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論文以孫光憲《北夢瑣言》為中心，探討其補史意識。作者在中國傳統 重視史學的影響下，加上身處唐末五代亂世，有感於典籍亡散，希望能以寫作來 保存史籍，並且達到勸善懲惡的目的。由於存著補史的目的，《北夢瑣言》的形 式上承襲了正史，同時，孫光憲的寫作態度是非常認真嚴謹的，不但三復參校，
還儘量交代資料的來源，因此能夠提供詳實的資料，補充正史未書的細節，當中
並寓涵著作者的實錄精神與勸懲意識。本論文透過梳理《北夢瑣言》與正史之間 的關係，突顯《北夢瑣言》的補史意識，及作者對於現世的關懷。本論文經由詳 細討論，得出下列幾點結論。
一、亂離背景的刺激
唐代史學的繁榮發達，史館制度與史官建制成為定制，加上史官地位崇高，
士人們無不欽羨史職，然而唐代中葉後政治動盪，史籍亡散，文人面對動盪之世 而受刺激提筆寫作記錄，促使了補史小說的大量產生。孫光憲在《北夢瑣言‧序》
中即強調了「唐自廣明亂離，秘籍亡散。武宗已後，寂寞無聞，朝野遺芳，莫得 傳播。僕生自岷峨，官於荊郢。咸京故事，每愧面牆，游處之間，專於博訪。」
325可見其身處唐末五代亂世，有感於典籍亡散，因而著力於收集資料並且一一加 以考證記錄。
亂離的時代背景，不但刺激孫光憲著意搜羅史料，因而寫作《北夢瑣言》，
另外，在書中也反映了許多亂世的現實，補充了史書所無的記載。同時，孫光憲 身處於唐末五代易代之際，書中將唐代與五代史事以數人合為一傳的方式並列，
以此突顯所欲表達的主題，也呈現了歷史延續不斷的整體特質，更以此突顯五代 人心不古的對比。
二、形式上承襲史傳
《北夢瑣言》在形式上承襲史傳，不但運用「葆光子曰」於篇末加以論贊，
還承襲紀傳體的數人合為一傳的形式，大致可分為三類：和主文類型相同的人 物、和主文意義對比的人物及增補相關見聞。和主文類型相同的人物及增補相關 見聞，突顯強調了數人合記中主題的特性，也展現了孫光憲豐富的學識，而和主
325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序》，頁 15。
文意義對比的人物，置於同篇之中互相比較，更能突顯作者於文字之外所要強調 的旨意與價值觀，相較於其他唐五代補史小說的單純羅列資料，《北夢瑣言》顯 得更具有作者細密的編排構思，也展現孫光憲的見聞豐富。
同時，孫光憲在寫五代當世的傳聞時，有的是以史傳中發表論贊的形式的
「葆光子曰」敘出，不但是發表議論，有時作者也藉此親自現身講述，使故事更 具有真實性，而且也是提示讀者，這些並不是單純地記述，而是富有其褒貶的深 意，希望後來人能夠深思體會。值得一提的是，孫光憲的論贊，似乎透露更多其 自身處亂世，對於人心、世風的慨嘆，作者或許是透過「葆光子曰」從中思索自 身處世應時的態度，因而較其他筆記小說展現更多關注現實的思考與評議。
在形式上，孫光憲採用形式自由短小的篇幅，較正史長篇的紀傳體形式較 為自由，作者能將人物加以對比呼應，更能以小見大，達成勸戒後世的目的。
三、內容上補充正史
由於現今唐五代實錄散佚嚴重，目前已無直接資料可印證《北夢瑣言》與 唐代及五代實錄之間的關連，只能透過《北夢瑣言》與《舊五代史》之間文字的 相似相近去作推測當中的關係。在比對《舊唐書》、《新唐書》、《舊五代史》、《新 五代史》、《冊府元龜》都有和《北夢瑣言》文字近似的記載，有些是文字近似，
有些是《北夢瑣言》多了更多細節的描寫有，有的則能補充正史隱諱不書之處，
可見《北夢瑣言》與正史的相關連性，對於我們了解唐末五代史事有一定的助益。
四、實錄精神的展現
