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章 《北夢瑣言》對史傳書寫形式 的承襲與游離
第三節 《北夢瑣言》游離於正史的書寫形式
由前文可知,《北夢瑣言》中有許多承襲史傳形式的部分,但其畢竟是筆記 小說,在書寫形式上,並不和正史完全相同。一般中國正史傳採用紀傳體,即一 人或數人一篇,按傳主生平遭遇先後來寫,即是傳主一生完整的記錄。但《北夢 瑣言》則不同,《北夢瑣言》於《四庫全書》列於子部小說家雜事類,與《西京 雜記》、《世說新語》等書同為一類。《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特意說明:「紀錄雜 事之書,小說與雜史最易相淆。諸家著錄,亦往往牽混。今以述朝政軍國者入雜 史,其參以里巷閒談詞章細故者則均隸此門。」115由此可見此類內容龐雜難以歸 類,而當中同類的小說其篇幅每篇短者僅十餘字,長者亦不過千餘字,多為短篇 沒有特定首尾結構的雜事。
而當中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世說新語》,《世說新語》在人物形象刻畫上,
除了描寫特殊片刻的短暫瞬間或小事件來表達人物特質,還善於運用比較的方 法,來判定他們的優劣,突顯人物的特性。例如《世說新語‧賢媛》云:
謝遏絕重其姊,張玄常稱其妹,欲以敵之。有濟尼者,並游張、謝二家,
人問其優劣,答曰:「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顧家婦清心玉映,
自是閨房之秀。」116
表面上同時稱讚了王夫人和顧家婦,但是用描述男子的「林下風氣」來形容王夫 人,實際上是指王夫人比顧家婦境界更高。
另外在《世說新語‧品藻》云:
王黃門兄弟三人俱詣謝公,子猷、子重多說俗事,子敬寒溫而已。既出,
115 清‧紀昀等撰:《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小說家類二》卷 141,頁 3-990。
116 劉宋‧劉義慶撰;徐震堮校箋:《世說新語校箋》(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5 年),頁 378。
坐客問謝公:「向三賢孰愈?」謝公曰:「小者最勝。」客曰:「何以知 之?」謝公曰:「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推此知之。」117
謝公以講話態度評斷王家三兄弟優劣,並提出「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的評 斷標準,由此可見《世說新語》往往透過比較來突顯人物的特質。
《世說新語》在後世的影響極大,唐代有許多作品在體裁和文字上略近於
《世說新語》的作品,如劉餗《隋唐嘉話》、劉肅《大唐新語》、李肇《國史補》
等,五代則有王定保《唐摭言》。但這些小說著述的目的已有所轉變,劉義慶關 注的是人物品評,充滿玄學的生活情調,不期有補於世。到了唐代則有所改變,
劉知幾在《史通‧雜述》提到瑣言體對於史學著作的價值是「街談巷議,時有可 觀,小說巵言,猶賢於己。」118可見這些小說有補史的價值。在這些小說序中也 可以看到作者的創作目的,已經不同《世說新語》人物品藻的目的。如劉肅《大 唐新語‧序》云:「事關政教,言涉文詞,道可師模,誌將存古,勒成三十卷。」
