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參章 《北夢瑣言》與正史內容的關 係
第二節 與正史文字近似者
通常史官撰修正史時，會參考民間傳聞。如《史記》即多採異聞或民間傳 說，因此《晉書》中譙周認為：「司馬遷《史記》書周秦以上，或采俗語百家之 言，不專據正經。」155沈約修《宋書》的〈五行志〉和〈符瑞志〉，許多條即採 錄《搜神記》。
中晚唐時期，政治局面混亂，朝廷已無能力正常地纂修國史。後來纂修《舊 唐書》、《新唐書》與《舊五代史》、《新五代史》往往會參考筆記類的史料，當中 包括了《北夢瑣言》。
《北夢瑣言》常為後世史家直接徵引，成為不少歷史著作的史料來源之一。
據房銳統計，司馬光《資治通鑑考異》從《北夢瑣言》徵引了十餘條史料。吳任 臣《十國春秋》前蜀部分，也從《北夢瑣言》采錄了近四十餘條史料。156另外，
據林艾園《北夢瑣言‧前言》統計，清代四庫館臣曾對《舊五代史》記載的史實 加以考證，援引《北夢瑣言》的材料達三十三條。157清代彭元瑞作《新五代史》
注，直接從《北夢瑣言》徵引了一百三十七條材料。由此可見，《北夢瑣言》對 於晚唐五代歷史，尤其是南方割據諸國歷史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158
王文才在《蜀檮杌校箋‧序》也提到：「書載唐末五姓十國故事，素為考史 者所重，歐史敘事有與《瑣言》同者，若非歐抄自此，即同出故籍，故文字類似。」
155 唐‧房玄齡等：《晉書‧司馬彪傳》卷 82 列傳 52（臺北：鼎文書局，1976 年），頁 2142。
156 房銳：〈《北夢瑣言》與晚唐五代歷史文化〉，《求索》2004 年 4 月，頁 193-194。
157 五代‧孫光憲撰；林艾園點校：《北夢瑣言‧前言》，頁 3。
158 房銳：〈《北夢瑣言》與晚唐五代歷史文化〉，頁 193-194。
159這些都可以說明《北夢瑣言》與正史文字近似的現象。以下列舉《北夢瑣言》
與正史相近似者，並於近似處畫線標示。例如《北夢瑣言》卷十七〈周式抗梁祖〉
云：
梁祖陷邢州，進軍攻王鎔於常山。趙之賓佐有周式者，性慷慨，有口才，
謂王曰：「事急矣，速决所向，式願為行人。」即出見之，梁祖曰：「王公 朋附并、汾，違盟爽信，弊賦已及於此，期于無舍。」式曰：「明公為唐 室之桓、文，當以禮義而成霸業。王氏今降心納質，願修舊好，明公乃欲 窮兵黷武，殘滅同盟，天下其謂公何？」梁祖笑引式袂謂之曰：「與公戲 耳。」鎔即送牛酒幣貨數萬犒汴軍，仍令其子入質於汴，因而解圍。近代 之魯仲連也。160
《舊五代史‧王鎔傳》的記載則云：
光化三年秋，梁祖將吞河朔，乃親征鎮、定，縱其軍燔鎮之關城。鎔謂賓 佐曰：「事急矣，謀其所向。」判官周式者，有口辯，出見梁祖。梁祖盛 怒，逆謂式曰：「王令公朋附并汾，違盟爽信，敝賦業已及此，期於無捨！」
式曰：「公為唐室之桓、文，當以禮義而成霸業，反欲窮兵黷武，天下其 謂公何！」梁祖喜，引式袂而慰之曰：「前言戲之耳。」即送牛酒貨幣以 犒軍。式請鎔子昭祚及大將梁公儒、李弘規子各一人往質於汴。梁祖以女 妻昭祚。161
兩則文字近似。
另外又《北夢瑣言》卷十六〈朱延壽妻王烈女〉云：
159 張唐英撰；王文才、王炎校箋：《蜀檮杌校箋》（成都：巴蜀書社，1999 年），頁 16。
160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7，頁 320-321。
161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王鎔傳》卷 54 唐書 30 列傳 6（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頁 727-728。