中國史學特重實錄精神，受到史學家求實立場的感染，補史小說也會儘量 地反覆強調內容來源之真。《北夢瑣言》中，孫光憲在篇末都儘量註明資料的來 源，無論是親身經歷或是他人講述，甚至保留多種來源說法。尤其是神異鬼怪之
事，孫光憲更是特別標明資料的來源，較其他的補史小說更為嚴謹，由此更能突 顯孫光憲寫作時強烈的補史意識。
不過有些神異內容雖然註明其來源為得自於劉山甫，但卻看不太出來是否 經過劉山甫的驗證，孫光憲也很難再去查證傳聞的過程及故事的真實性。雖然如 此，《北夢瑣言》在實際的效用上仍保存了亡佚的典籍，具有可貴的價值。
五、因事勸戒的目的
中國之所以重視史學，最主要是因為賦予史官能對於史事加以道德判斷的 權力，以達勸善懲惡的目的。孫光憲在《北夢瑣言‧序》中曾提到他寫作的動機 是「非但垂之空言，亦欲因事勸戒」可見孫光憲想藉著《北夢瑣言》一書，提出 他對於社會與政治現況的看法，並且希求後輩能引以為戒，而補史也不只是補史 之闕文，而是寄寓了作著自身對於社會現實的關懷。
本論文以反映動蕩亂世，批判士風、抨擊佛道迷信、揭露官吏斂財，及表 彰孝道節義等，來說明《北夢瑣言》書中所寓含的勸懲觀念，及書中所透露出孫 光憲對於現實的關懷。在反映動盪亂世方面，《北夢瑣言》中以小人物的分離聚 合，反映社會動盪的現實，同時也對能有智慧保全自身的人予以推崇。在科舉制 度下浮薄士風方面，反映了應試考生為了求科名，將心力用在邀譽公卿考官，使 得士風低落，文章品味低俗敗壞。另外讚揚了性格質樸的考生，最後能登科第，
具有勸善懲惡的意義。比起其他小說，強調功名是已經註定的態度，《北夢瑣言》
的記載較貼近人情，也較具有勸懲的現實意義。
在佛道迷信方面，《北夢瑣言》對於虛偽欺詐僧侶、道士，還有盲目迷信的 信徒有所揭發與批判。但是孫光憲並不是一味反對迷信及求道，反而強調只有有 德之人才能夠求道，甚至歌頌神明對於人世民生有所助益的事。同時有助於國家 民生之人，即使是運用法術或是神明力量，孫光憲也是持著肯定的態度。在佛道 信仰方面，孫光憲反對盲目的迷信，而對於鬼神則是強調人鬼之分並敬而遠之，
可見孫光憲理性及注重現實民生的價值取向。這些故事同時反映唐末五代亂世 中，人們希望能有心靈的寄托，因此才有預言、求仙的故事，同時也希冀法術與 神異的力量能夠加以護佑。正史中對迷信佛道的紀錄較少，《北夢瑣言》為我們 保留了一些資料，讓我們對晚唐五代佛道兩教的民間發展有更多的認識。
另外，對於唐末五代政治混亂，地方官聚財斂貨、草菅人命等事，《北夢 瑣言》也有所揭露。雖然具有怪力亂神的成分，但是孫光憲在此處並不是為了傳 述怪異，而是傳達有恩報恩，欠債必還的意旨，那些利用職責之便，聚財斂貨的 官員，最終一定難逃報應，由此可見孫光憲寫神異時，更關注現實。《北夢瑣言》
揭露為了索財草菅人命的官員，最後往往得到報應，警惕世人欠債還債，絲毫不 能逃避，然而這些報應有時需要透過神異的力量才得以達成，當中也透露著對於 現世亂象的莫可奈何。
在表彰孝道節義方面，《北夢瑣言》中表彰了孝順及正直的美好德行，孝順 之人獲得表彰歌頌，而不孝之人則得到陰誅。當中的賞善罰惡，雖然有時要借助 難以預知的鬼神力量，但對於鬼神，孫光憲不抱持迷信或是無端地畏懼，而是強 調人的正直德行能戰勝邪祟。
上述為本論文由補史意識的角度探究《北夢瑣言》之所見，然而限於學力 有限和篇幅範疇，僅能就《北夢瑣言》一書所探究，未能細密深究《北夢瑣言》
與其他唐五代補史小說之間的關係，還有未能顧及宋代以後的補史的筆記小說之 發展，將此議題加以深化探究，以突顯其在小說史上的地位。這些問題將待來日 繼續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