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國響銅技術的源流
第四節 南北朝響銅技術的外來影響
轆轤加工技術除了是中國響銅工藝概念中的重要環節,對於追溯響銅技術 來源也提供了重要線索。下文將分別討論在歷史上與中國有著密切往來交流、
且各自發展出高錫青銅技術傳統的地區:印度、西亞與中亞。
(一)印度與犍陀羅地區
印度學者 Sharada Srinivasan 對印度高錫青銅有深入的研究和考察,她指出 通過考古發掘所見之高錫青銅容器廣佈於印度大陸【圖 76】,在印度東部、中 部、南部等複數地點皆發現高錫銅缽,但這些考古遺跡都屬於難以準確斷定年 代的鐵器時代或巨石文化遺址,整體而言這些高錫銅容器的年代分布於西元前 一千年之間(1000 B.C.E.-1 B.C.E.),各地區高錫青銅製作技術的起源、及相互
75 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頁 162-165。
76 中野徹,〈魏.晉.南北朝時代の金屬工藝〉,頁 183。
之間是否存在關連,目前學界仍尚無法論定;另一方面,透過實地田野考察印 度學者在印度的東部、西部、南部等地區,發現了延續傳統技藝的高錫青銅作 坊,特別是在南部的喀拉拉邦(Kerala),還可見匠人以鍛造、轆轤加工技法
【圖 77】,製造出含錫量達 23%、呈金黃色澤的銅缽【圖 78】。綜合考古發現和 田野考察,目前印度發現的高錫青銅容器皆較為集中在南部喀拉拉邦及坦米爾 納杜邦(Tamil Nadu)。Srinivasan 指出,儘管部分印度高錫青銅器在形式上帶有 近似西亞金屬器的特徵,但從技術特點、作品的時代分布及數量來看,印度高 錫青銅技術應該是起源於印度本土。77引起我注意的是,印度青銅工匠將轆轤 加工結合高錫青銅製作的手法,其實與中國響銅技術類同。不過由於目前少見 印度歷史時期高錫青銅器,學界關於印度高錫青銅技術的討論多限於紀元前時 期,對於本文論旨核心的中國南北朝響銅在時代上相隔甚遠。儘管如此,印度 仍然存在少量零星正式考古發掘、及偶然發現的歷史時期高錫青銅製品,這些 作品對於中國響銅器技術的來源有所啟示。
前述清水康二推測二元系高錫青銅容器製作技術的確立,很可能出現在印 度大陸的西北方週邊,姑且不論傳播影響關係尚難以定論的西元紀元前時期,
此區域所發現的歷史時期青銅容器製品確實值得特別留意,因為清水氏所指稱 的印度西北地區,其實就是接近中亞多元文明交匯處、並做為佛教文化傳播中 介站的古犍陀羅地區。此地區著名的考古遺址、位於今日巴基斯坦境內的塔克 西拉(Taxila),便曾發現紅銅、二元系高錫青銅、三元系銅錫鉛青銅、銅鋅合 金黃銅、以及銅鎳合金白銅等五類銅合金作品;二元系高錫青銅中包含了三件 碗和一件高足杯等容器類作品。78關於塔克西拉出土的高錫青銅,包括清水康
77 Srinivasan, Sharada. "Indian High-Tin Bronzes and the Grecian and Persian World," Indian Journal of History of Science, 51.4, 2016, pp. 601-605. 值得注意在東南亞大陸部,如泰國 Ban Don Ta Phet 和 Khao Sam Kaeo 等地也存在高錫青銅器物。
