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清初詞壇景況
2. 去豔脫俗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文人對作詞的遊戲態度，才能正視詞學的重要性。下節將談到清初詞論家如何 抨擊明末淫靡空洞的詞作，並說明他們對於各家詞風的追求理念。
2.
去豔脫俗明詞托體不尊，大雅不存是詞史上不爭的事實。其大抵崇尚晚唐五代時期 穠豔華麗的《花間集》和南宋人以婉約豔麗之體為選集標準的《草堂詩餘》，從 這裡便可知明人普遍的詞學審美觀。明代此種風氣與統治階層大興理學、宣揚 禁欲主義但卻私下縱欲的情形有密切關係。特別是受到「主情說」的啟發，反 對嚴酷禮教對人性的禁錮，而倡導解放情欲的重要，因而影響詞壇呈現婉麗纖 弱的豔情詞。52王世貞（1526-1590）在《藝苑卮言》中表明對豔情詞的喜愛：
詞者，樂府之變也。昔人謂李太白菩薩蠻、憶秦娥，楊用修又傳其清平 樂二首，以為詞祖。不知隋煬帝已有望江南詞。蓋六朝諸君臣，頌酒賡 色，務裁豔語，默啓詞端，實為濫觴之始。故詞需宛轉緜麗，淺至儇 俏，挾春月烟花於閨幨內奏之，憶與之豔，令人魂絕，一字之工，令人 色飛，乃為貴耳。至於慷慨磊落，縱橫豪爽，抑亦其次，不作可耳。作 則寧為大雅罪人，勿儒冠而胡服也。53
王世貞寧可天下人降罪，也要表達對豔語的肯定，甚至以此為詞之開端，抬高 其地位。他對花間以來，專寫春花秋月的詞作感到神往，最是推崇南唐二主。
曾言：「花間猶傷促碎，至南唐李王父子而妙矣。『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關 卿何事。』與『未若陛下小樓吹徹玉笙寒，此語不可聞鄰國。』，然是詞林本色 佳話。雲破月來花弄影郎中，紅杏枝頭春意鬧尚書，意似祖述之，而句小不 逮，然亦佳。」54可見他對花間一派的推崇，甚至顯露對豪放慷慨之詞的偏 頗。
根據王世貞在明朝文壇的地位，其對當時文學風氣具有一定的影響力，因 此上述有關他的許多理念大致可代表當代文學的現象。明人學詞尊花間，其餘 風格一概不論，因而流於狹隘而致空洞淫靡；加之新興文學如戲曲、小說、傳 奇的流行，文人更無暇顧及發展至末端的詞學，以致詞在理論和創作上逐漸式 微。陳子龍規整明代詞風衰靡，與其創作態度和當代濫情風氣有關：
明興以來，才人輩出。文宗兩漢，詩儷開元。獨斯小道，有慚宋轍。其
52 顏妙容：《清代詞學尊體之論述研究》（高雄：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2004 年11 月）頁 12。
53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收錄自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
1990 年），頁 385。
54 〔明〕王世貞：《藝苑卮言》，收錄自唐圭璋編：《詞話叢編》第一冊（北京：中華書局，
1990 年），頁 38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最著者為青田、新都、婁江，然誠意音體俱合，實無驚魂動魄之處；用 修以學問為巧，便如明眸玉屑，纖眉積黛，祗為累耳；元美取境似酌蘇 柳間，然如鳳凰橋下語，未免時墮吳歌。此非才之不逮也，鉅手鴻筆既 不經意，荒才蕩色時竊濫觴。且九宮既盛，而綺袖紅牙不復按度，其用 既少，作者自希，宜其鮮工也。55
