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肆章 《北夢瑣言》補史的精神
第二節 因事勸戒的主旨
第二節 因事勸戒的主旨
中國向來重視史學,而著史不但被賦予延續文化的意義,同時歷史也是探 求通變之理的途徑。司馬遷曾說其寫作《史記》是為了「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 變,成一家之言。」237又《通志‧總序》又云:「會通之義大矣哉!」238可見「通」、
「變」即是中國史學的主題,認識到歷史是不斷變化且延續不斷的整體,透過歷
237 漢‧司馬遷:〈報任少卿書〉,收入蕭統選;李善注《文選下》卷 41,頁 909。
238 宋‧鄭樵:《通志‧總序》(臺北:里仁書局,1982 年),頁 1。
史能一窺「天命」與「人事」的關係,並藉此梳理出人事變化的根本動因,作為 未來行事的準則依據。
因此史學當中的褒貶評斷成了重要的課題,這又必須由《春秋》褒貶開始 說起,《孟子・滕文公下》云:「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 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
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239孔子身處世衰道微的時代,在《春秋》
中寄寓自己的政治理想和主張,抨擊擅權和犯上作亂的亂臣賊子,他認為西周初 年周禮所定的名分不應任何改變,如果違背了,便是大逆不道,就應記之史書,
以誡后世。《春秋》中微言大義,注入是非、邪正、善惡、褒貶之價值標準,以 便留給後人效法。
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回答壺遂「昔孔子何為而作《春秋》哉?」時指 出:「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 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240由此可 見,孔子修《春秋》之嚴正態度及深長用心,以是非褒貶為手段,伸張人之道德,
並且放到歷史的脈絡中加以呈現。《文心雕龍‧史傳》中提到:「昔者夫子閔王道 之缺,傷斯文之墜,靜居以嘆風,臨衢而泣麟,於是就太師以正《雅》、《頌》, 因魯史以修《春秋》。舉得失以表黜陟,徵存亡以標勸戒;褒見一字,貴逾軒冕;
貶在片言,誅深斧鉞。」241這便是肯定《春秋》一字褒貶的意義,將褒貶勸懲的 精神當作修史的要務。因此書寫歷史,不只是單純記錄事實,還有以史籍勸誡後 世的目的。
時至唐代,史書的當中的勸懲觀念亦一再地被提起,劉知幾在《史通》中 一再強調史學的實錄精神,為的就是史書擔負著誡鑒教化的使命。《史通‧曲筆》
云:「蓋史之為用也,記功司過。彰善癉惡,得失一朝,榮辱千載。」242;《史通‧
239 清‧焦循:《孟子正義・滕文公下》(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452。
240 見漢‧司馬遷:《史記‧太史公自序》,頁 3297。
241 梁‧劉勰著;王更生注釋:《文心雕龍讀本上篇》(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9 年),頁 278。
242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釋:《史通‧曲筆》,頁 199。
直書》云:「史之為務,申以勸誡,樹之風聲。」243清代章學誠在《文史通義》
一、反映動盪亂世
在《北夢瑣言》中有許多篇章,反映了唐末五代之際離亂的現實,這些充 滿社會寫實的篇章,是正史當中少有的,更鮮明生動地反映當時的景況,也寓 含著孫光憲對於當代自身處境如何應對的思考。
如卷六〈李磎行狀(梁補闕附)〉提到李磎著作的散佚於賊火之中。
司空圖侍郎撰李公磎行狀,以公有出倫之才,為時輩妬忌,罹於非橫。其 平生著文有《百家著諸心要文集》三十卷、《品流誌》五卷、《易之心要》
三卷、《注論語》一部、〈明無為〉上下二(一作「三」。)篇、〈義說〉一 篇,倉卒之辰,焚於賊火,時人無所聞也,惜哉!〈陽春白雪〉,世人寡 和,豈虚言也!」
葆光子曰:「唐代韓愈、柳宗元,洎李翱、李觀、皇甫湜數君子之文,陵 轢荀、孟,糠秕顏、謝。其所宗仰者,唯梁浩補闕而已,乃諸人之龜鑑。
而梁之聲采寂寂,豈〈陽春白雪〉之流乎!是知俗譽喧喧者,宜鑒其濫吹 也。」250
司空圖〈李公磎行狀〉當中提到李磎著作焚於賊火,而「時人無所聞」,這除了 感嘆著作散佚之外,更令人惋惜的是「陽春白雪,世所寡和」,許多聲采寂寂的 文士,被埋沒在世俗喧喧之中,這不但是感嘆文集散佚,也是為被埋沒的文士不 平,同時也諷刺世人不識具有真才實學之人。熱愛讀書,搜集典籍的孫光憲,目 睹這些自然是痛心不已,更嘆息真才實學的文士因著作不存而為人所淡忘,寫作
《北夢瑣言》,不但是要保存亡佚史料,更是使這些藉藉無名之士能夠留名於後。
250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6,頁 139。
另外,卷六〈樂工關小紅(石潨附)〉便是由名娼伎兒的遭遇來反映當時 的動盪環境。
