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北夢瑣言》對史傳書寫形式 的承襲與游離
第二節 《北夢瑣言》依傍正史的書寫形式
《北夢瑣言》在承襲正史的形式,除了如同前述以「某某曰」的「葆光子 曰」來加以評論。除此之外,《北夢瑣言》還有些承襲史傳的書寫形式,如:採 取數人合記、篇章之間的對比,是其他補史小說所少見的。
一、論贊
論贊就是在編寫史書的時候,於文中參雜作者對於該人事的觀點,通常會 在行文時,以特別的詞彙開頭,來表示以下評論是史家的看法。論贊體肇始于《左 傳》,在一段歷史記錄之後,以「君子曰」的形式,對人物或事件作批判。
《史通‧論贊》提到論贊的發展云:「《春秋左氏傳》每有發論,假君子以 稱之。二傳云公羊子、穀梁子,《史記》云太史公。既而班固曰贊,荀悅曰論。」
78 清‧紀昀等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小說家類二》卷 141,頁 3-990。
79「君子曰」的體例是先秦典籍已經出現,從《左傳》、《公羊傳》、《穀梁傳》, 乃至於《戰國策》、《國語》、《晏子春秋》等,也都出現過「君子曰」。司馬遷《史 記》繼承《左傳》「君子曰」的精神,在先秦史書論贊形式的基礎下,創立「太 史公曰」。班固的《漢書》改「太史公曰」為「贊曰」;荀悅改班固「贊曰」為「論 曰」,並於「論曰」之後另加贊詞,用以標舉得失,總結全文。
史書的論贊,使得史家在敘述史事之餘,有一個獨立的空間,對人物或事 件提出個人的解釋或評論。使得歷史著述不只是單純的史實記錄而已,史家可以 藉由對歷史事件或人物的褒貶評論,使史書的閱讀者,從中體會成敗是非之理,
達到以史為鑑的功用。
在《北夢瑣言》中,作者刻意模仿史傳論贊,藉著論贊表達個人意見與發 抒情感。孫光憲自稱「葆光子」達二十六次之多。「葆光」二字出自《莊子‧齊 物論》云:「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來,此之謂葆光。」成玄 英疏云:「葆,蔽也。至忘而照,即照而忘,故能韜蔽其光,其光彌朗。」80以
「葆光子」為號,流露出孫光憲欲在亂世中順乎時勢、隱藏才智、含而不露之意 向。
「葆光子曰」有些是批判當時風氣,如卷二〈文宗重王起〉云:
王文懿公起,三任節鎮,敭歷省寺,贈守太尉。文宗頗重之,曾為詩,寫 於太子之笏以揚之,又畫儀形於便殿。師友目之曰「當代仲尼」。雖歷外 鎮,家無餘財。知其甚貧,詔以仙韶院樂官逐月俸錢五百貫給之。起昧於 理家,俸入其家,盡為僕妾所有,耄年寒餒,故加給焉。于時識者以起不 能陳遜,而與伶人分俸,利其苟得,此為短也。葆光子曰:「士人之家,
唯恥貨殖,至於荷畚執耒,灌園鬻蔬,未有祿以代耕,豈空器而為養,安 可忘甘苦不迨晨昏?今之世祿囂薄,不能撙節,稍豐則飫其狗彘,少歉則
79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釋:《史通‧論贊》,頁 81。
80 戰國‧莊周著;清‧郭慶藩輯:《莊子集釋》(臺北:華正書局,1985 年),頁 83。
困彼妻孥,而云安貧,吾無所取。唯衣與食,所謂切身,儻德望名品未若 王相國者,得不思儉而足用乎!」81
此則由王起「昧於理家,而與伶人分俸」,批判當時奢侈浪費的風氣。另外也指 出,連王起被稱為「當代仲尼」都「耄年寒餒」,以此告誡世人「思儉而足用」