宣州田頵、壽州朱延壽將舉軍以背楊行密，請杜荀鶴持箋詣淮都。俄而事 泄，行密悉兵攻宛陵，延壽飛騎以赴，俱為淮軍所殺。延壽之將行也，其 室王氏勉延壽曰：「願日致一介，以寧所懷。」一日，介不至，王氏曰：「事 可知矣。」乃部分家僮，悉授兵器，遽闔州中之扉。而捕騎已至，不得入。
遂集家僮、私阜帑，發百燎，廬舍州廨焚之。既而稽首上告曰：「妾誓不 以皎然之軀，為仇者所辱。」乃投火而死。古之烈女，無以過也。162
《舊五代史》卷一七〈朱延壽傳〉則云：
延壽之將行也，其室王氏勉延壽曰：「今若得兵柄，果成大志，是吉凶繫 乎時，非系於吾家也。然願日致一介，以寧所懷。」一日，介不至，王氏 曰：「事可知矣。」乃部分家僕，悉授兵器，遽闔中扉，而捕騎已至，不 得入。遂集家屬，阜私帑，發百燎，合州廨焚之。既而稽首上告曰：「妾 誓不以皎然之軀，為讎者所辱」乃投火而死。163
以上兩篇，文字幾乎相同。
《北夢瑣言》卷四〈孫揆尚書鋸解〉云：
唐末，朝廷圍太原不克，以宰相張濬為都統，華帥韓建為副使，澤潞孫揆 尚書以本道兵會伐。軍容使楊復恭與張相不叶，逗撓其師，因而自潰。由 是貶張相為繡州牧。孫尚書為太原所執，詬駡元戎李公克用，以狗豬代之。
李公大怒，俾以鋸解。雖加苦楚，而鋸齒不行。八座乃謂曰：「死狗豬，
解人須用板夾，然後可得行，汝何以知之！」由此施板而鋸，方行未絕間，
162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6，頁 305-306。
163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朱延壽傳》卷 17 梁書 17 列傳 7，頁 233。
駡聲不歇。何乃壯而不怖，斯則君子之儒，必有勇也。164
《新唐書‧忠義下‧孫揆傳》云：
孫揆字聖圭，刑部侍郎逖五世從孫也。第進士，辟戶部巡官。歷中書舍人、
刑部侍郎、京兆尹。昭宗討李克用，以揆為兵馬招討制置宣慰副使，旣而 更授昭義軍節度使，以本道兵會戰。克用伏兵刀黃嶺，執揆，厚禮而將用 之，曰：「公輩當從容廟堂，何為自履行陣也？」揆大罵不詘，克用怒，
使以鋸解之，鋸齒不行，揆謂曰：「死狗奴，解人當束之以板，汝輩安知？」
行刑者如其所言，詈聲不輟至死。昭宗憐之，贈左僕射。165
此傳《舊唐書》所無，《新唐書》與《北夢瑣言》的記載近似，由於《新唐書》
往往採取小說資料，此則可能是參考了小說。
賴瑞和曾以〈吳保安〉為例討論《新唐書》採用小說的狀況，認為史家著 眼於吳保安棄家贖友的故事，呈現「感恩圖報」的典範，因此寫進了史書忠義傳。
另外，又由於忠義的題材與小人物事蹟，一般官方史料較少，極有可能需要參考 小說。166孫揆的事蹟收入《新唐書》極可能也是由於相同的原因。而在《新唐書》
的記載中較《北夢瑣言》加入「厚禮而將用之」，更加強孫揆不為財利所移，不 為刑戮所屈的忠義情操。
在《北夢瑣言》卷十八〈娠子能語〉中則為後唐明宗李嗣源稱帝加上了神 秘的色彩。
後唐明宗皇帝微時，隨蕃將李存信巡邊，宿於雁門逆旅。逆旅媼方娠，帝
164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4，頁 70。
165 宋‧歐陽脩：《新唐書‧忠義下》卷 193 列傳 118，頁 5562。
166 賴瑞和：〈小說的正史化——以《新唐書‧吳保安傳》為例〉，收入《唐史論叢》第 11 輯（西 安：三秦出版社，2009 年 2 月），頁 343-355。
至，媼慢不時具食，腹中兒語謂母曰：「天子至，宜速具食。」聲聞于外，
