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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貳章 清初政策變革與詞壇景況
清詞的中興與政治有極大的關係，尤其在當時又是一個改朝換代的局勢巨 變，帶給漢文人強烈的憂患意識；因此，筆者首先探討滿清入關後的治漢政 策，探討滿族入關後對中原漢族的文化影響。政策的決定須看當時上位者對文 化的包容及政治野心，故本文梳理努爾哈赤到康熙年間的文化政策，觀察清朝 皇帝治漢態度的轉變。正因環境的變化帶給衰微已久的詞學一個發聲的機會，
讓清詞得以在理論與創作方面兼備。本章除了分析清初政治背景，更探討了詞 壇景況，不論是對前人的改革和沿襲上，都有可觀的詞論建樹。納蘭性德正是 在這種文學風氣下成長，培養作為詞人的文學涵養及創作才華；故本論文在進 入納蘭研究前，須就當時詞壇背景有一概括性的分析，如此才能清楚納蘭與詞 壇間的互動與關係。
第一節 清初政治背景
納蘭性德生於清初康熙時期，正是滿漢文化互相包容的時期。康熙皇帝熱 衷漢人文化，特別是文學藝術方面，更是搜羅許多寶貴珍品。然而，滿族對漢 文化的接納的態度並非一朝一夕而成。本節從滿清入關前開始探討其治漢政 策，從努爾哈赤為先人報仇，而以高壓武力手段控制漢人；他制定圈地、剃髮 等政策，強化滿漢衝突，使得兩族間的對立愈演愈烈。所幸，從皇太極以降的 滿人皇帝意識到衝突將導致國力衰微，且自知滿族文化和人口均不及漢族，難 以單憑驍勇善戰的血性入主中原；因而轉換態度，改採取一系列優待漢人、獎 勵漢官的政策表達善意。經過清初幾位皇帝的努力，奠定正確的治漢方向，才 能迎來康雍乾文化盛世的榮景。
一、滿清入關前治漢政策
明朝末年，當中原漢族政權正逐漸衰敗頹微，國家社會動盪不安之際，有 一支積累已久的民族漸漸興起於東北地區。他們憑藉著驍勇善戰、務實靈活的 領導方法，不僅稱霸一方，更入主中原取代漢人政權──這是十分重視夷夏之 防的漢族最忌諱的政權嬗替。
明末神宗萬曆十一年（1583），遼東總兵李成梁（1526-1615）征戰古勒城 女真首領。建州左衛覺昌安與塔克世父子協助明軍攻城。在攻陷之後，覺昌安 父子卻被明軍「誤殺」，這件事可能是李成梁「專以掩殺為能事」的一項預謀。
事後，明朝為了補償，便認可塔克世的嗣人努爾哈赤（1559-1626）為建州左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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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並賜「敕書二十道，馬二十匹」。1
努爾哈赤得位後，表面向明朝廷稱臣納貢，以表忠心；實際上攏絡各族，
統一女真部落，建立後金政權。萬曆四十四年（1616），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稱 汗，建立年號「天命」。努爾哈赤始終沒有忘記當年明朝迫害先祖之事，終於在 天命三年（1618）發布「七大恨」告天，正式對明朝政權宣戰。有關「七大 恨」之內容，第一條訴說明軍「起釁邊陲，害我祖父」，即傾訴對明朝施行民族 壓迫政策的不滿。第三、五條旨在指控明人違反規矩，屢屢越境侵犯，不得容 忍。第二、四、六、七條，訴說明朝偏袒哈達、衛助葉赫，即傾訴對明朝施行 民族分裂政策的不滿。努爾哈赤發布「七大恨」，是利用女真人的民族情緒，將 仇敵排外的不滿劍指明朝。藉由對明朝征伐掠奪，以緩和其因災荒而加劇的社 會矛盾。2
綜觀努爾哈赤對漢人的態度是極為殘暴不仁的，尤其是對漢族儒士，更是 屠殺不止。天命十年（1625），努爾哈赤下令「查出明紳衿，盡行處死。謂『種 種可惡，皆在此輩。』遂盡誅之。」3在與明朝對抗的戰役中，凡遇抵抗侵略的 漢族男丁，一律格殺毋論。之後，他頒布「計丁授田」制度，將遼東地區「無 主之田」，按照人丁分配給滿、漢戶口。這項制度看似同時照顧滿漢人民，其實 統治者才是最大獲利者；人民並非享有土地所有權，只是封建地主勞役的奴 僕。漢人對此制度甚為不滿。當地士紳本是土地擁有者，如今卻被徵收而一無 所獲。即使是一般漢民亦是怨聲載道，因為他們的身分被降為奴，深受奴役之 苦。
除此之外，努爾哈赤強令「剃髮」，每攻略一處就下令執行，以此作為漢人 歸順的象徵。剃髮制度本就有違漢人傳統習俗，侮辱了漢民族的尊嚴，使得滿 漢衝突更加劇烈。這些高壓手段的治漢政策是努爾哈赤清除異己的手段，卻也 增加漢人對於滿族排斥的情緒。滿漢衝突非但沒有改善，甚至愈演愈烈，最後 激起漢民群起暴動反抗後金政權。這樣一來，收歸漢族不僅沒有增強後金國 力，反而是為了平亂削減各方實力，終將導致後金國事社會日漸萎縮。
所幸，這些高壓政策實行不久，在新繼承人上位後調整方針，緩減漢人排 滿情緒。天命十一年（1626），努爾哈赤病逝。清太宗皇太極（1592-1643）即 位，並於1636 年改國號大清，正式稱帝。皇太極登基後便陸續頒布一系列新政 策，例如：對漢人曾逃亡者不予追究、漢人與滿人在司法與繇役上享同等待 遇、滿人對編莊的漢人不可任意擾害等等，這些安定漢族民心以安撫官紳的措 施，確實收到良好的效果。之後，他又改善早期制度，「擇漢官清正者」管理編 戶漢民，使漢人從農奴身分提升為自由農，對日後招降明軍確有號召的助益。4
