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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中國響銅技術的源流

第二節 漢代的青銅工藝

關於中國是否在南北朝之前已發展出高錫青銅技術,從文獻可見相關線 索,如司馬遷《史記.大宛列傳》便有一段值得注意的紀錄:「自大宛以西至安 息,國雖頗異言,然大同俗,相知言。……其地皆無絲漆,不知鑄錢器。及漢 使亡卒降,教鑄作他兵器。得漢黃白金,輒以為器,不用為幣。」8這段紀錄說 明大宛以西至安息的風土民情,其中特別提到該地人民以「漢黃白金」製造器 具。李約瑟(Joseph Needham)認為「黃白金」指的除了可能是金、銀、黃 銅、白銅之外,還可能是含錫量為中至高比例的青銅。9Rajpitak 和 Seeley 進一 步發揮李約瑟的想法,認為高錫青銅器含錫比例達 23%後呈色為金黃色,「黃 金」指的可能是這類高錫青銅;而若對高錫青銅進行化學處理則能使器表呈銀 白色,「白金」指的可能是這類經過處理的高錫青銅。10

8 (漢)司馬遷撰、(宋)裴駰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唐)張守節正義,《史記》,北京:中 華書局,1982,頁 3174。

9 Needham, Joseph.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Vol. 5, Chemistry and Chemical Technology. Part.

2, Spagyrical Discovery and Invention: Magisteries of Gold and Immortality.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65, p. 219. (參中譯本:周曾雄等譯,《中國科學技術史 第五卷:化學及相 關技術 第二分冊:煉丹術的發現和發明:金丹與長生》,北京:科學出版社/上海:上海古籍 出版社,2010,頁 219。)

10 Rajpitak, Waranghkana and Nigel J. Seeley. "The Bronze Bowls from Ban Don Ta Phet, Thailand: An Enigma of Prehistoric Metallurgy," World Archaeology, Vol. 11 No.1, Jun., 1979, p. 28.

不論「漢黃白金」所指是否為高錫青銅,對於追求光亮器表色澤的興趣,

在漢代之前便已萌芽,例如學界早已認識到《詩經》中提及的「鋈」字,其所 指應是鍍錫技術,11這樣的記載也呼應了確實有為數不少的商周秦漢青銅器,

器表經過了鍍錫或鉛加工;12雖然尚難以確認青銅器鍍錫技術確切成立於何 時,不過可以肯定至遲在春秋晚期便已出現。13追求明亮色澤的興趣也表現在 陶器上,戰國時期便開始出現將陶器妝點亮麗色澤的風潮,重要例證之一為所 謂的塗錫陶,如湖南長沙馬王堆一號墓便出土了塗錫陶壺。14另一方面,從

《考工記》「六齊」的記載,可知中國青銅工匠在先秦時期便掌握隨著含錫量的 增加、銅器色澤會由紅轉白的特性;「六齊」之一的「鑑燧之齊」,所指的便是 含錫量高、色澤亮白的銅鏡。15從實物不僅可見中國在東周西漢時期便出現追 求明亮金屬光澤器表的興趣,此時匠人已經充份理解並掌握以高錫製造明亮色 澤的青銅技術。在這樣的背景之下,青銅工匠改良既有的銅錫合金配比,加入 更高含量的錫使銅器趨於爍亮的金黃或銀白色,高錫青銅容器的出現也是理所 當然的。

最近中國考古學界開始關注的先秦兩漢薄壁銅器研究,便包含了高錫青銅 容器。李洋全面搜羅了目前經過檢測的熱鍛薄壁青銅器,並綜合討論了此類器 物從商周至漢代的發展趨勢,李氏的看法可歸納為下列幾點:(一)依含錫量的 高低,這些薄壁青銅器可分為兩類,第一類為銅錫二元系或銅錫鉛三元系合

11 張子高,〈從鍍錫銅器談到鋈字本義〉,《考古學報》,1958 年 3 期,頁 73-74。

12 馬清林、胡之德、李最雄,〈中國古代鍍錫青銅器(一)-鍍錫與表面富錫(錫、鉛)的青 銅器〉,《故宮文物月刊》,第 198 期,1999 年 9 月,頁 112-113。

13 華覺明,《中國古代金屬技術:銅和鐵造就的文明》,鄭州市:大象出版社,1999,頁 189-190。

14 謝明良,《中國古代鉛釉陶的世界:從戰國到唐代》,臺北:石頭出版社,2014 年,頁 31。

塗錫陶器的討論見李建毛,〈長沙楚漢墓出土錫塗陶的考察〉,《考古》,1998 年 3 期,頁 71-75。

15 朱鳳瀚,《中國青銅器綜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頁 734-735。

金、含錫量低於 18%,第二類為銅錫二元系合金、含錫量高於 18%。(二)第二 類高錫薄壁青銅器出現的時間為春秋時期,此時此二類薄壁青銅器同時並存發 展;不過到了漢代以降,目前所報導的熱鍛薄壁銅器皆屬第二類。(三)從器類 來看,春秋以前的薄壁青銅器以鎧甲片、馬甲胄等飾件為主,不過從春秋時期 開始容器類所佔的比例和數量增加、器類也較豐富,包括西周甘肅崇信于家灣 154 號墓銅盆(銅 84.4%、錫 15.6%二元)、16戰國江蘇淮陰高莊 7 號墓刻紋盤