的道理。
批判當時風氣的篇章還有卷十二〈張林多戲〉云:
唐張林,本士子,擢進士第,官至臺侍御。為詩小巧,多采景於園林亭沼 間,至如「菱葉乍翻人採後,荇花初沒舸行時」。他皆此類。受眷於崔相 昭緯,或謁相庭,崔公曰:「何以久不拜見?」林曰:「為飯甕子熱發。」
崔訝飯甕不康之語,林曰:「數日來水米不入,非不康耶。」又寒月遺以 衣襦,問其所需,乃曰:「一衫向下,便是張林。」相國大笑,終始優遇 也。葆光子曰:「東方朔以恢諧自容,婁君卿以唇舌取適,非徒然也,皆 有意焉。今世希酒炙之徒,托公侯之勢,取容苟媚,過於優旃,自非厚德 嚴正之人,未有不為此輩調笑也。」82
古代「諧讔」有其諷諫的深意,但唐五代卻成了調笑取媚的工具,此篇就是批判 當時「取容苟媚,過於優旃」的風氣。
另外卷九〈王給事剛鯁〉則提出對於衰亂之世的應對之道。
唐王祝給事,名家子,以剛鯁自任,仍以所尚垂訓子孫,嫌人柔弱(一作
「懦」)。又素有物力,殖利極豐。黃寇前嘗典常州,京國亂離,盤旋江湖,
甚有時望。急詔徵回,歸裝極厚,水陸分載。行至甘棠,王珙帥於是邦,
81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2,頁 39。
82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2,頁 259。
不式王命,兇暴眾聞,以夕拜將來必居廊廟,延奉勤至。夕拜鄙其武人,
殊不降接。珙乃於內廳盛張宴席,備列珍玩,簾下妓樂齊列,其內子亦映 簾共拱立。乃斂容向夕拜曰:「某雖武夫,叨忝旄鉞。今日多幸,獲遇軒 蓋經過。苟不棄末宗,願居子姪之列,即榮幸也。」夕拜不允,堅抗再三。
珙勃然作色曰:「給事王程有限,不敢淹留。」俄而罷宴,處分兩轄,速 請王給事離館,暗授意旨,並令害之。一家上下,悉投黃河,獲其囊三四 百籠,以舟行沒溺聞奏。朝廷多故,舍而不問。夕拜有一子,此際行至襄 州,亦無故投井而卒。雖陜帥狂暴,亦未喻天意也。葆光子曰:「剛有立 事,時有用舍。以柔濟剛,不爽權變。當衰亂之世,須適時之宜。王公儻 受其致敬,庸何傷哉?但卻其賂即善也。履尾滅族,悲夫!」83
此則表現衰亂之世,須適時之宜,王珙對王祝延奉勤至,內子亦映簾拱立,表明 其至誠無間。王祝不接王珙,是因為王珙為武人,王祝自視清流,不屑與為伍,
豈肯接受王珙子姪之禮,如果王祝稍順其意,或許不至有滅門之禍。在本篇的葆 光子曰提到「當衰亂之世,須適時之宜」,似乎提醒自己要順乎時勢,韜光養晦,
也呼應了「葆光子」的意涵。
唐代小說中,高彥休《闕史》中也是以「某某曰」的形式作為篇末論贊,
且數量很多,與《北夢瑣言》不同的是,高彥休「參寥子曰」中的論贊文字,大 多是單純論理的說辭,有時也提出歷史教訓。例如〈裴晉公大度〉84敘述郎中皇 甫湜為晉公裴度題寺碑,側重郎中為人之恃才傲物,個性之褊直躁急,高彥休就 此延伸,加以議論。高彥休在「參寥子曰」提到:「禰衡恃才名傲黃祖而死,正 郎以直氣詆晉公而生,尊賢容客之風,山高水深之量,較之古今,懸雞鳳矣。」
以古今人物相較量,以今昔歷史做對比,此依史論史、古今參照的方法,呈現作 者的史學素養。但在《北夢瑣言》中,孫光憲的論贊,似乎透露更多其自身處亂
83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9,頁 200-201。
84 唐‧高彥休:《御覽唐闕史‧序》,頁 7。
