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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德停駐塞外野店，清晨微雲抹山稜，恰似閨中人淡抹青黛的面容。下片將思 緒重返家鄉，試想妻子應與自己一樣愁痕滿地無人省，獨自垂淚到天明。末二 句尤為精彩，寫道妻子的魂魄亦不在自己身上，而是來到遠方黃茅野店的性德 身旁，共聽西風颯颯。妻子情深在於願拋棄綾被沉香的優渥環境，跟隨性德忍 受簡陋淒冷的客棧，唯有愛人依偎在側才是最幸福之事；而性德深情在於無時 無刻掛念著妻子，見山不是山而是所思之人，同理遠方的伊人亦是這等癡心。
這首詞寫盡情人間的情意相通，真正是「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的 最佳寫照。
四、執手送別
多情自古傷離別，似性德這般情深義重者，更是不能例外。「執手送別」是 一個分水嶺，往昔是美好值得紀念的回憶，往後是孤單僅剩一人的抒懷；情思 至此，怎麼不令人感傷？筆者總結此類發現，其中皆是送別友人之作，除了可 見淥水亭文人的友情深厚，更可藉此推想這些文人們的行錄，得知他們彼此的 互動。這類詞作共計四首，然在「第一節 追憶詞創作對象」中皆已針對不同對 象詳細分析，故在此便不再贅述，僅以下列表格示之：
種類 詞牌名（首句） 詞意依據
送別 金縷曲（誰復留君住） 詞題「姜西溟言別，賦此贈之」乃送 別姜宸英而憶從前。
送別 於中好（握手西風淚不 乾）
詞題「送梁汾南還，為題小影」乃送 還顧貞觀而起興。
送別 剪湘雲（險韻慵拈） 詞題「送友」，乃送別顧貞觀。詞 云：「儘歷遍情場，懊惱曾記。不道 當時腸斷事，還較而今得意。」可知 性德憶及當時傷心事。
送別 水龍吟（人生南北真如 夢）
詞題「再送蓀友南還」，乃送嚴繩孫 離京而憶過往。
第三節 追憶詞創作內涵
黃天驥曾言納蘭性德之悼亡詞：「由於悼亡詞不事虛飾，說的多是真話，因 此，可從中進入作者的靈魂深處，窺見其世界觀的某些方面。」50筆者以為性德 的真意不僅在於悼亡詞，在追憶詞上，他也保持著一顆純真善良的心去回首、去
50 黃天驥：《納蘭性德和他的詞》（廣東：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 年），頁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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療傷。本章節共分往事追悔、人生如夢、桃花淨土、幻夢交憶四小節，期望透過 探討其追憶詞之意涵，一窺性德更深層的內心世界。
一、往事追悔
回首往事，最讓人不捨的並非多麼歡愉的片刻，而是徒留傷悔的悲痛。在納 蘭性德的筆下，那些前塵往事總是溫情美好，但對於當時不懂得珍惜的片刻，尤 令他感到懊惱；因為，他未料看似多麼尋常平凡的時刻，竟會成為往後日子中最 夢寐以求的時分。查閱其追憶詞，不難發現有「祇向從前悔薄情」（〈南鄉子 為 亡婦題照〉）、「悔教羅襪葬傾城」（〈浣溪沙〉）、「而今真個悔多情」（〈山 花子〉）、「後悔從前真草草」（〈山花子〉）、「尋思常自悔分明」（〈鵲橋 仙〉）、「悔不同攜」（〈眼兒媚〉）等，帶有悔恨的字句，足見其心中幽怨。
試看〈山花子〉二首：
其一
欲語心情夢已闌。鏡中依約見春山。方悔從前真草草，等閒看。
環配祇應歸月下，鈿釵何意寄人閒。多少滴殘紅蠟淚。幾時乾。（頁 190）
其二