這段話指出，明代詞人即使如劉基（青田人，封誠意伯）、楊慎（新都人，字用 修）、王世貞（婁江人，字元美）作為詞壇巨擘依舊有其缺失；非因才氣不足，
乃因立意不高，視詞為「荒才蕩色」之濫觴。陳子龍批判明詞流於淫靡低俗，
不再是花間婉麗之風。他強調詞須有寄託，能夠表達情志，並說道：「夫風騷之 旨，皆本言情，言情之作，必托於閨襜之際。」56這不僅是針對明詞空洞淫靡之 弊，更將詞意提升，得以傳承風騷比興寄託的深刻內容。可惜的是，陳子龍未 能來得及運用詞盡情表現劇變時期的心態便殺身成仁，他的詞作《幽蘭詞》是 在明亡以前的作品，詞的妍麗婉委風格傾向是鮮明的。而其他雲間詞人如李雯
（1608-1647）、宋征輿（1618-1667）57等也大多棲身新朝，忙於仕進，已無心 於斯道，即使有所吟寫，也無法擺脫「流連聲酒」的習氣。58
隨後，改朝換代的政治劇變在上節筆者已分析環境帶給詞壇的影響，勢必 改變明末旖旎虛華詞風，又有雲間詞派的努力振弱；清初詞人對前朝更加嚴厲 批判，如陳維崧所言：
今之不屑為詞者，固亡論其學，為詞者又復極意《花間》，學步《蘭 畹》。矜香弱為當家，以清真為本色。神瞽審聲，斥為鄭衛。甚或爨弄俚 詞，閨襜冶習。音如濕鼓，色若死灰。59
陳維崧早期創作亦是香豔，根據清初詞選《倚聲初集》60中所選其四十多首作 品，大抵如此；即使中期轉為豪放亦有婉約之作。他標榜豪放、婉約同列，不 應厚此薄彼；乃因察覺「獨尊花間」的病態將導致詞風衰靡，因而需要提升詞 品有所寄託，發慷慨悲切之音以填補晚明空洞。
浙西詞派則提倡醇雅，反對媚俗，以去明末日益鄙陋庸俗之風。他們所謂
55 〔明〕陳子龍：〈幽蘭草題詞〉，收錄自馮乾編校：《清詞序跋彙編》卷一（南京：鳳凰出版 社，2013 年）頁 1。
56 〔明〕陳子龍：〈三子詩於序〉，收錄自馮乾編校：《清詞序跋彙編》卷一（南京：鳳凰出版 社，2013 年）頁 5。
57 陳子龍、李雯、宋征輿三人合稱「雲間三子」，為雲間詞派重要領袖。
58 嚴迪昌：《清詞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年），頁 15。
59 〔清〕陳維崧：〈詞選序〉，收錄自馮乾編校：《清詞序跋彙編》卷一（南京：鳳凰出版社，
2013 年）頁 61。
60 《倚聲初集》乃鄒祇謨（1627-1770）與王士禛（1634-1711）共同選輯，合計收錄四百六十 餘家，一千九百十四首詞作。這是清初一部大型詞選，反映明代天啟至順治十七年（1660）間 詞壇創作風氣。據分析，裡頭編選之作大部分描寫豔情，其細膩的表現手法甚至超越前代，可 見明末清初豔情詞之盛行。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的雅，乃針對言情使事之作之「或失之俚」、「或失之伉」而言；而俚俗、伉直 的相對面，乃指語言文字之典雅含蓄，情意內容雅正得體。61除了是沿襲南宋姜 夔一派詞論（此一論點留待第（二）點詳加說明），更有意反撥俗豔，強調「以 雅為尚」的理論。朱彝尊編纂《詞綜》大量搜集宋元人詞集，以取代《草堂詩 餘》為宗旨，試圖扭轉當時詞風。他在《詞綜‧發凡》中針對《草堂》有過嚴 厲的批評：
言情之作，易流於穢，此宋人選詞，多以雅為目。法秀道人語涪翁曰
『作豔詞當墮犁舌地獄』，正指涪翁一等體制而言耳。填詞最雅無過石 帚，《草堂詩餘》，不登其只字，見胡浩〈立春吉席〉之作，蜜殊〈詠 桂〉之章，亟收卷中，可謂無目者也。……《花間》體制，調即是題，