媼異之，遽起親奉庖爨，敬事尤謹。帝以媼前倨後恭詰之。曰：「公貴不 可言也。」問其故，具道娠子腹語事。帝曰：「老嫗遜言，懼吾辱耳。」
後果如其言。167
《舊五代史》則云：
帝嘗宿於鴈門逆旅，媼方娠，不時具饌，媼聞腹中兒語云：「大家至矣，
速宜進食。」媼異之，遽起，親奉庖爨甚恭；帝詰之，媼告其故。168
《舊五代史》的記載與《北夢瑣言》近似。《舊五代史》文字幾乎和《北夢瑣言》
相同，但字數稍簡省，可能是《舊五代史》抄錄自《北夢瑣言》。
另外，《新五代史》載李嗣源「以騎射事太祖，為人質厚寡言，執事恭謹」
169。可見他不但武勇過人，更有高尚的品德操守。在《北夢瑣言》卷十八〈明宗 不伐〉也有相關的記載：
明宗始在軍中，居常唯治兵仗，不事生產。雄武謙和，臨財尤廉，家財屢 空，處之晏如也。太祖欲試以誠，召於泉府，命恣意取之，所取不過束帛 數緡而已。所得賜與，必分部下。戰勝凱還，儕類自伐，帝徐言曰：「人 戰以口，我戰以手。」眾皆心服其能。170
不管在任何時候，李嗣源都樂意將賞賜分給部下，而且不驕矜誇言戰功，因此深 得士心。這則故事和《舊五代史》記載很接近。《舊五代史》云：
167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8，頁 330。
168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明宗紀第一》卷 35 唐書 11 紀 1，頁 482。
169 宋‧歐陽脩：《新五代史‧唐明宗紀》卷 6 唐本紀 6（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頁 53。
170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8，頁 330-331。
帝既壯，雄武獨斷，謙和下士。每有戰功，未嘗自伐。居常惟治兵仗，持 廉處靜，晏如也。武皇常試之，召於泉府，命恣其所取，帝唯持束帛數緡 而出。凡所賜與，分給部下。常與諸將會，諸將矜衒武勇，帝徐曰：「公 輩以口擊賊，吾以手擊賊。」眾慚而止。景福初，黑山戍將王弁據振武叛，
帝率其屬攻之，擒弁以獻。171
《舊五代史》的記載與《北夢瑣言》相似。
另外，《北夢瑣言》卷一九〈擊碎舍利〉云：
天成中，有僧於西國取經回，得一佛牙，舍利十粒，行以呈上。進其牙，
大如拳，褐潰皴裂。趙鳳言於執政曰：「曾聞佛牙鎚鍛不壞，請試之。」
隨斧而碎。時宮中已施數千，聞毀碎，方遂擯棄之云云。此僧號智明，幽 州人，僕嘗識之。172
《舊五代史‧趙鳳傳》云：
明年春，有僧自西國取經回，得佛牙大如拳，褐漬皴裂，進於明宗。鳳揚 言曰：「曾聞佛牙鎚鍛不壞，請試之。」隨斧而碎。時宮中所施已逾數千 緍，聞毀乃止。173
《舊五代史》與《北夢瑣言》文字近似，不同的是孫光憲在文末補入了此僧的號、
籍貫。
171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明宗紀第一》卷 35 唐書 11 紀 1，頁 482。
172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9，頁 344。
173 宋‧薛居正：《舊五代史‧趙鳳傳》卷 67 唐書 43 列傳 19，頁 889。
以上《舊五代史》和《北夢瑣言》記載接近，可能是史官參考了《北夢瑣 言》而寫成，又或許是《舊五代史》和《北夢瑣言》皆同時參考了目前已佚的《五 代實錄》因此在文字上近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