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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響銅的定義與相關出土作品

第一節 響銅的定義

「響銅」一詞,在中國和日本兩地有不同的使用脈絡,其所指稱的內涵有 所差異。在中國漢文文獻中,「響銅」這個名稱至遲可見於十七世紀《天工開 物》卷十四〈五金〉:「凡銅供世用……廣錫摻和為響銅」、「……凡用銅造響 器,用出山廣錫無鉛氣者入內。鉦(今名鑼)、鐲(今名銅鼓)之類,皆紅銅八 斤,入廣錫二斤。鐃、鈸,銅與錫更加精煉。」1可見「響銅」在中國晚期文獻 中專指的是鑼、銅鼓、鐃、鈸等打擊樂器,此類樂器為合金成份不含鉛、且銅 錫比例達八比二的高錫青銅器。不含鉛的二元高錫青銅具有敲擊後聲音響亮的 物理性質,適合用於製作樂器,因此才有「響銅」之名。目前中國學者使用

「響銅」一詞時,討論的往往也是上述打擊類樂器。2

另一方面,日本學界則使用「佐波理」或「響銅」,來稱呼一類藏於正倉院

1 (明)宋應星,《天工開物》(武進陶氏重印本),台北市:中華叢書委員會,1955,頁 336、

338。

2 在中國的響銅樂器研究可以孫淑雲為代表,見孫淑雲、羅坤馨、王克智,〈中國傳統響銅器的 制作工藝〉,《中國科技史料》,第 12 卷,1991 年第 4 期,頁 73-79。關於《天工開物》中與

「響銅」相關的討論,參岡村秀典、廣川守、向井佑介,〈六世紀のソグド系響銅-和泉市久保 惣記念美術館所藏品の調査から-〉,《史林》,95 卷 3 期,2012 年 5 月,頁 98。

及法隆寺的傳世青銅容器。關於所謂的「佐波理(サハリ)」,中野政樹說明其 物館,1924,頁 7-8、10-14(南倉之部);中野政樹,〈正倉院の金工總說〉,收入正倉院事務所 編,《正倉院の金工》,東京:日本經濟新聞社,1976,頁 14。

5 中野政樹,〈水瓶について〉,《MUSEUM》,97 號,1959 年 4 月,頁 26-27;中野政樹,〈響銅 加盤について〉,《MUSEUM》,114 號,1960 年 7 月,頁 20-22。

6 「佐波理」一詞最早出現在江戶時代《和漢三才圖會》,奈良時代文獻並不見「佐波理」相關 紀錄,中野政樹,〈用語解説・金工 佐〉,頁 32-33。關於日語「佐波理(サハリ)」的語 源,學界有數種不同推論:Berthold Laufer 推測其源自波斯語"sepīdrūi",並指出日文漢字「胡 銅器」也訓讀為「サハリ」,Laufer, Berthold. Sino-Iranica. Chicago: Field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 1919, p. 555n6;鮎貝房之進則認為其源於韓語「沙鉢(사발)」(鮎貝房之進,〈若木淨 兜寺石塔造成形止記〉,原載氏著,《雑攷 第六輯 上編 俗文攷》,1934,收入氏著,《雑攷 俗 字攷.俗文攷.借字攷》,東京:國書刊行會,1972,頁 562),其後日方及韓方學者,如中野 政樹和李蘭暎也都持此看法(中野政樹,〈用語解説・金工 佐〉,頁 32、李蘭暎,〈韓國 古代の匙〉,《東京國立博物館研究誌 MUSEUM》,第 310 號,1977 年 1 月,頁 27);東野治之 則認為其源自阿拉伯語"ṣufr",東野治之,《正倉院》,東京:岩波書店,1988,頁 40-41;岡村 秀典等人則認為,「佐波理」可追溯至「鈔鑼」一詞,「鈔鑼」在日語訛讀為「沙不良」,再轉為

「佐波理」,岡村秀典、廣川守、向井佑介,〈六世紀のソグド系響銅-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 館所藏品の調査から-〉,頁 98-100。以上諸家說法涉及音韻與對音的問題,我仍未有能力處 理,謹記於此,有待日後進一步檢證。

