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北朝陶瓷與響銅工藝
第三節 深腹圈足碗、杯
(一)深腹碗
南北朝開始出現的斜弧壁、碗身呈半球形、帶圈足的深腹碗,是另一類具 有代表性的響銅器物。關於此類陶瓷深腹碗,謝明良、森達也、劉未等人皆曾 討論其分布與發展,90下文討論便在他們的研究基礎之上進行。目前所見響銅 深腹碗可分兩型,第一型圈足足徑較大、圈足低矮,以南朝宋元嘉十六年
(439)江蘇句容春城墓出土響銅碗【圖 242】為代表,此例與成組的銅托共同 出土;91湖北應城高廟南朝墓也出土同式銅碗。92此式響銅碗的口緣較為肥厚,
且在口緣外側及碗身帶有數道弦紋。此形式陶瓷深腹碗在北朝墓葬中最早的出 土例是五世紀後半的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群【圖 243】,93其後見於北朝晚期紀 年墓如北魏延昌元年(512)山東臨淄崔猷墓【圖 244】、94熙平元年(516)河 南偃師元睿墓、95東魏天平四年(537)河北景縣高雅夫婦墓【圖 245】、96北齊 天統三年(567)山西祁縣韓裔墓、97武平元年(570)山西太原婁叡墓【圖
90 謝明良,〈福建六朝墓出土陶瓷初步探討〉,頁 115;森達也,〈北朝後期陶瓷編年の再檢討─
北魏洛陽城大市遺跡と鞏義白河窯出土陶瓷の年代をめぐって─〉,頁 172-176;劉未,〈北朝 墓葬出土瓷器的編年〉,頁 226-228、234、236-237。
91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二編號 1。
92 應城市博物館,〈應城市高廟南朝墓清理簡報〉,頁 60 圖四-4。
93 大同市考古研究所編,《大同雁北師院北魏墓群》,北京:文物出版社,2008,彩版六-1。
94 淄博市博物館、臨淄區文管所,〈臨淄北朝崔氏墓地第二次清理簡報〉,《考古》,1985 年 3 期,頁 217 圖三-5。
95 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河南二隊,〈河南偃師縣杏園村的四座北魏墓〉,《考古》,1991 年 9 期,頁 822 圖四-2。
96 河北省文管處,〈河北景縣北魏高氏墓發掘簡報〉,《文物》,1979 年 3 期,頁 27 圖二二。
97 陶正剛,〈山西祁縣白圭北齊韓裔墓〉,《文物》,1975 年 4 期,頁 67 圖五-1。
246】、98河南安陽隋墓等。99此類作品於南朝也極為流行,從紀年墓葬出土例如 南朝宋永初元年(420)浙江龍泉查田鎮墓【圖 247】、100宋元嘉十二年(435)
福建政和松源墓、101齊永明十一年(493)江西吉安墓【圖 248】等,102可知此 碗式在南朝流通的時間早於北朝。此式響銅碗最早的紀年出土例為江蘇句容春 城墓(439),不過同樣形式的瓷碗於東晉興寧三年(365)福建浦城墓【圖 249】便已出現,103這說明此類響銅碗可能於東晉四世紀中期便已出現,有待未 來考古材料進一步佐證。此外,韓半島百濟武寧王陵(525)【圖 250】也出土 同類型瓷碗,雖然過去曾有論者認為武寧王陵深腹碗屬於白瓷,近年龜井明德 藉由實物考察已經明確地指出,這些作品其實是在淡褐色胎土上施黃綠色釉的 青瓷,並非白瓷;透過比對南朝出土物,龜井氏將武寧王陵瓷碗推定為安徽或 浙江產品,並認為此類瓷碗的造型和口沿的圈線紋皆是忠實模仿自銅碗。104
另一型深腹碗圈足較高、足徑較小且足緣外撇,此型銅碗又可分為直口和 侈口二式。高圈足直口式碗出土例見於韓半島百濟武寧王陵(525)【圖 251】、
105廣東廣州第十六中學工地 9 號墓【圖 62】、江蘇江都大橋窖藏【圖 252】等,
106此式銅碗口緣較厚,口緣外側帶有一圈弦紋。武寧王陵共出土五件此式銅 碗,其中一件於器表帶有表現蓮池圖像的細線陰刻紋,器壁外側是帶蓮莖的蓮 花紋飾,內側則佈排繁密的蓮花雙魚紋【圖 251-2】;值得注意的是,武寧王陵
