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北朝陶瓷與響銅工藝
第一節 長頸瓶
喇叭式口、長頸、圓腹、帶圈足的長頸瓶，可說是最具代表性的南北朝響 銅器類。關於此類長頸瓶的類型區分，謝明良曾依瓶身的造型將南北朝長頸瓶 分為四式，除了該文主要論旨的 D 式洋梨形瓶不見響銅製品之外，其餘三種型 式分別為 A 式卵形瓶、形式相近的 B 式柿形與 C 式蘋果形腹。1目前 D 式洋梨 形瓶年代最早紀年作品見於河北封子繪夫婦墓（565）【圖 152】，且如前文所 示，此瓶式的原型可見於韓半島百濟扶餘王興寺址出土帶蓋盤口金瓶【圖 151】，除此之外的三種瓶式在響銅與陶瓷中皆可見受到，且明顯可見陶瓷受到 響銅器的影響。本文以下的討論將以謝氏的分類為基礎，以卵形、柿形及蘋果 形三式長頸瓶為討論重點，此三類瓶式除了可追溯至共同來源，且很可能有相 互關連的使用功能。
關於 A 式卵形瓶的形式發展，松本伸之已有精要的討論，2以下將增補紀年 墓葬出土例，在松本氏的討論基礎之上進行討論。卵形響銅瓶見於下列南北朝
1 謝明良，〈關於玉壺春瓶〉，頁 39-40。
2 松本伸之，〈法隆寺獻納寶物の水瓶について〉，收入東京國立博物館編，《法隆寺獻納寶物特 別調査概報 XIII 水瓶》，東京：東京國立博物館，1993，頁 88。
至唐代紀年墓葬：北魏正光二年（521）河北景縣封魔奴墓【圖 155】、3正光五 年（524）河北曲陽高氏墓【圖 156】、4正光五年（524）河南洛陽呂達墓【圖 157】、5永熙三年（534）河北贊皇李仲胤夫婦墓、6永熙三年（534）河北贊皇 李翼夫婦墓【圖 31】；東魏天平四年（537）河北磁縣元祜墓【圖 158】；7北齊 河清元年（562）山西壽陽庫狄迴洛墓【圖 146】、8武平六年（575）河北贊皇 李希宗夫婦墓；9北周建德五年（576）陝西咸陽王德衡墓【圖 159】；10隋開皇 八年（588）河北平山崔昂夫婦墓【圖 160】；11唐代陝西臨潼慶山寺舍利塔基
（唐開元二十九年 741 入藏）【圖 137】；此瓶式間或可見於唐代銀器【圖 138】。同屬 A 式卵形瓶的陶瓷作品見於下列紀年墓：南齊永元元年（499）湖 南長沙劉氏墓【圖 161】；12北魏熙平二年（517，延昌四年 515 歿）陝西華陰楊 舒墓、13正光五年（524）河南洛陽呂達墓、14正光五年（524）河南洛陽侯掌 墓；15東魏武定五年（547，武定三年 545 歿）河北磁縣趙胡仁墓【圖 162】；16 河南安陽隋墓【圖 163】；17唐貞觀八年（634）陝西西安豐寧公主與韋圓照合葬
3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3。
4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4。
5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5。
6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7。
7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9。
8 此件作品並非響銅器，而是鎏金銅瓶。
9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12。
10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15。
11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16。
12 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員會，〈長沙爛泥沖齊代磚室墓清理簡報〉，《文物參考資料》，1957 年 12 期（圖版無編號）。
13 崔漢林、夏振英，〈陝西華陰北魏楊舒墓發掘簡報〉，《文博》，1985 年 2 期，圖版二-2。
14 見第一章第三節表一編號 5。
15 洛陽市文物工作隊，〈洛陽孟津晉墓、北魏墓發掘簡報〉，《文物》，1991 年 8 期，頁 56 圖十 九-8。
