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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錄精神的展現

第肆章 《北夢瑣言》補史的精神

第一節 實錄精神的展現

中國的史書寫作,特重實錄精神。實錄是指史家敘事能據實直書,如班固

《漢書‧司馬遷傳》云:「遷有良史之才,服其善序事理,……其文直,其事核,

不虛美,不隱惡,故謂之實錄。」217實錄本為對於歷史著作的讚美之辭,其後輾 轉而成為史官著作的記事原則。實錄精神在中國的史傳記敘傳統當中是很重要的 觀念,唐代重要的史學理論著作《史通》,其寫作宗旨之一便是希望建立起實錄 直書的史書寫作規範,矯正修史之人佞上、阿諛而生的曲筆風氣,回歸歷史書寫

217 東漢‧班固:《漢書‧司馬遷傳》卷 62 列傳 32(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頁 2738。

的實錄原貌。在《史通》中,劉知幾將史家分為上中下三類。218當中最值得歌頌

《史通‧雜述》云:「雜記者,若論神仙之道,則服食鍊氣,可以益壽延年;語 魑魅之途,則福善禍淫,可以懲惡勸善,斯則可矣。及謬者為之,則苟談怪異,

務述妖邪,求諸弘益,其義無取。」222私家著史更是往往充斥著神怪靈異,而干 寶《搜神記》雖非史著,但干寶是史官出身,具有強烈的史的意識,由於確信神 怪靈異為真實發生,因此期待藉由立言著書「發明神道之不誣」。正史中也往往 記敘帝王英雄早年神異事蹟,用以加深故事主角超乎常人、非比尋常的形象,因 此補史小說難以避免地雜有神異的色彩。這時就要看作者的記錄的旨趣,若單純 以記異述奇,吸引讀者的目光,忽略了史籍中最核心的勸懲觀念,則背離補史意 識的精神甚遠了。由此可見,神異怪誕之說並不是隔離於史的範疇之外,因此,

補史小說也不排斥神異鬼怪,反而將其作為「實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北夢瑣言》承襲了史傳的實錄精神,《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提到《北夢瑣 言》云:「所載皆唐及五代士大夫逸事,每條多載某人所說,以示有徵。」223孫 光憲在介紹某一故事之後,往往註明得之何人引自哪種著作。例如書中多次出現

「聞於劉山甫」、「見劉山甫《閒談》」,說明這些佚文引自劉書。以下將《北夢瑣 言》篇章中的註明資料來源加以分類,並且說明其價值。

一、來自作者親身見聞

前文提到《北夢瑣言》於數人合記中補充當代故事和作者自身的見聞,有 些是作者親自經歷的見聞。在《北夢瑣言》中這類親身經歷及其聞見所占篇幅極 多,具有極高的史料價值和文獻校勘價值,值得後人的珍視。

例如卷十〈鍾大夫知命丹效〉記敘鍾大夫所出示的知命丹,孫光憲以第一 人稱記錄鍾大夫講述丹藥的來歷與療效。

222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釋:《史通‧雜述》,頁 276。

223 清‧紀昀等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小說家類一》卷 140,頁 3-952-953。

唐廣南節度使下元隨軍將鍾大夫(忘其名。),晚年流落,旅寓(一作「於」。)

陵州,多止佛寺。有仁壽縣主簿歐陽衎,愍其衰老,常延待之。三伏間患 腹疾,臥於歐陽之家,逾月不食。歐主簿慮其旦夕溘然,欲陳牒州衙,希 取鍾公一狀,以明行止。鍾公曰:「病即病矣,死即未也。既此奉煩,何 妨申報。」於是聞於官中。爾後疾愈。葆光子時為郡倅,鍾公惠然來訪,

因問所苦之由。乃曰:「曾在湘潭,遇干戈不進,與同行商人數輩,就嶽 麓寺設齋。寺僧有新合知命丹者,且云服此藥後,要退即飲海藻湯。或大 期將至,即肋下微痛,此丹自下,便須指揮家事,以俟終焉。遂各奉一緡,

