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陶瓷與其他工藝之間的交流，聚集最多研究者目光的可說是唐代金銀 器，僅少數學者留意南北朝時期陶瓷與金屬器或其他工藝之間的相互影響，不 過如長谷部樂爾已經指出東晉四世紀的褐斑點彩帶蓋缽【圖 1】，從器形曲線和 刻線紋推測其仿自金屬器；此外著名的北齊武平六年（575）河南安陽范粹墓所 出土的白釉綠彩長頸瓶【圖 2】，長谷部氏認為從器頸、器肩之間的線紋及圓腹 長頸的整體造型，也可確認此類長頸瓶與銅器有關。3關於長谷部氏所討論的這 類青瓷帶蓋缽，其原型就是東晉南京王晉之夫婦墓出土銅缽【圖 3】，而范粹墓 長頸瓶則是響銅重要的代表性器類，待後文深入討論。
早於前述森達也，最早突顯金屬器在六世紀北朝陶瓷史中具有重要地位的 研究，是矢部良明 1980 年的經典大作〈北朝陶磁の研究〉。矢部氏認為影響北 朝陶瓷樣式發展有兩大要素：其一為南方陶瓷，此外便是流行於北方的金屬 器，而他所據以討論的墓葬出土銅器，其實便是本文的響銅器。矢部氏從文獻 記載及出土鎏金銅器、銀器的山西大同窖藏說明北魏朝與波斯薩珊王朝的往
3 岡崎敬編，《世界陶磁全集 10 中國古代》，東京：小學館，1982，頁 106-107、115（長谷部 樂爾撰圖版解說）。
來，之後便緊接著討論墓葬出土的響銅器；對於北朝晚期陶瓷中出現的新器形 如長頸瓶、碗、盒、及鐎斗，他已經明確指出是模仿自同一時期的銅器。4可能 因為議題設定在全面檢討北朝陶瓷的發展，矢部氏僅曖昧地暗示這類銅器的來 源與西亞有關，在這篇文章中他並沒有深入討論這批銅器的特性。數年後，在 討論日本古墳時代陶器接受中國南北朝影響的專論中，矢部氏認為長頸瓶是以 羅馬或薩珊玻璃器為樣本、在中國所新創出的器式，並且他也指出六世紀日本 古墳銅碗、韓半島武寧王陵銅碗、瑞鳳塚玻璃碗、以及中國河北景縣高雅夫婦 墓（537）黑褐釉碗，此類深腹碗碗身的弦文表現了相同的裝飾趣向，最後他再 次強調這兩種器類的祖型應後淵源自西亞。5
對中國金工史更為熟捻的中野徹，他指出六朝各個階段的越窯青瓷大量模 仿相應時期的金屬器造型，包括鐺、盤、盆、鐎斗、魁斗等器類都是源於金屬 器，且中野氏認為浙江出土的越窯青瓷碗、托【圖 4】，是倣自北燕太平七年
（415）遼寧朝陽馮素弗墓出土的同類西方金屬器形【圖 5】，此外依據線紋等 裝飾要素，他也推測青瓷燈【圖 6】、帶托長頸瓶便是受響銅器影響的器形。6 關於越窯產品中常見青瓷碗、托組合，與其將其類比於北方馮素弗墓出土作 品，不如說與南朝江蘇句容春城墓（439）出土同式響銅碗、托【圖 7】的關係 更為密切。雖然中野氏對於個別器物的討論僅從局部特徵做推論，沒有舉出實 例論證，不過如他所謂的青瓷燈【圖 6】，確實與江蘇江都大橋窖藏出土的響銅 帶托高足杯【圖 8】有相類之處。此外，關於六朝越窯代表性的雞頭壺、盤口 壺等器類，學者多疑惑其造型來源，7對此中野氏在沒有列舉實物做為論據的情
4 矢部良明，〈北朝陶磁の研究〉，《東京國立博物館紀要》，第 16 號，1980 年，頁 97-99。
5 矢部良明，〈古墳時代後期の器皿にみる中國六朝器皿の影響〉，《東京國立博物館美術誌 MUSEUM》，第 412 號，1985 年 7 月，頁 7、10、14。
6 中野徹，《中國金工史》，東京：中央公論美術，2015，頁 315。馮素弗墓出土的碗、托組合 是鎏金銅器，見遼寧省博物館編，《北燕馮素弗墓》，北京市：文物出版社，2015，頁 32。
7 矢部良明，《中國陶磁の八千年：亂世の峻嚴美、泰平の優美》，東京：平凡社，1992，頁
78-況下，依據器物形式的特徵推斷雞頭壺、盤口壺的造型淵源於羅馬文化圈的金 屬器、玻璃器。8中野氏大膽的斷言值得慎重考慮。9
響銅器在六世紀傳播至日本後，也對古墳時代晚期的日本土器發展產生影 響。西弘海指出，受到六世紀末來自韓半島的佐波理容器影響，七世紀初土師 器和須惠器的樣式發展出現明顯的轉變【圖 9】；除了造型上的模仿，為了呈現 近似金屬器的光澤，「金屬器指向型」土師器還採用了較為緻密的胎土燒製，以 倣效金屬器質感。10