器,不免有時代錯置之議,似乎也脫離了《天工開物》指稱打擊樂器的原意。

不過如上述,「響銅」一詞指稱的是高錫青銅,使用此一稱呼能準確地說明本文 論旨的南北朝青銅器的特點。此外,正倉院及法隆寺藏品在日本金屬工藝史研 究上有重要的地位,稱為佐波理或響銅的青銅容器一直處於日本學者的研究視 野之中;與正倉院及法隆寺藏品有關的中國南北朝高錫青銅,相關重要研究成 果也皆在日本學界。本文倚重日本學者的相關研究成果,個別議題也是延續日 本佐波理相關研究而來,可說本文仍處於日本響銅、佐波理研究的脈絡之中。

因此,本文仍將沿用日本學界自中野政樹以來的慣例,使用「響銅」指稱本文 論旨的南北朝高錫青銅容器。

除了正倉院和法隆寺藏品持續為日本學者討論,日本公私收藏中的南北朝 響銅器也引起金工史學者的注意,1970 年代的中野徹已經指出響銅器的數項重 要特點,包括(一)大體來說響銅器的成形方式為先鑄造、再以轆轤加工,而 將轆轤運用於金工成形是六朝時期才導入的新技術,此技術的使用與響銅的合 金成份有關;(二)使用轆轤加工之際常施以弦紋裝飾,受響銅器形影響的陶瓷 器也模仿了這樣的弦紋裝飾;(三)從沒有銹蝕的器表觀察,響銅器的色澤一類 呈灰白色,另一類呈金黃色。7直至今日,中野氏的觀察仍舊是理解響銅特性的 基礎。

從 1980 年代開始,中野徹任職的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先後以盒、注 器、飲器為題舉辦數次專題展覽,在這些展覽中對響銅多有著墨;8和泉市久保 惣記念美術館並於 1999 年舉辦名為「中國の響銅」專題特展,此展覽可視為該

7 中野徹,〈金工〉,收入大阪市立美術館編,《六朝の美術》,東京:平凡社,1976,頁 186-187。此時中野徹認為響銅帶有高含量的鉛(頁 187),如下文所示,此理解明顯有誤。

8 以下圖錄皆由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編輯、出版:《盒-東アジアのふたもの-》(中野徹 解說),1984,頁 14;《注器》(船木佳代子、松本伸之、中野徹解說),1986,頁 24-40;《飲器

-杯.碗.托-》(船木佳代子、松本伸之編集、中野徹解說),1998,頁 24-25。

館對此一議題的總結。9參與上述各項展覽工作的中野徹,他在 2000 年前後所 撰數篇文章包括〈魏.晉.南北朝時代の金屬工藝〉、〈隋.唐時代の金屬工 藝〉,及配合「中國の響銅」特展的長篇專論〈響銅-中國中世の青銅器-〉,

這幾篇文章結合中國考古出土材料進行廣泛深入的討論,可說是他從 70 年代開 始對此研究課題的總結。10此時中野徹再次強調的響銅技術特點,包括先以蠟 型鑄造(失蠟法)成形、再運用轆轤鏇削、研磨加工,因此器表常見轆轤鏇削 加工後留下的細線條痕,器表也多不帶紋飾且器壁薄、重量輕,色澤為黃白色 調。值得注意的是,此時中野氏進一步將響銅定義為西方系統青銅器。在合金 成份方面,他認為響銅的合金構成與古代青銅器相同,但為適應鑄造及轆轤加 工處理技術而有新的合金比例。11直至近年中野徹仍持續相關討論,他可說是 最關注響銅研究的學者。12

中野徹的研究成果是響銅研究最重要的基礎,不過仍有若干值得檢討的部 分。首先令我感到困惑的是,中野氏幾乎將所有可見的南北朝銅器都歸為響銅 器,除了長頸瓶(含淨瓶)、承盤、爐(含柄香爐、博山爐)、鐎斗、塔碗、

盒、及各種壺、碗、高腳杯等容器之外,還包括了筷子、釵、鎖、剪刀等非容 器類生活用具。13部分他歸類屬於響銅的器類如鐎斗,此器類雖然在南北朝與

9 和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編(橋詰文之解說),《中國の響銅:轆轤挽きの青銅器》,和泉:和 泉市久保惣記念美術館,1999。

10 中野徹,〈魏.晉.南北朝時代の金屬工藝〉,收入曾布川寬、岡田健編,《世界美術大全 集.東洋編 第 3 卷 三國.南北朝》,東京:小學館,2000,頁 174、182-187;中野徹,〈隋.