吞一丸。他日入蜀,至樂溫縣,遇同服丹者商人寄寓樂溫,得與話舊,且 說所服之藥大效。無何,此公來報肋下痛,不日其藥果下,急區分家事,

後凡二十日卒。某方神其藥,用海藻湯下之,香水沐浴卻吞之。昨來所苦,

藥且未下,所以知未死。」兼出藥相示。然鍾公面色紅潤,強飲啖,似得 藥力也。他日不知其所終。以其知命丹有驗,故記之。(成都覺性院,有 僧合此藥賣之,人多服也。)224

孫光憲直接聽聞當事人的描述丹藥的來歷與療效,並且特別親身觀察鍾公的氣 色,並且詳盡地記下來,最後還特別記下「以其知命丹有驗,故記之」可見孫光 憲著目於丹藥有效故記之,而非丹藥的神奇之處,可見其驗證求真的態度,另外

「成都覺性院,有僧合此藥賣之,人多服也。」也是強調知命丹的真實確切性。

另外,逸文卷一〈強紳望氣〉是孫光憲本身巧遇術士的經驗。

唐鳳州東谷有山人強紳,妙於三戒,尤精雲氣。屬王氏初併秦鳳,張黃於 通衢,強公指而謂孫光憲曰:「更十年,天子數員。」又曰:「并汾而來悠 悠,梁蜀後何為哉!」於時蜀兵初攻岐山,謂其旦夕屠之。強曰:「秦王 久思妄動,非四海之主,雖然,死於牖下,乃其分也。蜀人終不能克秦,

224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0,頁 229。

而秦川亦成丘墟矣。」爾後大鹵與王鳳翔不羈,秦王令終,王氏絕祚,果 叶強生言。有鹿盧蹺術,自云:「老夫耄矣,無人可傳。」其書藏在深隱 處古杉樹中。因與孫光憲偕詣,開樹皮,髮蠟緘,取出一通絹書,選吉辰 以授。為強嫗止之,謂孫少年矣,慮致發狂,俾服膺三年,方議可否。225

強嫗以光憲年少為由,出面制止強紳授光憲鹿盧蹻術,認為光憲應該要服膺三 年,再來考慮是否適合傳授其鹿盧蹻術。作者鉅細靡遺地記下強紳的預言,更進 一步還記下秘書的藏處及外觀,就在強紳正要傳授時,故事中斷了,充滿無盡的 想像空間。

另外卷五〈叙巢居子〉則是孫光憲記下曾經閱讀但後來散佚的《巢居子》。

唐貞元中,秭歸人覃正夫頃棲廬岳,帥符載徵召為文,竟汨沒於巴巫也。

或有以其文數篇示愚,辭韻挺特,風調凜然,真得武都之刀尺也,號《巢 居子》,有二十卷。愚因致書於歸州之衙校李玩,俾搜訪之。書未達前三 日,里人有家藏全集者,適遇延爇而煨燼之。嗟乎!鄙於覃生,異時也,

苟得繕寫流布,振彼聲光,而焚如之酷,何不幸之甚也!226

這不但是記作者親見覃正夫文章的感想與風格評論,同時也記下搜訪未得,於「書 未達前三日」書全燬的扼腕心情。此則不只是記下見聞,更是對唐末五代典籍亡 散的感嘆。

同時,孫光憲在《北夢瑣言》中記載自己的親身經歷或親身觀察驗證的事 件,其實正是強化「實錄」的印象,使得這些故事更具有真實性,同時也能看到 孫光憲收集驗證資料的用心。

225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逸文卷 1,頁 377-378。

226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5,頁 115。

二、輾轉得自他人講述

孫光憲為徵實求信,因此詳盡地交代故事得來的過程,有的是由故事親歷 親見者向作者的親朋講述,作者再從親朋處得知,如卷十一〈垂血淚〉是由故事 親歷親見者,輾轉傳述。

唐進士殷保晦、妻封夫人,皆中朝士族也。殷公歷官臺省,始舉進士時,

文卷皆內子為之,動合規式,中外皆知。良人倜儻疏放,善與人交,未嘗 以文章為意。黃寇犯闕,夫妻遭難。初,封夫人就刃,殷公失聲,雙血被 面。其從母為尼,親見其禍,泣言於姻親。愚於殷之中表聞之,方信古人 云:「淚盡繼之以血。」哀痛之極也。227