皇太極還接受漢官的建議，仿照明朝制度設立六部。雖然主事者由八旗貝
1 陳捷先：〈清朝入關前後的滿漢融合政策〉，《歷史月刊》，第 94 期，1995 年 11 月，頁 59。
2 閻崇年：《努爾哈赤》（臺北：聯經，2007 年），頁 180-184。
3 〔清〕鄂爾泰等奉敕修：《清實錄．太宗文皇帝實錄》，第 5 卷（北京：中華書局，1985 年）
頁14。
4 陳捷先：〈清朝入關前後的滿漢融合政策〉，《歷史月刊》，第 94 期，1995 年 11 月，頁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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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分掌各部，但已開始任命不少漢人擔任次長級官吏，有利於凝聚漢人對滿清 政權的向心力。同時禮遇漢官，以考試制度選拔漢人、建立漢軍八旗等等。雖 然某些政策仍存在著滿漢差異，但相較於努爾哈赤激化民族矛盾的鎮壓政策而 言，已緩和了不少對立與衝突。這項改革保障了漢族基本權益，而且緩頰滿漢 矛盾，對於日後清朝的發展，甚至是一統中原的想望，有著極為關鍵的指導走 向。
更重要的是，皇太極重視文人，設立文館與內三院。早在努爾哈赤時期便 有類似的工作，但並無正式機構設立。天聰三年（1629）四月，皇太極下令將 文館工作分為兩部分；其中一班負責翻譯漢文書籍，另一班負責記載本朝事 錄。至此，文館成為一個正式的文史機構。除此之外，文館還負責起草國書、
奏章應對等政務工作；文館如同一個政事諮詢機關，可以提供執政者政策上的 建議。
天聰十年（1635）三月，由於皇太極對文官的倚重，文館增改為三院，分 別是內國史院、內秘書院、內弘文院。漢人范文程（1597-1666）、鮑承先（？-1645）被任命為內秘書院大學士負責撰寫外國往來文書、實錄各衙門奏章、敕 諭祭文等，等於參與了滿人政事，提高了漢人文官的地位。內三院的設置是仿 效明朝內閣制度，皇太極許多重要改革都是在此商議，對大學士范文程更是青 睞有加，許多化解滿漢衝突的政策，如興辦學校、恢復科舉、選用漢人知識分 子等，皆是聽從范文程的建議。文館的設立，使文人的地位日益提升；而其中 任用漢人文官、翻譯漢文典籍更是保護了文化的傳承，相比之努爾哈赤暴力施 壓，可謂包容許多。
整體來說，在清人入關前對於漢人的應對方式仍屬於政治上的管控。從努 爾哈赤以武力鎮壓，再到皇太極「以文教治事」頒布一系列寬宥漢人的政策，
目的都在於控制漢人行動，旨在平息漢人的抗爭。當時的滿人政權仍是動盪不 安，且活動範圍仍僅於東北一帶，在一切百廢待舉的情況下，統治者無暇顧及 文化方面也是想當然耳。至於，與本論文相關的詞學部分，則要待入關後政局 相對穩定，滿人開始研習漢文化，進而了解到民族文化的重要，而開始潛心浸 淫其中以後，才能真正促進詞學中興。
二、滿清入關後的治漢政策
西元1643 年，清太宗皇太極逝世。隔年，李自成（1606-1645）攻陷北 京，思宗自縊，大明滅亡。隨後清軍入關，定都北京。由於吳三桂（1612-1678）「請兵」，清軍得以順利入關，然而滿族入關的兵力與漢族兵力相差甚 遠，其經濟能力也有限，因而想要統一全中國是非常困難的。滿族相對於漢族 是少數民族，且在經濟、文化、社會等方面的發展也是相對落後的，故清朝入 關時將如何統治，才能避免滿盤皆輸的風險，得憑執政者獨到的眼光和謀劃。
此時領導清政府的是皇太極之弟多爾袞（1612-1650），他制定一套治漢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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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保全政權的措施，確實有利於往後大清盛世的繁榮發展；但同時也為了族 人的利益，而採取剃髮、圈地、掠人為奴等政策，加深滿漢本就矛盾已久的反 抗情緒。從上述這些政策可看出，雖然滿清執政者體認到滿漢衝突是首要解決 的問題，但從他們只顧及滿漢利益分配因而下令的指導方針來看，可知並未意 識到文化的差異與重要。漢族發展數千年的文化，是極為重視不可忽略的一部 份。許多人寧願「留髮不留頭」，正是因為剃髮有違傳統孝道文化才有的反應
10，反映了漢人對文化的重視和不可侵犯性。
清世祖順治（1638-1661）掌權後對治漢有更進一步的認識。除了吸取先祖 們的教訓，沿襲從皇太極以來強調重用漢人學士的傳統；這位滿人皇帝精讀中 國古典文學，對儒學經史也有所研究，因此更能體會儒家所謂「文教治天下」
清世祖順治（1638-1661）掌權後對治漢有更進一步的認識。除了吸取先祖 們的教訓，沿襲從皇太極以來強調重用漢人學士的傳統；這位滿人皇帝精讀中 國古典文學，對儒學經史也有所研究，因此更能體會儒家所謂「文教治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