前述留意響銅器對中國南北朝陶瓷影響的學者們如矢部良明、森達也，他 們的討論多偏重在北朝，一方面是由於研究議題的設定，一方面也可能是材料 的限制，過往北朝出土的響銅數量較多而集中，在南方出土的數量稀少零星，
因此學界還未認識到六朝響銅器的重要性。如上文已經說明，近年來在南方出 土的南朝響銅已經獲得了初步認識，但這批作品對於陶瓷史研究的意義還未充 分顯現。
六朝陶瓷史研究已經累積了相當的成果，1980 年代開始除了中國當地的考 古家之外，11謝明良大規模搜羅當時可見的出土材料，著手進行福建、江西、
江蘇的分區研究，疏理各區域六朝陶瓷發展的現象，至今仍是六朝陶瓷研究最
79。
8 中野徹，〈魏．晉．南北朝時代の金屬工藝〉，收入曾布川寬、岡田健編，《世界美術大全集．
東洋編 第 3 卷 三國．南北朝》，東京：小學館，2000，頁 186；中野徹，〈響銅－中國中世の 青銅器－〉，《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久保惣記念文化財團東洋美術研究所紀要》，11 期，
2001，頁 17-18。
9 中野徹將越窯陶瓷形式的發展起源連結至地中海世界給人相當大的想像空間，也顯得相當大 膽，不過我確實能在羅馬玻璃器中找到造型與越窯盤口壺極為近似、年代定為一至二世紀的玻 璃帶繫盤口壺，見宮下佐江子、石田惠子編集、江上波夫監修，《五彩の煌めきローマンガラス の世界》，東京：NHK 文化センター，1991，圖 171。
10 西弘海，〈土器樣式の成立とその背景〉，收入小林行雄博士古稀記念論文集刊行委員會編，
《考古學論考：小林行雄博士古稀記念論文集》，東京：平凡社，1982，頁 457-459。關於日本 古墳時代晚期土器模仿銅器的相關研究回顧，參見桃崎祐輔，〈金屬器模倣須惠器の出現とその 意義〉，《筑波大學先史學・考古學研究》，第 17 號，2006，頁 81-85。
11 中國學者羅宗真、蔣贊初等人的論著皆收入中國考古學會編，《中國考古學會第三次年會論 文集 1981》，北京：文物出版社，1984。
重要的基礎，12中村圭爾對生產、流通等議題的考察也是在謝氏的基礎之上進
收入氏著，《六朝陶瓷論集》，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6，頁 111-145；謝明良，〈江西六朝墓 出土陶瓷綜合探討〉，原載《故宮學術季刊》，第 7 卷第 3 期，1990，收入氏著，《六朝陶瓷論 集》，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6，頁 147-189；謝明良，〈江蘇六朝墓出土陶瓷組合特徵及其 有關問題〉，原載《故宮學術季刊》，第 8 卷第 1、2 期，1990，收入氏著，《六朝陶瓷論集》，
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06，頁 3-110。
13 中村圭爾，〈江南六朝墓出土陶瓷の一考察〉，收入礪波護編，《中國中世の文物》，京都：京 都大學人文科學硏究所，1993，頁 83-135。
14 這三個議題分別以下列三項出版為代表：中國古陶瓷學會編，《中國古陶瓷研究》，第 15 輯，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9；謝明良，《中國古代鉛釉陶的世界：從戰國到唐代》，臺北：
石頭出版社，2014，頁 74-84；劉未，〈北朝墓葬出土瓷器的編年〉，收入吉林大學邊疆考古研 究中心編，《慶祝魏存成先生七十歲論文集》，北京：科學出版社，2015，頁 224-2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