風絮飄殘已化萍。泥蓮剛倩藕絲縈。珍重別拈香一瓣，記前生。
人到情多情轉薄，而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頁 190）
第一闋詞開頭從夢初醒，來不及與夢中亡妻傾訴衷情，因而照鏡仍依稀猶見她的 身影。性德對過往未能常伴妻子左右，只當是尋常感到懊悔；而今往事迷離，竟 成泡影。此乃性德朝思暮想所致，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又因夢醒追悔從前；
如此循環不前，陷入無底思念之深淵。下片「環佩」、「鈿釵」皆為亡妻遺物，
二句意旨逝者已不可追，卻徒留信物於人間害相思。蠟燭垂淚未曾歇，呼應上片 不斷追悔的愁緒。
詞中呈現性德在追憶的同時，也表達了對以往的感慨。他不斷地反覆回想，
恨不得改變過往，創造歷史。丹尼爾‧沙克特曾在《記憶七罪》提到：「如果認 為自己有能力卻未曾防範某件悲劇發生，那麼反事實思考的夢魘可能更形嚴 重。……彷彿藉著不斷重演事件，就可以化解或改變既成的事實。」他還認為負 面經驗比正面經驗更容易引發事後的「反事實思考」。51納蘭性德在追憶詞中，
將那些未盡的美好一遍遍地溫習重演，卻又表現出悔意──未能珍重、延續這種 美好。他讓自己不斷地陷入懊悔的懲罰，是他自我贖罪的方式，透過罪惡感的折
51 〔美〕丹尼爾‧沙克特著、李明譯：《記憶七罪》（臺北：大塊文化，2002 年），頁 24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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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可以產生一種錯覺，證明他未曾忘記從前，不曾放棄任何能夠改變過去的機 會──即使知道逝者已逝，不可追回。
第二闋詞上片描寫殘敗的荷塘之景，而由景思懷，憶起與亡妻生前種種。「記 前生」意味著記取從前約定，以待來生再續。藕絲纏綿泥蓮，暗喻情思剪不斷理 還亂；是這樣的深情款款，令性德觸景生情，執著於已逝之人，無法釋懷。下片 承接追憶而以反話說道「多情卻似總無情」，自悔「薄情轉是多情累」。然性德 豈會無情，否則怎會如此痛徹心扉？又豈會真悔多情，此乃為抒懷愁緒的反語。
末二句真情流露，代表著前句故作反態以求解脫悲痛之舉宣告失敗；終還是回到 斷腸傷心處，兀自流淚追懷。
此外，尚有一些詞作雖未直言「悔意」，卻也表達對從前不可追的惋惜，如
「而今始會當日意」（〈憶桃源慢〉）、「總負多情」（〈青衫濕 悼亡〉）、
「卻懊惱、殢人年少」（〈翦梧桐 自度曲〉）、「從前負盡掃眉才」（〈鵲橋 仙〉）、「自今才道當時錯」(〈采桑子〉)、「當時祇道是尋常」（〈浣溪沙〉）
等。丹尼爾說：「我們都喜歡重新詮釋過往，以提升現實的自我評價。」52這句 話或許也可解釋納蘭性德為何一再地追憶當年，譴責自己，如〈采桑子〉：
而今纔道當時錯，心緒淒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
情知此後來無計，強說歡期。一別如斯。落盡梨花月又西。（頁 38）
首句自認虧欠，因有所悔而心緒淒迷，紅淚偷垂。性德透過貶低過去的自我，以 此維護或強化對現時自我的觀感。53或許性德本身並無意識到自己的「貶低行為」， 但這種作法確實能讓讀者更覺其情感真切，達到情緒渲染的效果。明知此情只待 成追憶，卻仍執意重逢，望以期待之情轉換懊悔之悲。然而，日復一日，梨花開 又謝，卻依舊等不到伊人相聚。性德患得患失，時而傷時而歡，皆因情感熾烈所 致。