(銅 80.7%、錫 15.7%三元)【圖 42】、17湖北荊州左冢墓 1 號墓盤(銅

74.24%、錫 21.61%三元)和 3 號墓匜(銅 66.72%、錫 25.02%三元)【圖 43、

44】、18戰國早期湖北襄陽余崗 289 號墓出土的銅盒(銅 74.39、錫 20.25%二 元)【圖 45】、19及漢代河南南陽銅舟(銅 79%、錫 18.73%)等。20(四)整體 來說先秦兩漢時期薄壁青銅器的發展在春秋時期出現了明顯的轉折,中國冶鐵 術的開展也始於春秋時期,因此薄壁青銅技術的轉變可能是受到冶鐵技術的刺 激。21如此看來,單就技術而言,不論是三元系或二元系高錫銅合金,都是南 北朝以前在中國本土便存在的銅器製造手法,前述學者認為漢代以前沒有二元 系高錫青銅的看法便需要修正。

漢代青銅工藝的發展另有值得注意的特色,中野徹便指出,漢代青銅容器 重量輕而器壁薄的特點並非意謂著青銅技術或生產力的下降,因為從表現複雜

16 甘肅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崇信于家灣周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9,頁 72、189 附表 四。參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7,頁 28、229。

17 孫淑云等,〈淮陰高莊戰國墓出土銅器的分析研究〉,《考古》,2009 年 2 期,頁 85 附表三。

參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頁 82、237。

18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等編,《荊門左冢楚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頁 243 表一。參 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頁 102-104、240。

19 秦潁等,〈湖北及安徽出土東周至秦漢時期熱鍛青銅容器的科學分析〉,《文物》,2015 年 7 期,頁 91 表二。參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頁 69、231。

20 何堂坤、劉紹明,〈南陽漢代銅舟科學分析〉,《中原文物》,2010 年 4 期,頁 92-94、100。

參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頁 154、248。

21 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頁 3、155、158-159、192、213。

陽紋圖樣、且銅質緻密的高品質銅鏡來看,漢代的銅器鑄造技術仍然保持相當 高的水準;漢代青銅器之所以多呈現器薄而重量輕,其原因與為了減省材料有 關。此時的成形技法,除了商周時期以來運用塊範法的鑄造技術仍然持續之 外,春秋晚期出現的鍛打、鎚鍱技術到了漢代迅速地普及,且漢代匠人在器物 成形後常在器表進行削磨加工,在口部、圈足邊緣常見使用銼刀類工具削磨、

在器身常見以礪石刮削的痕跡,這類以銼刀、礪石削磨而在器表留下的粗糙研 磨痕跡是漢代銅器的一大特徵。22在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收藏的西漢銅 壺【圖 46】上,便可清楚觀察到中野氏所指的粗糙削磨痕跡。

在此需要進一步追問的是,漢代以前的高錫銅器與南北朝時期的響銅器,

兩者之間是否有直接的承繼發展關係?李洋將馮素弗墓、大橋南朝窖藏等本文 所定義的響銅器歸類為他所稱的第二類熱鍛薄壁青銅器,23似乎便是將南北朝 響銅器視為延續漢代薄壁銅器的發展。但我認為儘管在漢代以前出現了盆、

盤、匜、盒等形式的薄壁高錫青銅容器,但這些作品類型單一、數量零星,與 本文定義的響銅器在樣式上相較甚遠,因此這一類作品並非與南北朝響銅器處 在連續發展的序列之上。從技術層面來看,青銅匠人確實在漢代便掌握相關技 術知識與技能,不過應該將此時的高錫青銅技術視為萌芽階段,將其理解為為 之後響銅技術的成立鋪路。本文定義的中國響銅器,其相對複雜的形式所展現 的成熟製作技術與相應的使用概念,應該是在五世紀才確立。與其說成套的響 銅技術是在五世紀突然出現,更應該說中國自商周以來發展久遠的青銅工藝基 礎提供了中國本土製作響銅器的條件,也就是說南北朝的響銅技術是在漢代以 來的薄壁銅器技術之上,進一步提煉形成。

22 中野徹,《中國金工史》,頁 225-227、265-267、274-275。

23 李洋,《爐捶之間:先秦兩漢時期熱鍛薄壁青銅器研究》,頁 159。

上述漢代青銅器所見的粗糙研磨痕跡,其實與南北朝響銅器規整細密的修 鏇痕有所差異,如美國納爾遜阿特金斯藝術博物館(Nelson-Atkins Museum of Art)藏北朝銅長頸瓶【圖 47】,從該館發表的彩色圖版上可見勻整的同心圓鏇 痕。不同的修整痕跡便說明了南北朝與漢代銅器製作手法的不同之處,如中野 徹和 Robert Herold 所言,南北朝響銅匠人在車床技術進入青銅製造工藝之後,

於最後加工階段使用了轆轤車鏇修整才會在器表留下細密的修鏇痕。轆轤在中 國做為工藝製作的輔助用具有久遠歷史,但使用轆轤並非中國銅器工藝既有的 技術概念的一部分。或許可以說在南北朝時期,轆轤技術進入青銅工藝的產製 過程、成為不可或缺的加工環節之後,響銅技術才得以確立。轆轤所扮演的角 色將在下面章節進一步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