16 磁縣文化館，〈河北磁縣東陳村東魏墓〉，《考古》，1977 年 6 期，圖版十-3。
17 安陽市文物工作隊，〈河南安陽市兩座隋墓發掘報告〉，《考古》，1992 年 1 期，圖版四-1。
墓、18嗣聖四年（687，儀鳳元年 676 歿）河南偃師恭陵哀皇后墓【圖 164】、19 景龍三年（709）河南洛陽安菩夫婦墓【圖 165】等。20時代明確的八世紀前半 唐三彩作品【圖 166】也有助於評估其形式發展。
雖然不見此式響銅作品出土於南朝，不過湖南劉氏墓（499）陶瓶【圖 161】不論是整體造型，或長頸弧形曲線、頸肩之間和頸部刻飾弦紋的表現，皆 相當接近河北高氏墓（524）銅瓶【圖 156】，可知劉氏墓陶瓶的祖型應為響銅 作品，南朝應該在五世紀後半就存在此式響銅長頸瓶。
如松本伸之已經指出，整體而言從南北朝至唐代此式長頸瓶的造型漸趨修 長，在形式上具體呈現瓶口縮小、頸部增長、頸部曲線漸趨平直、圈足增高且 外撇、圈足底端出現紐帶等變化；這些形式轉變開始出現在河北崔昂夫婦墓
（588）銅瓶【圖 160】及河南隋墓瓷瓶【圖 163】，A 式卵形長頸瓶的形式轉折 應該出現在六世紀後半。不過雖然響銅卵形長頸瓶從南北朝至唐代的形式發展 明確，部分唐代陶瓷作品如河南哀皇后墓（687）【圖 164】、安菩夫婦墓
（709）【圖 165】、以及鞏義夾津口採集品【圖 167】，其造型仍接近河北元祜墓
（537）響銅瓶【圖 158】，可見六世紀前半的響銅瓶樣式仍留存至八世紀初河 南鞏義窯。
第二類 B 式柿形瓶目前未見於響銅器，僅見於陶瓷作品，此式長頸瓶見於 三座紀年墓：宋元嘉二十七年（450）江西清江山前 9 號墓【圖 168】、21齊建元 四年（482）湖南益陽墓、22梁大同三年（537）江西清江樟樹 4 號墓【圖
18 戴應新，〈隋豐寧公主與韋圓照合葬墓〉，《故宮文物月刊》，第 186 期，1998 年 9 月，頁 87 圖二二；彩圖引自 Cao Yin ed. Tang: Treasures from the Silk Road Capital. Sydney: Art Gallery of New South Wales, 2016, p. 32 pl. 50.
19 郭洪濤，〈唐恭陵哀皇后墓部分出土文物〉，《考古與文物》，2002 年 4 期，頁 16 圖八。
20 洛陽市文物工作隊，〈洛陽龍門唐安菩夫婦墓〉，《中原文物》，1982 年 3 期，圖版六-2。
21 清江縣博物館（傅冬根），〈江西清江山前南朝墓〉，收入文物編輯委員會編，《文物資料叢刊 8》，北京：文物出版社，1983，頁 70 圖七-1、頁 73 圖一二。
22 益陽地區文物工作隊、益陽縣文化館，〈湖南省益陽縣晉、南朝墓發掘簡況〉，收入文物編輯
169】。23依區域劃分，此式瓷瓶還見於南朝江西清江山前 16 號墓、24清江吳城
【圖 177】。35此式陶瓷瓶於南北朝可見於南方墓葬如江蘇鎮江金家灣南朝墓
【圖 178】、36安徽當涂南朝墓【圖 179】，37也見於北方如北齊武平六年（575）
河南安陽范粹墓【圖 180】；38隋唐時期見於隋大業四年（608）陝西西安蘇統師 墓【圖 181】、39河南安陽隋墓、40唐嗣聖元年（684，永淳二年 683 歿）湖北鄖 縣李徽墓【圖 182】等。41
就紀年作品來看，C 式蘋果形瓶出現時間似乎晚於前二式瓶，不過流傳區 域廣佈於南北，且延續發展至唐代。就形式而言，北魏河北景縣封魔奴墓
（521）與湖北當陽長坂坡一號墓銅瓶皆呈現瓶口平折、腹身最大徑接近肩部，
兩者造型相近，因此雖然湖北長坂坡墓並無紀年，兩者年代應該相差不遠。特 別值得注意長坂坡墓銅瓶的外撇高圈足，形式相當特別，不見於其他銅或陶瓷 瓶。若比較 A、B、C 三式長頸瓶，部分腹部斜收的 B 式柿形瓷瓶如江西南昌小 蘭鄉墓【圖 171】，其實便接近封魔奴墓 C 式銅瓶，且 B、C 式瓶的長頸較為碩 粗，而與 A 式相差甚大，因此 B、C 二式瓶在形式上很可能有相同的來源。暫 不論隋唐的發展，南北朝時期數量最多的長頸瓶為 A 式與 B 式，前者多見於北 方、後者於南方，此二式長頸瓶流行的區域明顯有所差別。
這三式出現於中國南北朝的長頸瓶，其形式來源皆可追溯至印度：A 式卵 形瓶見於貴霜至笈多時期北印度紹恩克（Sonkh）出土細長頸陶瓶【圖 183】、42