98 山西省考古研究所、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編,《北齊東安王婁叡墓》,北京:文物出版社,
2006,彩版一三六-1。
99 陳佳翎,《縈青繚白:安陽隋唐墓瓷器》,頁 35。
100 浙江省博物館編,《浙江紀年瓷》,北京:文物出版社,2000,圖 136。
101 福建省博物館、政和縣文化館,〈福建政和松源、新口南朝墓〉,頁 52 圖一四。
102 平江、許智范,〈江西吉安縣南朝齊墓〉,《文物》,1980 年 2 期,圖版六-4。
103 福建省博物館、浦城縣文化館,〈福建浦城呂處塢晉墓清理簡報〉,《考古》,1988 年 10 期,
頁 928 圖十一-3。
104 龜井明德,〈武寧王陵隋葬青瓷杯再考〉,原載《亞洲古陶瓷研究》,第 1 號,2004,增修改 寫後收入氏著,《中國陶瓷史の研究》,東京:六一書房,2014,頁 79-84。
105 大韓民國文化財管理局編,《武寧王陵》,圖版 66-5、85。
106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二編號 11。
響銅碗所見雙魚紋,與大都會博物館藏銅碗【圖 115-1】器表內壁雙魚紋極為 陶瓷碗目前所見數量較少,在北方可見於河南洛陽楊機墓(536)【圖 259】、117 河南沁陽墓【圖 260】等,118南方可見於重慶忠縣大坟壩 3 號墓、119重慶豐都
藏出土的此類響銅碗,很可能與久保惣胡人獸紋杯在樣式發展上存在承繼關 係。
南方出土之銅製深腹碗不僅數量較北方多,形式也較多樣。除了上文所 述,宋大明六年(462)福建政和松源 831 號墓也出土了碗腹斜收、圈足高、足 徑寬的另一式銅碗【圖 262】,121與此類銅碗形式相近的陶瓷作品見於重慶豐都 匯南 10 號墓【圖 263】。122此外,南朝墓葬還出土數件限於發表狀況、尚無法 歸類的銅碗,如南齊永明七年(489)福建福州墓、123福建閩侯關口橋頭山 1 號 墓等。124從造型的比對,陶瓷深腹碗造形式上的特點,如高圈足以及在口緣處 裝飾弦紋的手法,皆是源於響銅碗。陶工也進一步發展出新的裝飾手法,如南 朝深腹碗在五世紀初開始可見蓮瓣紋,北朝作品如高雅夫婦墓和婁叡墓瓷碗則 在碗身飾以臺階狀弦紋。雖然南北朝墓葬皆可見陶瓷深腹瓷,北方最早出現於 五世紀末山西大同雁北師院墓,南方則早在四世紀中便出現,顯然深腹碗流行 的時間南方早於北方,深腹碗於北朝的流行應是來自南方。
(二)圈足杯
另一類從六世紀開始出現的直口、桶形腹的圈足杯,也是受響銅影響的器 類,此類響銅杯僅見於梁太清二年(548)江蘇鎮江窖藏【圖 264】。125由龜井 明德的研究可知,126最早出現此式陶杯的紀年墓葬是河南偃師染華墓(526)
121 福建省博物館、政和縣文化館,〈福建政和松源、新口南朝墓〉,頁 54 圖二〇-2。
122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豐都縣文管所,〈豐都匯南墓群發掘簡報〉,收入重慶市文物局、重 慶市移民局編,《重慶庫區考古報告集:1997 卷》,北京:科學出版社,2001,頁 707 圖一九-1。此墓葬被定為蜀漢晚期至晉初,亦即三世紀中晚期。
123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二編號 4。
124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二編號 10。
125 劉興,〈江蘇梁太清二年窖藏銅器〉,《考古》,1985 年 6 期,圖版五-4。
126 龜井明德,〈北朝.隋代における白釉、白瓷碗.杯の追跡〉,頁 91。
【圖 265】,127其後包括東魏天平四年(537)河南安陽趙明度墓【圖 266】、128 北齊天保四年(553)河北磁縣元良墓、129河北景縣封子繪夫婦墓(565)【圖 267】、130山西太原婁叡墓(570)【圖 268】、北齊武平三年(573)河南安陽賈 寶墓【圖 269】、131河南安陽范粹墓(575)【圖 270】等墓葬,132皆出土此類陶 杯。河南安陽賈進墓(572)所見的陶杯與高足盤的組合,也見於江蘇大橋窖藏