唐昭宗劫遷,百官蕩析,名娼伎兒,皆為強諸侯有之。供奉彈琵琶樂工號 關別駕,小紅者,小名也。梁太祖求之,既至,謂曰:「爾解彈〈羊不采 桑〉乎?」關伶俛而奏之。及出,又為親近者俾其彈而送酒,由是失意,
不久而殂。
復有琵琶石潨者,號「石司馬」,自言早為相國令狐公見賞,俾與諸子涣、
渢連水邊作名也。亂後入蜀,不隸樂籍,多游諸大官家,皆以賓客待之。
一日,會軍校數員飲酒作歡,石潨以胡琴擅場,在坐非知音者,喧嘩語笑,
殊不傾聽。潨乃撲槽而詬曰:「某曾為中朝宰相供奉,今日與健兒彈而不 蒙我聽,何其苦哉!」于時識者亦歎訝之。喪亂以來,冠履顛倒,不幸之 事,何可勝道,豈獨賤伶云乎哉!251
在唐昭宗劫遷,時局動亂的背景之下,樂工的處境也有很大的變動,關小紅、
石潨因為常在達官貴人之家出入,也就自認為身分也不同於一般伶人。關小紅 在梁太祖前彈奏琵琶,又「又為親近者俾其彈而送酒」,最後「由是失意,不 久而殂」,石潨撲槽而詬,兩人都是輕視暴貴之輩,不懂風雅之人。這也說明 僅具有崇高的地位財富、彪炳的功勳之輩,並不等同於具有文化傳統的高門士 族。最後孫光憲感嘆「喪亂以來,冠履顛倒,不幸之事,何可勝道,豈獨賤伶 云乎哉!」作者藉由伶人樂工的遭遇,以小見大反映「冠履顛倒」世亂時移的 感嘆。
而卷五〈章魯封不幸〉則反映了士人在土豪倔起的錢尚父的控制下的不幸
251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6,頁 144-145。
遭遇。
屯難之世,君子遭遇不幸,往往有之。唐進士章魯封,與羅隱齊名,皆浙 中人,頻舉不第,聲采甚著。錢尚父土豪倔起,號錢塘八都,洎破董昌,
奄有杭、越。於是章、羅二士,罹其籠罩。然其出於草萊,未諳事體,重 縣宰而輕郎官,嘗曰:「某人非才,只可作郎官,不堪作縣令。」即可知 也。以章魯封為表奏孔目官,章拒而見笞。差羅隱宰錢塘,皆畏死稟命也。
章、羅以之為恥,錢公用之為榮。玉石俱焚,吁,可惜也!或云章魯封後 典蘇州,著《章子》三卷行於世。羅隱為中朝所重,錢公尋倍加欽,官至 給事中,享壽考溫飽而卒。252
土豪倔起的錢尚父「未諳事體,重縣宰而輕郎官」,甚至笞打不從命的官員,
在強大的壓力之下,章、羅二人也只好從命。孫光憲開頭以「屯難之世,君子 遭遇不幸,往往有之」最後感嘆「玉石俱焚,吁!可惜也」。作者將章魯封與 羅隱後來的官職與著作補充於其後,似乎有意透過補史之筆,將這些聲采甚著 的不幸文人,加以記錄,使他們的事跡能流傳後世。
在亂世中,親人骨肉分離所在多有,就算是花了數年找尋,還不一定能夠 尋回親人,在卷二十〈父子相認〉則記錄了一則父子經歷許多波折,偶然相認 的故事。
姜誌,許昌人,自小亂離,失其父母,爾後仕蜀,至武信軍節度使。先是,
厩中圉人姜春者,事之多年,頻罹鞭扑。一旦,告老于國夫人,請免馬厩 之役,而丐食於道路。夫人愍之,詰其鄉貫姻親,兼云有一子,隨軍入川,
莫知存亡。其小字、身上記驗,一一述之,果誌之父也。洎父子相認,悲 號殞絕。誌乃授父杖,俾笞其背,以償昔日所誤之事。舉國嗟歎之。此事
252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5,頁 109-110。
川蜀皆知。253
姜春與姜誌父子在亂世中分離,兒子做了高官,父親卻成為廄中圉人,還頻罹 鞭撲,最後兩人重逢相認。當中充滿了巧合和亂世當中身不由己的無奈。孫光 憲最後還特別強調「此事川蜀皆知」,表示其來源有根據,也表示這麼巧合的 事在離亂之世中實在是少之又少。
亂世中女性的身家命運更是難以逆料,如卷九〈李氏女〉中李將軍女在黃 巢之亂中與家人失散。
唐廣明中,黃巢犯闕,大駕幸蜀,衣冠蕩析,寇盜縱橫。有西班李將軍女,
奔波隨人,迤邐達興元,骨肉分散,無所依托。適值鳳翔奏將軍董司馬者,
乃晦其門閥,以身託之。而性甚明敏,善於承奉,得至於蜀。尋訪親眷,
知在行朝,始謂董生曰:「喪亂之中,女弱不能自濟,幸蒙提挈,以至於 此。失身之事,非不幸也。人各有偶,難為偕老,請自此辭。」董生驚愕,
遂下其山矣。識者謂女子之智,亦足稱也。見劉山甫《閒談》。254
在逃亡途中,李氏女隱瞞自己身分,主動以身托於於董司馬,才得以在亂世生 存下來,並最終與家人團聚。而董司馬與人們對她的選擇也持理解、贊賞的態 度,並不視之為失節或恥辱,而是讚賞李氏女的機智。
在亂世之中,人心惶惶不安,往往更相信預言。在《北夢瑣言》逸文卷一
〈向隱射覆〉記錄向隱的預言。
唐天復中,成汭鎮江陵,監軍使張特進元隨溫克修司藥庫,在坊郭稅舍止 焉。張之門人向隱北鄰。隱攻曆算,仍精射覆,無不中也。一日白張曰:
253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20,頁 356-357。
254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9,頁 196。
「特進、副監、小判官已下,皆帶災色,何也?」張曰:「人之年運不同,
豈有一時受災?吾不信矣。」於時城中多犬吠,隱謂克修曰:「司馬元戎 某年失守,此地化為丘墟,子其志之。」他日,復謂克修曰:「此地更變,
且無定主,五年後,東北上有人依稀國親,一鎮此邦,二十年不動。子志
且無定主,五年後,東北上有人依稀國親,一鎮此邦,二十年不動。子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