性德感到虧欠的對象，除了有亡故的妻子，還有早年娶盧氏之前，納庶妻顏 氏。試看〈翦梧桐 自度曲〉：
新睡覺，正漏盡、烏啼欲曉。任百種思量，都來擁枕，薄衾顛倒。土木形 骸，分甘拋擲，只平白、占伊懷抱。聽蕭蕭、一翦梧桐，此日秋聲重到。
若不是、憂能傷人，甚青鏡、朱顏易老。憶少日清狂，花間馬上，軟風斜 照。端的而今，誤因疏起，卻懊惱、殢人年少。料應他、此際閒眠，一樣 積愁難埽。（頁 389）
按趙秀亭、馮統一《飲水詞箋注》：「此闋似為薄情少恩、貽誤女子青春而生悔。
『平白占伊』『殢人年少』皆此意。『誤因疏起』，謂早年未曾著意於情感。容
52 〔美〕丹尼爾‧沙克特著、李明譯：《記憶七罪》（臺北：大塊文化，2002 年），頁 221。
53 〔美〕丹尼爾‧沙克特著、李明譯：《記憶七罪》（臺北：大塊文化，2002 年），頁 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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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娶盧氏之前，先納庶妻顏氏，時約在康熙十二年。十四年，顏氏產容若長子富 格，顏氏長期別居海淀雙榆樹，性德眷顧甚少。此闋或即為顏氏而作。」54年少 時的放蕩不羈，成為誤人青春的牽絆；如今思起，才驚覺耽擱多時，朱顏早改。
此詞平鋪直敘，但意蘊幽婉，有對顏氏此情錯負的內疚，更是對自己年少輕狂的 懺情錄。性德乃多情之人，即便是生活豐收美滿，亦有其感懷之事。詞中朱顏易 老者何止顏氏？為其心傷懊惱的性德，亦是為憂所傷之人。
此外，亦有懷念友人之作，如〈憶桃源慢〉：
斜倚熏籠，隔簾寒徹，徹夜寒於水。離魂何處，一片月明千里。兩地淒凉 多少恨，分付藥爐煙細。近來情緒，非關病酒，如何擁鼻長如醉。轉尋思、
不如睡也，看道夜深怎睡。 幾年消息浮沈，把朱顏、頓成憔悴。紙窗 風裂，寒到個人衾被。篆字香消燈灺冷，忽聽塞鴻嘹唳。加餐千萬，寄聲 珍重，而今始會當時意。早催人、一更更漏，殘雪月華滿地。（頁 380）
據「兩地淒涼」、「幾年消息」等句，推測應是為分別以久的友人所作，然所思 何人不詳。55性德出塞邊外，異地蕭索，奈何夜涼如水，內心淒苦，無法入眠。
借酒澆愁只是愁更愁，卻又無心睡眠，只得滿懷相思到天明。即便擁衾取暖，依 然無法漠視外間低溫，此處不僅是外在環境的惡劣，更是內心思緒上的心灰意冷。
猶記離別之際，友人叮囑萬千的景況，如今才意會其中種種情誼，不免甚感愧歉。
此詞以長調抒懷，娓娓道來，將深夜的愁思傷感，由內至外傾洩而出。性德從離 魂寂寥，再到不眠相思，最後以真情回憶表達悔意，情緒一波三折，翻騰不息。
末句將滿腔愁緒付與滿地殘雪，更顯此情綿延婉轉，意韻幽長。
二、人生如夢
透過性德對過往人生的回顧，能看出他對人生課題的想法。「記憶」代表的 是那些已形成的歷史，但當事人不可能永遠完整地記住當時記憶。當事人總以為
「追憶」是填補記憶空缺最佳的辦法，卻未料回憶會結合當下記憶，使過往的記 憶更加不實，甚至逐漸背離；換句話說，當事人現下的觀感，將深深地影響他如 何回憶。因此，從納蘭性德追憶詞中探討他的人生態度時，也不能忽略其當下對 自我和對過去的評價。
性德的人生觀從其追憶詞中能窺見一二。盛冬鈴為其〈南鄉子 為亡婦題照〉
性德的人生觀從其追憶詞中能窺見一二。盛冬鈴為其〈南鄉子 為亡婦題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