【圖 32】,此類組合目前只見於南方,北方還未見同類的組合產品,這個差異 是刻意的選擇、或只是考古還未發現,還未能遽下定論,不過杯、盤組合遠至 越南也可見同類產品。133
透過上文實物的比對,明顯可見到陶瓷深腹圈足碗、杯的出現與發展受到 響銅器的影響。畢梅雪(Michèle Pirazzoli-t'Serstevens)在討論南朝開始流行的 青瓷深腹碗時,她列舉了造型相近的的漆碗,並討論了可能來自玻璃器的影 響。134不過從前文呈現的材料可知,南朝青瓷深腹碗出現的時間與響銅大致重 合,在造型和形式特點上兩者極為相近,此外青瓷深腹碗常與托盤成組搭配,
這樣的器類組合也見於江蘇句容春城南朝墓(439)響銅器【圖 7】,因此南朝 青瓷深腹碗的流行可能與響銅有更密切關連。
前文整理的碗、杯類型之中,武寧王陵(525)及江蘇鎮江窖藏(548)出 土響銅碗【圖 257、264】表現出值得特別留意的形式特徵。Jessica Rawson 曾 指出,侈口外翻的口沿和外撇高圈足是西方鍛造薄胎金屬器物的樣式特點,這
127 偃師商城博物館,〈河南偃師兩座北魏墓發掘簡報〉,頁 419 圖六-6。
128 河南省文物局編,《安陽北朝墓葬》,北京:科學出版社,2013,彩版五七-4。
129 磁縣文物保管所,〈河北磁縣北齊元良墓〉,《考古》,1997 年 3 期,頁 38 圖一三-3。
130 彩圖引自龜井明德,〈北朝.隋代における白釉、白瓷碗.杯の追跡〉,頁 100 圖 2-1。發掘 報告見張季,〈河北景縣封氏墓群調查記〉,《考古通訊》,1957 年 3 期,頁 28-37。
131 河南省文物局編,《安陽北朝墓葬》,彩版一〇九。
132 張柏主編,《中國出土瓷器全集 12 河南》,圖 20。
133 Janse, Olov R. T.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in Indo-China, Vol. 3. Bruges: St-Catherine Press Ltd., 1958, plate 75-1~3, plate 76-1~7.
134 Pirazzoli-t'Serstevens, Michèle. "From the Ear-Cup to the Round Cup: Changes in Chinese Drinking Vessels (2nd to 6th century AD)," p. 22, 25.
樣的造型並不見於以塊範法鑄造成形的中國傳統青銅器,唐代鍛造金銀器便表 現出此類受西方金銀器影響的樣式特點。135Rawson 對於樣式與工藝技法的相互 關連有敏銳的觀察,不過如武寧王陵及江蘇鎮江窖藏出土品所見,高圈足與口 沿外翻的金銀器樣式特點在六世紀前半便出現於響銅器,在久保惣記念美術館 藏六世紀中期胡人獸紋杯【圖 107-1】上則表現得更加突出。如本文第二章所 述,岡村秀典等人將久保惣胡人獸紋杯比定為粟特系響銅,我除了認同且進一 步補強他們的論點;因此,我認為在形式上與久保惣胡人獸紋杯有承繼發展關 係的侈口高足碗,應該也是受外來影響的器類。雖然我目前還未能從實物比對 確認侈口圈足碗、杯的形式來源,武寧王陵、江蘇鎮江窖藏出土響銅碗以及久 保惣胡人獸紋杯,這些作品的形式很可能是源於西方金銀器。
在此理解之上,必須進一步反思南北朝陶瓷與貴金屬器的相互關係。就現 存的中國本土製作南北朝金銀容器而言,136這些作品未顯現西方金銀器的影 響,反倒是如侈口圈足杯這類響銅器,迅速反映了西方文化所帶來的新風尚,
且這股外來新風尚也擴及至陶瓷器。換言之,具有樣式分期意義的六世紀陶瓷
且這股外來新風尚也擴及至陶瓷器。換言之,具有樣式分期意義的六世紀陶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