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國響銅技術的源流
第三節 響銅工藝在東亞的流傳與轆轤技術的角色
本文以下關於響銅技術的討論將以轆轤為中心，並將嘗試說明中國響銅技 術在韓半島及日本的流傳，最後進一步闡明於青銅工藝中使用轆轤的意義。
（一）日本與韓半島
雖然目前還未能在中國文獻中看到關於轆轤運用於金屬工藝的相關記載，
不過在鄰近的日本可發現一些線索，如〈造東大寺司解 申四月中作物並散役 事〉（天平寶字六年，762）記：「……鑄作露盤冠管一口，功二百卅五人。……
轆轤引作露盤七口，功五百五十七人。轆轤引作露盤管十三口，功三百七十二 人。錯作露盤之盤七口，功二百五十四人。錯作露盤管十三口，功三百七十二
人。」24此紀錄說明工匠於鑄造青銅露盤之後，隨即使用轆轤加工，接著進行 研磨修整。25正倉院文書〈東大寺鑄鏡用度文案〉中也有關於轆轤工匠的記 述，且正倉院現存的包括銀器、黃銅、佐波理（響銅）等金屬容器，都可見呈 同心圓或螺旋狀的轆轤加工後所留下來的圓整切削痕跡。26
而日本青銅工藝的發展，從幾個層面可見與韓半島密切相關。首先就技術 而言，儘管日本青銅器的產製始於彌生時代，不過銅器原料向來被認為來自韓 半島；近年藉由鉛同位素檢測，進一步確知使用日本原料製作的銅製品出現在 七世紀中期。27就實物來看，日本香川縣高松市久本古墳出土、年代為七世紀 前半的響銅帶托銅盞【圖 48】，28其原料也被認為來自韓半島，29雖然無法就此 確定此件作品是在韓半島製造、或是使用來自韓半島的原料於日本製造，就技 術而言此類響銅帶托銅盞在日本的發展必定與韓半島有關。另一方面就社會背 景來看，日本金工技術的發展也被認為與六世紀後半由韓半島傳入的佛教有所 關連。從《日本書紀》卷二十一及《元興寺伽藍緣起並流記資財帳》〈塔覆盤 銘〉可知，奈良飛鳥寺的建造與百濟渡日的僧侶和造瓦工、書畫工、金工等工 匠密切相關，渡日工匠之中還包括「鑪盤博士／鏤盤師」，也就是擅於轆轤工藝 的匠師；這類工匠可能也就是上述〈造東大寺司解〉中所記載，使用轆轤對露 盤進行加工的匠人。始建於六世紀末的飛鳥寺不僅其塔心礎舍利容器中發現了 銅碗蓋片，且其始建時間也與日本古墳開始出現響銅碗的時間相符合，再結合
24 竹內理三編，《寧樂遺文 中卷》，東京：東京堂，1962，頁 474-475。
25 小林行雄，《古代の技術》，東京：塙書房，1962，頁 24。
26 三井安蘇夫，〈正倉院金工の鍛金技術〉，收入正倉院事務所編，《正倉院の金工》，東京：日 本經濟新聞社，1976，頁 88、89 插圖 19、20。
27 持田大輔，〈六～七世紀の銅製品の生產について－古墳出土銅鋺を中心に－〉，《奈良美術 研究》，第 13 號，2012，頁 97-99、101 表 2。
28 高松市教育委員會編，《久本古墳：高松市指定史跡》，高松：高松市教育委員會，2004，頁 66。
29 持田大輔，〈六～七世紀の銅製品の生產について－古墳出土銅鋺を中心に－〉，頁 100。
上述渡日百濟工匠的記載，桃崎祐輔便認為日本金工轆轤技術源自韓半島，且 日本國產響銅碗可能出現於六世紀末。30從〈東大寺司解〉和飛鳥寺建造相關 記載來看，轆轤金工技術應該是慣常運用於佛教金屬工藝的手法。
此外從正倉院傳世品也可見日本佐波理與韓半島的關係，如夾帶新羅文書 的佐波理加盤（第 15 號、南倉 47），向來被認為是在韓半島製作而後運往日本 的新羅製品；31近年對於此新羅文書所記載之匠人官階的討論，結合韓半島鑄 銅遺址的考古發現，更進一步強化了以往認為正倉院佐波理作品為新羅產品的 推論。32若要進一步考量統一新羅時期（676〜935）的青銅技術發展，做為王 宮遺址的慶州雁鴨池出土了數件重要的青銅器皿，其中包括了與正倉院佐波理 屬同類型的青銅圈足帶蓋碗【圖 49】、圈足碗【圖 50】、缽【圖 51】等容器。33 而與雁鴨池出土品屬於同類的新羅青銅器，經由成份檢測和金相組織分析可確 知為銅 76.4%、錫 23.2%二元青銅，且使用了鍛打和淬火熱處理技術，並在器表 可見轆轤加工修整的痕跡。34由此可知，韓半島至遲在統一新羅時期就發展出 成熟的高錫青銅技術。
韓半島的高錫青銅技術值得特別重視，因為此技術至遲從統一新羅時期開 始，便一直發展至今，今日大韓民國（南韓）人民仍使用稱為「鍮器」（유기）
的高錫青銅器。35這類具有明亮金黃色澤的銅器除了鑼、鈸等打擊樂器，還有
30 桃崎祐輔，〈金屬器模倣須惠器の出現とその意義〉，頁 88-89。
31 關根真隆，《奈良朝食生活の研究》，東京：吉川弘文館，1969，頁 314。