78 Marshall, John. Taxila. Delhi, Patna, Varanasi: Motilal Banarsidass, 1975 (first ed. 1951), pp.
566-二在內的學者多討論的是有經過成份檢測、形式單純的銅碗;但除了銅碗之 外,其實塔克西拉還出土了數件形式複雜、從線描圖看來屬薄胎的青銅容器,
包括長頸瓶【圖 79】、提梁壺【圖 80】、高足杯【圖 81】等器類。
雖然這些銅器皆沒有經過成份檢測且缺乏品質較佳的彩色圖版發表,不過 我認為必須考慮這些作品是以高錫青銅技法製成的可能性。在塔克西拉考古報 告書中,發掘者 John Marshall 列舉了一件檢測後確知合金比例為銅 73.39%、錫 25.59%的高錫青銅"Goblet"(高足杯,編號"Sk. '27-1,021")。79雖然檢閱報告不 見這件作品的圖版,這件高錫銅器極有可能就是與【圖 81】同類的器物,因為 Marshall 在報告中確實將【圖 81】此類容器稱為"Beaker"、"Goblet";80而這類 銅器的造型,是仿自同地出土的銀器【圖 82】。81此外,Srinivasan 論及一件出 土自塔克西拉的圈足銅碗【圖 83】時,便曾依外觀色澤推測這件作品屬於高錫 青銅,82塔克西拉也出土了一件相同形式的銀器。83如本文上一節所論及,青銅 工匠採用高錫青銅的技術選擇,應該是為了仿製金、銀器等貴金屬,84以此推 論,部分高錫青銅可能與銀器有共通的造型;就此而言,Srinivasan 所述、與銀 器共享相同造型的塔克西拉出土銅圈足碗,確實可能屬於高錫青銅。而雖然公 布圖版的塔克西拉高足杯【圖 81】沒有經過成份檢測,不過此類作品的造型仿 自銀器,且同地確實出土了經過檢測確認為高錫青銅的「高足杯」,因此【圖 81】此類高足杯中應該存在高錫青銅器。綜合上述,我認為塔克西拉所處的古 犍陀羅地區,很可能在西元紀元前後便發展出成熟的高錫青銅技術,因此不能
575.
79 Marshall, John. Taxila, p. 567 table 2.
80 Marshall, John. Taxila, p. 590, plate 174 no. 272.
81 同類銀製高足杯可見田邊勝美編,《平山コレクション ガンダーラ佛教美術》,東京:講談 社,2007,頁 237 圖 VI-63。
82 Srinivasan, Sharada. "Indian High-Tin Bronzes and the Grecian and Persian World," p. 608.
83 Marshall, John. Taxila, p. 612, plate 187 no.8, plate 188 no. 8 a.
84 本文第三章第五節將進一步申論此論點,詳見後文。
排除同一地出土的長頸瓶、提梁壺等薄胎銅器,也是以高錫青銅技法製成。
在鄰近塔克西拉的古犍陀羅地區中,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非正式出土銅 器,能幫助我們進一步理解該地區的青銅工藝發展,如據傳發現自巴基斯坦境 內斯瓦特(Swat)河谷、現藏於日本松戶市立博物館的象首提梁壺【圖 84】,
便是一件重要的作品。這件銅壺與前述塔克西拉出土的提梁壺屬同類型作品,
Harry Falk 指出此類象首提梁壺的形式淵源之一,是一類伊朗西部 Luristan 地區 的銅帶流提梁壺【圖 85】,若比較兩者在提梁、頸部突起的圈紋、以動物頭部 為裝飾的 S 型長流等部分,可見到這兩類作品在形式上極為相近,Falk 還推測 這樣的影響可能由自西亞遷移至犍陀羅的伊朗工匠所帶來;此外,Falk 認為梵 文文獻中所記載的一類帶有金色光澤、流嘴為象鼻造型的水壺(bhṛṅgāra),指 的就是這類象首提梁壺,因此他推論松戶市立博物館銅壺銹蝕前的顏色,應該 近於金黃色,由此他進一步推定這件銅壺應該屬於黃銅製品。85儘管 Luristan 銅 提梁壺的年代為西元前 800 至 700 年,86時代上遠比松戶市立博物館銅壺來得 早,87不過 Falk 在作品形式上的比對令人信服,因此我同意此類犍陀羅象首提 梁壺樣式的成立,應該受到了西亞青銅器的影響。Falk 援引梵文文獻紀錄來說 明此類作品原來應帶有金黃色澤,此訊息對本文關於製作技法的討論是極為重 要的提示;不過該文並沒有提供成份檢測分析,因此關於此件象首提梁壺屬於
85 Falk, Harry. "'Buddhist' Metalware from Gandhara," Bulletin of the Asia Institute, New Series Volume 26, 2012/2016, p. 49, 53-54.