119以及前文所述的《隋唐嘉話》作者劉餗在序言中稱:「余自髫丱之年,便多聞 往說,不足備之大典,故繫之小說之末。」120由此可見《大唐新語》,和前文所 述的《隋唐嘉話》、《國史補》都是為了補史以「備往說」,同時更進一步,為了 保存可供後世模範的故事。另外,王定保《唐摭言》,原名《摭言》,是五代時期 仿《世說》小說集。作者提到自己:「定保生於咸通庚寅歲,時屬南蠻騷動,諸 道徵兵,自是聯翩,寇亂中土;雖舊第太平里,而跡未嘗達京師。故治平盛事,
罕得博聞;然以樂聞科第之美,嘗諮訪於前達間……時蒙言及京華故事,靡不錄 之於心,退則編之於簡策。」121表明是為了在亂世中記錄遺聞佚事。由以上可見
《世說新語》以及其後的小說在形式上承襲模仿世說,但在創作目的有所改變,
117 劉宋‧劉義慶撰;徐震堮校箋:《世說新語校箋》,頁 295-296。
118 唐‧劉知幾撰;清‧浦起龍釋:《史通‧雜述》,頁 274。
119 唐‧劉肅撰;許德楠、李鼎霞點校:《大唐新語》,(北京:中華書局,1984 年),頁 1。
120 唐‧劉餗撰;程毅中點校:《隋唐嘉話》,頁 1。
121 五代‧王定保撰;清‧蔣光煦校:《唐摭言‧散序》卷 3,(臺北:世界書局,1959 年),頁 24。
由人物品評之書變成助談笑或記載佚事以資勸戒的目的。這些都不同於原本《世 說新語》的寫作目的。
至於《北夢瑣言》,孫光憲在序中提到:
〈禹貢〉云:「雲土夢作乂。」〈傳〉有「畋於江南之夢」,鄙從事於荊 江之北,題曰《北夢瑣言》,瑣細形言,大即可知也。雖非經緯之作,庶 勉後進子孫,俾希仰前事,亦絲麻中菅蒯也。通方者幸勿多誚焉。122
《北夢瑣言》的寫作以短篇雜記,呈現「瑣形細言,大即可知也」,當中展現作 者以小見大的意圖。
在卷九〈裴楊操尚〉一則中,可以看到孫光憲以小見大的寫作方式:
唐楊收、段文昌皆以孤進貴為宰相,率愛奢侈。楊相女適裴坦長子,嫁資 豐厚,什器多用金銀。坦尚儉,聞之不樂。一日,與國號及兒女輩到新婦 院。臺上用碟盛果實,坦欣然,視碟子內,乃臥魚犀,坦盛怒,遽推倒茶 臺,拂袖而出,乃曰:「破我家也。」他日收相果以納賂,竟至不令,宜 哉。123
《新唐書‧楊收傳》也有關於楊收生活奢靡的記載:「既益貴,稍自盛滿,為夸 侈,門吏童客倚為姦。」124楊收的奢侈態度也影響到了女兒,而裴坦推倒茶台,
正是突顯了楊家的生活奢侈,楊收終究以不按照皇上的要求辦事的罪名死去,有 著以小見大的意味。
還有在《北夢瑣言》卷一〈宣宗稱進士〉中,不但有著以小見大的意涵,
同時也運用了比較的方式,突顯人物的優劣。
122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序》,頁 15。
123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9,頁 202。
124 宋‧歐陽脩:《新唐書‧楊收傳》卷 184 列傳 109,頁 5395。
唐宣宗皇帝,好儒雅,每直殿學士從容,未嘗不論前代興亡。頗留心貢舉,
嘗於殿柱上自題曰:「鄉貢進士李某。」或宰臣出鎮,賦詩以贈之,詞皆 清麗。凡對宰臣言政事,即終日忘倦。洎僖宗皇帝,好蹴球、鬥雞為樂,
自以能於步打,謂俳優石野豬曰:「朕若作步打進士,亦合得一狀元。」
野豬對曰:「或遇堯、舜、禹、湯作禮部侍郎,陛下不免且落第。」帝笑 而已。原其所好優劣,即聖政可知也。125
文中透過比較來突顯作者的評價。宣宗是「好儒雅」,自稱「鄉貢士」。但是僖宗 則是「好蹴毬、鬥雞」,自稱「步打狀元」,其得意之情溢於言表。個人喜好的選 擇看似個人的一件小事,實則會釀成一股風氣,影響社會的價值觀,皇帝的喜好 更是與國祚攸戚相關,因此文末孫光憲有感而發說:「原其所好優劣,即聖政可 知也」以小見大的來表示「即聖政可知也」正是符合序中提到「瑣形細言,大即 可知也。」