如〈女冠子〉則詠女道士，〈河瀆神〉則為送迎神曲，〈虞美人〉則詠虞 姬是也。宋人詞集，大約無題，自《花庵》、《草堂》，增入閨情、閨思、
四時景等題，深為可憎，今俱准集本刪去。62
從言語中不難看出朱彝尊對明代視為圭臬的《草堂詩餘》不以為然，特別是針 對其豔穢閨情不分詳加撻伐。《詞綜》以「雅正」為評選標準，成功轉移當時深 受《草堂詩餘》的詞風；且其乘載浙西詞派理論，更有助該詞派在詞壇上的推 廣與發展。正因浙西派在當時詞壇佔有一席之位，又有上位者的支持，使其聲 望影響一代人的作詞理念。而他們極力以醇雅取代豔俗也得到許多學者支持，
「庶幾可一洗《草堂》之陋」，使得清朝詞風得以擺脫前朝積弱，再興詞學意蘊 價值。
整體來說，清初詞派對明朝詞風多有批判意識。明末詞風因獨尊花間而流 於空泛的靡靡之音，故陳子龍等雲間詞派詞人力求言之有物，強調詞應有所寄 託；然而他們還未將理想付諸創作便遭逢政治變革，該派也隨之沒落於時代洪 流中。所幸，後起之秀陳維崧、朱彝尊等人曾跟隨陳子龍學詞，故繼承改革明 末詞風的遺志，力圖振興香豔纖弱之風。陳維崧兼長婉約、豪放之風，以慷慨 激昂的抒懷情志，彌補無病呻吟的豔情詞。再有朱彝尊倡導雅正，反對媚俗淫 褻，從詞論到創作都有效的影響。
（二） 清初詞壇之對南唐兩宋雅詞延續
明末陳子龍引領的雲間詞派影響當時詞壇甚遠，甚至到了清朝的陳維崧、
朱彝尊等人都深受其薰陶，從他們的詞論中能發現不少沿襲陳子龍觀點的闡
61 劉少雄：《南宋姜吳典雅詞派相關詞學論題之探討》（臺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委員會，1995 年），頁39。
62 〔清〕朱彝尊、汪森編：《詞綜》（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年）頁 14-15。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發，特別是崇尚南唐北宋婉約的審美主張。當然，陳朱二人之後各有代表詞 派，發展出不同先師的論點。因此，本節先從陳子龍對南唐北宋的傳承說起，
再到陳維崧婉約、豪放並重，最後是朱彝尊首倡南宋，而引發的南北宋之爭，
大致能勾勒清初對南唐兩宋的餘響。
陳子龍對於南唐北宋十分推崇，從其詞論中便能知曉一二。他在〈幽蘭草 題詞〉中說道：
自金陵二主以至靖康，代有作者。或穠纖婉麗，極哀艷之情；或流暢澹 逸，窮盼倩之趣。然皆境繇情生，辭隨意啓，天機偶發，元音自成，繁 促之中，尚存高渾。斯為最盛也。南渡以還，此聲遂渺。寄慨者亢率而 近於傖武，諧俗者鄙淺而入於優伶。以視周、李諸君，即有彼都人士之 嘆。63
陳子龍讚賞南唐二主、周邦彥、李清照等人，欣賞詞中情景交融、渾然天成的 高渾流暢。他所標舉的審美觀，從傳統詞學觀中屬婉約一派詞風，亦是文人們 所謂「詞之正宗」。陳子龍盛讚的「婉暢穠逸」，屬北宋之最。而他自己的創 作，特別是明亡以前，盡顯婉麗之風，試看〈小重山 水閣春月〉一首：
曲檻疏簾紅袖輕，粉烟乍捲，柳初醒。一池潮漲小橋橫，微風起，搖蕩 月華生。 春色滿中庭，玉人愁不寐，暗吹笙。碧波流徹夜三更，妝樓 影，還照杏花明。64
他的詞風與其詞學主張一致，類似晚唐北宋之風。秉持著婉約為正宗的立場，
他的詞風與其詞學主張一致，類似晚唐北宋之風。秉持著婉約為正宗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