世,對於人心、世風的慨嘆,或許作者透過「葆光子曰」從中思索自身處世應時 的態度,因而較其他筆記小說展現更多關注現實的思考與評議。
二、帶敘法
張新科提到史傳在寫人時,常常運用帶敘法,根據傳記的需要,及時插入 相關人物的履歷,待插入人物的事跡簡述完畢,再接續原傳主的事跡。看起來這 種方法與附傳無多大差別,只不過把附在末尾的人物插入到傳記中間,但這種方 法使整個傳記融為一體,為及時了解與傳主相關人物很有幫助。85
《北夢瑣言》書中也使用了帶敘法,例如卷十二〈楊收不學仙〉先敘楊收 之官爵、籍貫,自「祖為本州都押衙」開始,帶敘其父及其兄的狀況,從「收相 少年於廬山修業」到「竟罹南荒之殛,悲夫!」再接敘楊收事。
唐相國楊收,江州人,祖為本州都押衙,父直,為蘭溪縣主簿,生四子發、
嘏、收、嚴,皆登進士第。收即大拜,發以下皆至丞郎。發以春為義,其 房子以柷、以乘為名﹔嘏以夏為義,其房子以煚(古鼎反。)為名﹔收以 秋為義,其房子以鉅、鏻、鑣、鑒為名﹔嚴以冬為義,其房子以注、涉、
洞為名。盡有文學,登高第,號曰修竹楊家,與靜恭諸楊,比於華盛。收 相少年於廬山修業,一日,尋幽至深隱之地,遇一道者,謂曰:「子若學 道,即有仙分。必若作官,位至三公,終焉有禍。能從我學道乎?」收持 疑,堅進取之心,忽道人之語。他日雖登廊廟,竟罹南荒之殛,悲夫!薛 澤補闕,乃楊氏之女孫婿,嘗語之。86
此則將楊收家族一一點名介紹,也說明其事有徵,並示其家族繁盛,對比後來被
85 張新科:《唐前史傳文學研究》(西安:西北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235。
86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2,頁 249。
陷害「竟罹南荒之殛」,一盛一衰,突顯道者預言的核心主題,似乎在提醒世人 能夠識時知進退。
另外,卷三〈王中令鐸拒黃巢〉云:
唐王中令鐸,重德名家,位望崇顯,率由文雅,然非定亂之才。鎮渚宮為 都統,以禦黃巢。寇兵漸近。先是,赴鎮以姬妾自隨,其內未行,本以妒 忌,忽報夫人離京在道,中令謂從事曰:「黃巢漸以南來,夫人又自北至。
旦夕情味,何以安處?」幕寮戲曰:「不如降黃巢。」公亦大笑之。洎荊 州失守,復把潼關。黃巢差人傳語云:「令公儒生,非是我敵。請自退避,
無辱鋒刃。」於是棄關,隨僖皇播遷於蜀。再授都統,收復京都,大勳不 成,竟罹非命。時議曰:「黃巢過江,高太尉不能拒捍,豈王中令儒懦所 能應變乎?」落都統後有詩,其要云:「勅詔已聞來闕下,檄書猶未遍軍 前。」亦志在其中也。(黃巢起廣州,自號義軍百萬都統,上表先陳犯闕 之意,其詞云:「儻便歸降,必有陞獎。」朝廷恥笑。)87
其中由「先是」至「幕寮戲曰:『不如降黃巢。』公亦大笑之」帶敘出王鐸懼內 的反應,而幕僚的戲言,更強化了王鐸平日畏懼妻子的心理幾乎人人皆知。這段 帶敘也補充了王鐸儒懦的特質。
三、數人合記
中國紀傳體史書,特別重視人物的書寫,也因此發展出各式人物傳的體例。
以《史記》的紀傳體例為例,可分為單傳、合傳、類傳、附傳以及附見五種形式。
88單傳以專敘一人為主,文中只有一個主角,其餘人物都圍繞在主角的四周活
88單傳以專敘一人為主,文中只有一個主角,其餘人物都圍繞在主角的四周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