殷保晦垂血淚的故事,殷保晦之其從母親眼所見,言於姻親,而孫光憲由殷之中 表聽聞。孫光憲在記錄故事時,仍將流傳過程一一詳細交代,以示其徵實可信。

另外還有些神異的內容,重視資料來源考證的孫光憲,對於這些神異鬼怪 自然十分謹慎地交代來源,還詳細記下當事人和傳述者之間的關係,如卷十二〈楊 鑣偶大姑神〉云:

唐楊鑣,收相之子,少年為江西推巡,優游外幕也。屬秋祭,請祀大姑神。

西江中有兩山孤拔,號大者為大孤,小者為小孤。朱崖李太尉有〈小孤山 賦〉寄意焉。後人語訛,作姑姊之「姑」,創祠山上,塑像豔麗。而風濤 甚惡,行旅憚之。每歲本府命從事躬祭,鑣預於此行。鑣悅大姑偶容,有 言謔浪。祭畢回舟,而見空中雲霧,有一女子,容質甚麗,俯就楊公,呼 為楊郎,遜詞云:「家姊多幸,蒙楊郎采顧,便希回橈以成禮也。故來奉 迎。」弘農驚怪,乃曰:「前言戲之耳。」小姑曰:「家姊本無意輒慕君子,

227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1,頁 245。

而楊郎先自發言。苟或中輟,恐不利於君。」弘農憂惶,遂然諾之,懇希 從容一月,處理家事。小姑亦許之。楊生歸,指揮訖,倉卒而卒,似有鬼 神來迎也。薛澤補闕與鑣姻懿,常言此事甚詳。228

這故事對於楊鑣與小姑神對話記載詳盡,最後又加上故事來源,更增加這則故事 的信實度。

另外,卷九〈楊收相報楊元价〉云:

唐楊相國收,貶死嶺外。于時鄭愚尚書鎮南海,忽一日,客將報云:「楊 相公在客次,欲見鄭尚書。」八座驚駭,以弘農近有後命,安得此來?乃 接延之。楊相國曰:「某為軍容使楊玄價所譖,不幸遭害。今已得請於上 帝,賜陰兵以復仇。欲托尚書宴犒,兼借錢十萬緡。」滎陽諾之,唯錢辭 以軍府事多,許其半。楊相曰:「非銅錢也,燒時幸勿著地。」滎陽曰:「若 此,則固得遵副。」從容間,長揖而滅。滎陽令於北郊具酒饌素錢以祭之。

楊相猶子有典壽陽者,見相國乘白馬,臂朱弓,捻彤矢,有朱衣天吏控馬,

謂之曰:「上帝許我仇殺楊玄价。我射著其腳,必死也。」俄而楊中尉暴 染腳疾而殂。蜀毛文錫司徒先德前潮(一作「湖」。)牧龜範,曾趨事鄭 尚書,熟詳其事。愚於毛氏子聞之。229

此則記載楊收死後為鬼,向鄭愚借錢,而鄭愚以軍府事多為由,和楊收議價,希 望能將借額減半,鄭愚見到已故的楊收雖然十分驚訝卻不害怕,呈現人與鬼物能 夠和平地溝通,陽間所燒紙錢亦能通往陰界。另外,還記載楊收雖然去世,但是

此則記載楊收死後為鬼,向鄭愚借錢,而鄭愚以軍府事多為由,和楊收議價,希 望能將借額減半,鄭愚見到已故的楊收雖然十分驚訝卻不害怕,呈現人與鬼物能 夠和平地溝通,陽間所燒紙錢亦能通往陰界。另外,還記載楊收雖然去世,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