唐時代の金屬工藝〉,收入百橋明穗、中野徹編,《世界美術大全集.東洋編 第 4 卷 隋.

唐》,東京:小學館,1997,頁 283-286;中野徹,〈響銅-中國中世の青銅器-〉,《和泉市久 保惣記念美術館.久保惣記念文化財團東洋美術研究所紀要》,11 期,2001,頁 3-68。

11 中野徹,〈魏.晉.南北朝時代の金屬工藝〉,頁 182-187。

12 中野徹,〈陶瓷と金工藝〉,收入山岡泰造、肥塚隆、曾布川寬編,《東洋の美術 藝術學フ ォーラム 4》,東京:勁草書房,2006,頁 306-307、311-313;中野徹,《中國金工史》,東京 都:中央公論美術,2015,頁 315-324、頁 339-351。

13 中野徹,〈魏.晉.南北朝時代の金屬工藝〉,頁 186-187;中野徹,〈響銅-中國中世の青銅 器-〉,頁 29-52。

漢代於形式上有所變化,不過鐎斗是一類漢代就已出現的器物。14因此就中野 氏的定義來看,響銅一詞似乎並非用來指稱特定器類,而是特定時代範圍內所 有的銅器作品。

另一方面,中野徹認為響銅工匠運用了適於轆轤加工的青銅合金組成,並 援引正倉院佐波理的成份檢測結果說明響銅與銅鏡在合金成分上有所差異。15 不過中野氏並沒有進一步將檢測成果結合製作技術加以考察,這其實是能為響 銅定位、突顯響銅特性的重要面向。

截至目前,正倉院和法隆寺藏佐波理器物已累積了不少的檢測結果,結合 這些作品的成份檢測,能夠使我們對南北朝響銅技術有更明確的認識。例如在 法隆寺舊藏品中,與六至七世紀韓半島及日本古墳出土銅鋺屬同類作品的圈足 深腹碗【圖 13、14】,其成份為銅 80%、錫 15%、鉛 3-4%的三元系高錫青銅;

16具代表性的響銅器類長頸瓶,除了銅錫鉛三元系合金作品【圖 11】之外,包 括龍紋水瓶【圖 15】在內的數件作品為三件銅錫二元系作品,17此外胡面淨瓶

【圖 16】也是確知成份為銅 80%、錫 20%的二元系高錫青銅。18正倉院收藏的 塔碗形盒子【圖 17】、盤【圖 18】,經過檢測也確定同屬二元系高錫青銅。19

從以上成份檢測可確知,響銅確實為錫含量達 15%以上的高錫青銅;且除

14 吳小平,《漢代青銅器的考古學研究》,長沙:岳麓書社,2005,頁 95-97。

15 中野徹,〈響銅-中國中世の青銅器-〉,頁 52-53。

16 毛利光俊彥、村上隆,〈法隆寺所藏金屬製容器の調査(1)〉,《奈良文化財研究所年報》, 1994,頁 42-43;毛利光俊彥、村上隆,〈法隆寺所藏金屬製容器の調査(2)〉,《奈良文化財研究 所年報》,1995,頁 18-19;毛利光俊彥,《古代東アジアの金屬製容器 II(朝鮮.日本編)》,奈 良:奈良文化財硏究所,2005,頁 129。

17 東京國立博物館編,《法隆寺獻納寶物特別調査概報 XIII 水瓶》,東京:東京國立博物館,

1993,頁 32。感謝謝明良教授賜知此筆文獻。

18 毛利光俊彥、村上隆,〈法隆寺所藏金屬製容器の調査(3)〉,《奈良文化財研究所年報》, 1996,頁 36-37;毛利光俊彥,《古代東アジアの金屬製容器 II(朝鮮.日本編)》,頁 132、圖

18 毛利光俊彥、村上隆,〈法隆寺所藏金屬製容器の調査(3)〉,《奈良文化財研究所年報》, 1996,頁 36-37;毛利光俊彥,《古代東アジアの金屬製容器 II(朝鮮.日本編)》,頁 132、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