35 項章，〈隨州義地崗出土唐代佛具〉，《江漢考古》，2015 年 3 期，頁 124 圖一。
36 鎮江博物館，〈鎮江金家灣墓地六朝至唐代墓葬發掘簡報〉，《江漢考古》，2016 年 2 期，頁 49 圖版一-2。
37 安徽省當涂縣文物事業管理所、安徽省馬鞍山市李白研究所，〈安徽當涂新市來隴村南朝墓 群發掘簡報〉，《東南文化》，2008 年 1 期，頁 40 圖六-16。
38 河南省博物館，〈河南安陽北齊范粹墓發掘簡報〉，《文物》，1972 年 1 期，頁 57 圖三三。
39 陝西省考古研究院，〈西安南郊隋蘇統師墓發掘簡報〉，《考古與文物》，2010 年 3 期，圖版二 -4。
40 陳佳翎，《縈青繚白：安陽隋唐墓瓷器》，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16，頁 75。
41 湖北省博物館、鄖縣博物館，〈湖北鄖縣唐李徽、閻婉墓發掘簡報〉，《文物》，1987 年 8 期，
圖版四-3。同形式的三彩長頸瓶也見於百橋明穗、中野徹編，《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 第 4 卷 隋．唐》，頁 99 插圖 46。
42 轉引自米田文孝，〈佛供養具の祖形と傳播－仙盞形水瓶を中心にして－〉，收入關西大學考
以及秣菟羅（Mathura）出土同式圈足陶瓶【圖 184】；43B 式柿形瓶則見於近年 報導斯里蘭卡（Sri Lanka）Anuradhapura 佛教遺址所發現的二至五世紀陶瓶
【圖 185、186】；44C 式蘋果形瓶則見於塔克西拉出土的西元前二世紀銅長頸瓶
【圖 187】，45以及據傳來自巴基斯坦斯瓦特（Swat, Pakistan）的三至五世紀銅 瓶【圖 188】46還有此外，部分響銅作品如庫狄迴洛墓（562）、王德衡墓
（576）、慶山寺塔基（741）銅瓶可見瓶口帶蓋，最為特殊的瓶蓋造型是北魏呂 達墓（524）銅瓶，其所見加飾弦紋的柱狀瓶蓋【圖 157】，目前僅見此一例，
此瓶蓋造型恰恰極為近似發現於印度鹿野苑（Sarnath）的銅瓶【圖 189】。47由 以上列舉實物可知，南北朝所見的卵形、柿形、蘋果形長頸瓶，其造型皆可追 溯至印度。
塔克西拉出土青銅瓶【圖 187】除了是年代最早的長頸瓶，其造型值得特 別注意，平折瓶口、蘋果形瓶身與河北封魔奴墓（521）及湖北長坂坡一號墓出 土響銅瓶【圖 175、176】極為相近，塔克西拉銅瓶應該便是此式響銅瓶的祖 型；此外，長坂坡銅瓶的外撇高圈足，形式上也與塔克西拉銅瓶完全一致。若 說長坂坡銅瓶較河北封魔奴墓銅瓶更為接近祖型，則前者的年代應該相對較 早，其年代可能為六世紀初、或早至五世紀。
若將長坂坡墓長頸瓶定位為五世紀南朝作品，那麼這件作品很可能便是做
古學研究室開設五十周年記念考古學論叢刊行會編，《關西大學考古學研究室開設五十周年記念 考古學論叢》，吹田：關西大學考古學研究室開設五十周年記念考古學論叢刊行會，2003，頁 1268 圖 2-9、10；相關討論見頁 1267。
43 轉引自松本伸之，〈法隆寺獻納寶物の水瓶について〉，頁 98 插圖 13。
44 權相仁，〈アヌラーダプラの軍持研究－法顯の記錄に基づいて－〉，《デザイン理論》，第 69 號，2016，頁 25 圖 7-1、2。
45 John Marshall, Taxila, pl. 171-o.
46 栗田功編，《ガンダーラ美術 II 改訂增補版 佛陀の世界》，東京：二玄社，2003，頁 307 圖 961。
47 此件印度銅瓶的討論見於 Coomaraswamy, Ananda K. and Francis Stewart Kershaw. "A Chinese Buddhist Water Vessel and Its Indian Prototype," Artibus Asiae, Vol. 3, No. 2/3, 1928/29, p. 133.
Coomaraswamy 和 Kershaw 認為此件印度銅瓶可能是瓶身缺失注口的軍持（kundi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