的作用。30筆者搜尋性德一生的經歷、所處環境等資 料，都可以補充說明這些追憶動機的指向。因此，本章探討納蘭性德的追憶契 機，實則是分析那些足以誘發性德回溯過往的「斷片」。筆者將本節分為睹物思 人、逢節思親、觸景傷情、執手送別等四部分。
一、睹物思人
普魯斯特曾在《追憶似水年華》闡述「追憶」的心理活動：「有意去回想
（往事），只能是徒勞，智力的一切努力都是沒用的。往事隱匿在智力範圍之 外，在智力所不能及的地方，在某個我們根本意想不到的物質對象（對這個物
30 〔美〕宇文所安著，鄭在勤譯：《追憶：中國古典文學中的往事再現》（臺北：聯經，2006 年），頁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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體所激起的反應）之中。」31他藉著品嘗小瑪德蓮（Petite Madeleine）回憶起 在貢布雷的點滴生活。對普魯斯特來說，小瑪德蓮是被賦予任務的斷片。透過 物品的牽引，使人更容易陷入往事的泥淖中。即使不見思念的人，也能憑著信 物的聯想，回到已逝的過往。
筆者整理性德追憶詞中因睹物而興懷之作，可將這些物品分為舊物、詠 物、景物、其它等四類。詳見以下表格：
種類 詞牌名（首句） 詞意依據
舊物 沁園春（夢冷蘅蕪） 詞云：「悵蘭膏漬粉，尚留犀合。」乃亡 妻遺物。
舊物 虞美人（銀床淅瀝青梧老） 詞云：「拾得翠翹何恨不能言。」性德拾 得亡妻遺物而興懷。
舊物 虞美人（春情只到梨花薄） 詞云：「銀箋別記當時句。密綰同心 苣。」乃性德與妻子當年謹記字句。
舊物 虞美人（愁痕滿地無人省） 詞云：「紅箋向壁字模糊。憶共燈前呵手 為伊書。」見信箋如見人，憶起燈前呵手 情景。
舊物 臨江仙（點滴芭蕉心欲碎） 詞云：「欲眠還展舊時書。鴛鴦小字，猶 記手生疏。」展書卻見與妻共書的小字，
而憶及過往。
詠物 臨江仙（六曲闌干三夜雨） 詞題「塞上得家報云秋海棠開矣，賦 此」，乃為詠海棠花。
詠物 臨江仙（飛絮飛花何處是） 詞題「寒柳」，詞云：「最是繁絲摇落後，
轉教人憶春山。」詞詠寒柳，轉而憶及妻 子。
詠物 臨江仙（夜來帶得些兒雪） 詞云：「夜來帶得些兒雪，凍雲一樹垂 垂。東風回首不勝悲，葉幹絲未盡，未死 只颦眉。」是為詠寒柳。
詠物 臨江仙（霜冷離鴻驚失伴） 詞題「孤雁」，詞云：「霜冷離鴻驚失伴，
有人同病相憐。」是為詠孤雁。
詠物 海棠月（重檐淡月渾如水） 詞題「瓶梅」，詞云：「重檐淡月渾如水。
浸寒香、一片小窗裏。」是為詠瓶梅。
景物 菩薩蠻（催花未歇花奴鼓） 詞云：「空賸當時月。月也異當時。」性 德望月懷遠。
景物 菩薩蠻（夢迴酒醒三通鼓） 詞云：「空有當時月。月也異當時，團圞
景物 菩薩蠻（夢迴酒醒三通鼓） 詞云：「空有當時月。月也異當時，團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