86 這件 Luristan 銅提梁壺收藏於舊金山亞洲藝術博物館(Asian Art Museum),相關資訊見該館 網頁(館藏編號:B60B620):
http://asianart.emuseum.com/view/objects/asitem/items$0040:13127(讀取日期:2019 年 3 月 1 日)。
87 松戶市立博物館將這件作品的年代定為一至二世紀的貴霜王朝,松戶市立博物館編,《シル クロードとガンダーラ:開館 5 週年記念特別展》,頁 62;Harry Falk 沒有直接為這件作品定 年,不過他認為這類作品出現在西元前二世紀,並指出這件象首提梁壺的生產、使用、及最後 的埋藏,在時代上可能間隔了相當長的時間,Falk, Harry. "'Buddhist' Metalware from Gandhara,"
p. 38, 54.
黃銅製品的推論,我則有所保留。88
另一件更重要的作品,是現藏於大英博物館、稱為"Kulu Vase"的青銅瓶【圖 87】。這件圓腹、喇叭口長頸銅瓶在十九世紀中葉發現於現今印度最北端的喜馬 偕爾邦(Himachal Pradesh),其發現地點為一處古代佛教寺院窖藏遺址,依據 出土情境這件銅瓶被認為屬佛教儀式用具;銅瓶瓶身表現極為繁複的刻紋圖 像,根據圖像中人物裝飾細節及整體內容,這件銅瓶被認定為北印度產品,時 代約為西元前一世紀。90就造型而言,這件銅瓶可見源自印度的影響,Sharada Srinivasan 便指出其器形近似印度巨石文化銅瓶。91在此要強調的是,這件銅瓶 從發現至今仍維持金黃色澤,在十九世紀發現之初曾被認為是「黃銅」
http://www.eurasian-art.com/column/co21/co21.html(讀取日期:2019 年 3 月 1 日)。這樣金黃 色澤的銅缽也讓人聯想至佛傳四天王奉金缽的故事。
90 Errington, Elizabeth, Joe Cribb and Maggie Claringbull. The Crossroads of Asia: Transformation in Image and Symbol in the Art of Ancient Afghanistan and Pakistan. Cambridge: Ancient India and Iran Trust, 1992, pp. 162-164.
91 Srinivasan, Sharada. "Indian High-Tin Bronzes and the Grecian and Persian World," pp. 607-608 fig.
8.
92 Birdwood, George C. M. The Industrial Arts of India. London: Chapman and Hall, 1880, pp. 154-155, plate. 12.
93 在 The Crossroads of Asia 圖錄中,未見關於此件銅瓶的成份檢測結果,這件作品僅被認為可 能是高錫青銅,Errington, Elizabeth, Joe Cribb and Maggie Claringbull. The Crossroads of Asia, p.
162; 在晚近的相關討論中,Sharada Srinivasan 指出這件作品經過檢測後得知屬於高錫青銅,見 Srinivasan, Sharada. "Indian High-Tin Bronzes and the Grecian and Persian World," p. 607. 從這件銅 瓶過去被誤判的情況來看,僅依器物所呈金黃色澤而將其推定為黃銅產品的說法並不可靠,黃 銅和青銅其實是難以依靠目驗辨別。黃銅與青銅之間的關係是本文第三章的討論重點,詳見後
區存在做為佛教器具、呈金黃色澤的水瓶,而這樣的水瓶確實是使用高錫青銅 技法製成。
其次,伊朗西部 Luristan 地區其實也生產高錫青銅作品,時代最早的伊朗 高錫青銅器便是出現在 Luristan 地區。94也就是說,雖然無法確知 Falk 所列舉的 Luristan 提梁壺是否為高錫青銅,如果接受 Falk 認為此類 Luristan 提梁壺做為犍 陀羅象首提梁壺形式來源的看法,甚至如他所言兩類器物之間的影響可能來自 工匠的遷移,那麼西亞高錫青銅技術便可能曾由 Luristan 傳播至犍陀羅地區,
並進一步影響後者的青銅工藝發展。
如研究回顧中所述,清水康二曾認為東亞高錫青銅技術淵源自印度西北地
如研究回顧中所述,清水康二曾認為東亞高錫青銅技術淵源自印度西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