關於宣宗與僖宗的記載在正史及筆記小說中也有,如《資治通鑑》對於宣 宗的評價:「宣宗性明察沈斷,用法無私,從諫如流,重惜官賞,恭謹節儉,惠 愛民物,故大中之政,訖於唐亡,人思詠之,謂之小太宗。」126裴庭裕《東觀奏 記》提到宣宗「上雅尚文學,聽政之暇,常賦詩,尤重科名」127《北里志‧序》
也提到宣宗「自大中皇帝好儒術,特重科第……故進士自此尤盛,曠古無鑄。」
128這些都和《北夢瑣言》記載相近。
而《資治通鑑》對於僖宗也有記載:「上好騎射、劍槊、法算,至於音律、
蒱博,無不精妙;好蹴鞠,鬬雞,與諸王賭鵝,鵝一頭至五十緡。尤善擊毬,嘗 謂優人石野豬曰:『朕若應擊毬進士舉,須為狀元。』對曰:『若遇堯、舜作禮
125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頁 17。
126 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 249 後唐紀 65 宣宗大中 13 年,頁 8076。
127 唐‧裴庭裕撰;田廷柱點校:《東觀奏記》卷上,頁 94。
128 唐‧孫棨:《孫內翰北里誌‧序》,收入《原刻景印百部叢書集成》(臺北:藝文印書館,1965 年),頁 1。
部侍郎,恐陛下不免駮放。』上笑而已。」129說法和《北夢瑣言》的內容大同小 異,但是孫光憲將宣宗、僖宗兩位君王並列寫出,更有深沉的涵義,也有檢討反 省唐代國勢日衰,實為君王怠忽國事。而這對比的手法與前文提過《世說新語》
刻畫人物的技巧,有相合之處。
另外在《北夢瑣言》卷一〈李太尉英俊〉也是隱含著人物的優劣高下的評 判。
太尉李德裕,幼神俊,憲宗賞之,坐於膝上。父吉甫,每以敏辯誇於同列。
武相元衡召之,謂曰:「吾子在家,所嗜何書?」意欲探其志也。德裕不 應。翌日,元衡具告吉甫,因戲曰:「公誠涉大癡耳!」吉甫歸以責之,
德裕曰:「武公身為帝弼,不問理國調陰陽,而問所嗜書。書者,成均禮 部之職也。其言不當,所以不應。」吉甫復告,元衡大慙。由是振名。130
由「吉甫歸以責之」還有李德裕的回應,可見父親李吉甫及武元衡都不及李德裕 幼年的早熟聰慧,三個人之間高下立判,展現李德裕「幼神俊」。
由以上可知,孫光憲在《北夢瑣言》中使用短篇體裁,或許是由於一己之 力難以收羅所有史料以構成完整的紀傳長篇,又或許是形式自由短小的體裁較正 史長篇的紀傳體形式較為自由,作者能將人物加以對比呼應,更能以小見大達成 勸戒後世的目的。
但是擇取形短篇形式,卻可能因為書寫形式較為自由,作者可能有意採取 符合自己意見的資料,而扭曲了史實。例如關於《北夢瑣言‧李太尉英俊》一條,
傅璇琮對此條作了辨證,認為這是子虛烏有的記錄:「本年德裕二十歲,去年憲 宗立,吉甫入朝,德裕亦年已十九,實無『憲宗賞之,坐於膝上』之可能。武元 衡與吉甫同於元和二年拜相,德裕已二十一歲,亦不可能有如此對答語。《瑣言》
129 見宋‧司馬光:《資治通鑑》卷 253 唐紀 69 僖宗廣明元年,頁 8221。
130 五代‧孫光憲著;賈二強點校:《北夢瑣言》卷 1,頁 18。
所載,純屬烏有。」131
錄》,真可謂英才,竟罹朋黨,亦獨秀之所致也。138
北睇悲咽。有詩曰:「獨上江亭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也恐人歸 去,百匝千遭繞郡城。」今傳太尉崖州之詩,皆仇家所作,只此一首親作 也。昔崖州,今瓊州是也。140
《唐語林》卷七云:
李衛公在珠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公每登臨,未嘗不北睇悲咽。題詩云:
李衛公在珠崖郡,北亭謂之望闕亭。公每登臨,未嘗不北睇悲咽。題詩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