32 전덕재，〈통일신라 銅・青銅製品의 生產과 流通〉（統一 新羅銅、青銅製品的生產與流通），《한국문화》（韓國文化），66 期，2014 年 6 月，頁 182。此 份韓文文獻的閱讀得到國立師範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生金雅蘭的協助，謹此致謝。
33 大韓民國文化部文化財管理局編、西谷正等譯，《雁鴨池：發掘調査報告書》，東京：學生 社，1993，圖版 219。
34 崔柱、金秀哲，〈統一新羅時代 그릇에 대한 金屬學的考察〉（統一新羅時代器皿的金屬學 考察），《美術資料》，第 32 號，1983，頁 37-42。
35 承蒙國立師範大學歷史學研究所博士生金雅蘭口頭教示此類鍮器的相關訊息，謹此致謝。
盆【圖 52】、唾具【圖 53】、杯盞【圖 54】和多種茶具【圖 55】、食具【圖 56】等容器，36得益於近年來日韓學者的共同研究才得以掌握其技術特點。當 代韓國鍮器固定以銅 78%、錫 22%的二元合金製成，傳統成形技術為鑄造及鍛 造兩種。高溫狀態下鍛造成形的器物，其厚度僅 0.3 至 0.5 公釐，依器類區分為 以大型銅鑼為主的「方字」、和以小型食器為主的「半方字」兩類。除了鑄造、
鍛造兩種傳統技法之外，現代匠人也運用電動輪盤機具，以延壓（pressing）或 旋壓技術（spinning）【圖 2-57】做為容器類器物的成形手法，這兩種技術漸漸 取代了傳統的鍛造技術。無論是運用哪種技法成形，都需經過淬火熱處理降低 高錫青銅的脆性、增強使用性能，最後再以轆轤研磨修整。以鑄造成形的銅碗 為例，其器胎厚度為 2.1 至 2.9 公釐，匠人可用轆轤將器壁磨薄至 1.5 公釐以 下，使器物整體薄胎達到輕盈手感，僅留下較厚的口緣防止器物變形；轆轤技 法除了可削減器胎厚度，也可同時在器表做出裝飾性的同心圓圈紋【圖 58、
59】。37在部分鍮器工房中還可見電動車床和已經停用的腳踏轆轤車床並置在同 一個廠房之中，傳統製作應該是以腳踏動力帶動橫軸轆轤的方式對銅器進行加 工；38大邱方字鍮器博物館所見的腳踏式車床【圖 60】，應該就是尚未引進電動 機具以前所使用的工具。
如上所述，南韓當代鍮器的製作技法其實與統一新羅高錫青銅實物所見技
36 圖版皆為大韓民國大邱方字鍮器博物館（대구방짜유기박물관）館藏作品。鍮器匠李鳳柱
（이봉주）於 1983 年被南韓文化財廳指定為重要無形文化財，李氏在 2001 年將他製作及收 集、接近 1500 件的鍮器捐贈予大邱廣域市。大邱方字鍮器博物館成立於 2007 年，其館藏便是 以李氏的捐贈品為主。
37 長柄毅一等，〈鍮器の熱處理と加工技術〉，收入長柄毅一、三船溫尚編，《韓半島の高錫青 銅器の熱處理技術・製作技術研究》，高岡：富山大學藝術文化學部，2010，頁 206-214。
38 村松洋介等，〈現代韓國の高錫青銅器製作－金泉市李云炯氏工房、居昌那イソンスル氏工 房調查報告－〉，收入長柄毅一、三船溫尚編，《韓半島の高錫青銅器の熱處理技術・製作技術 研究》，高岡：富山大學藝術文化學部，2010，頁 203；李恩碩等，〈全南寶城澄光里鍮器工房 の調查〉，收入長柄毅一、三船溫尚編，《韓半島の高錫青銅器の熱處理技術・製作技術研究》，
高岡：富山大學藝術文化學部，2010，頁 165、167 圖 2。
術一致，因此韓方學者已指出韓半島的鍮器技術可上溯至統一新羅時期，39且 鍮器其實和日本佐波理屬於同一類高錫青銅製品。40換句話說，韓半島就是高 錫青銅技術於東亞地區流傳的重要環節，若說鍮器技術可追溯至統一新羅時 期，則鍮器技術解明的另一層意義便在於，我們或許能夠以此回推中國中古時 期響銅技術的樣貌。
（二）中國
前文提及岡村秀典等日方學者曾對中國江蘇江都大橋出土的南朝六世紀響 銅進行檢測研究，不過其實早在他們之前中方學者便曾對同一批作品進行檢 測。中方學者的重要成果是在器物殘破處選取了標本，透過觀察金相組織進一 步準確地得知器物的成形手法，他們指出除了唾壺、熨斗及兩件高足盤足部使 用鑄造成形、屬於銅錫鉛三元系青銅之外，其餘多數作品包括圈足碗【圖 24】、帶托高足杯【圖 27】等皆為二元系高錫銅器，並以熱鍛方式成形、再經 過淬火熱處理以降低器體的脆性和提高延展性；且從器表帶有規整的圓形修鏇 痕可推知，這批器物在成形之後皆使用轉輪等轆轤機具加工修整。41中方學者 指出圈足碗、帶托杯為鍛造成形的看法，也呼應了清水康二強調二元系高錫青 銅適於鍛造成形的論點。相對而言，多次重申響銅器應該使用失蠟法技術成形
39 李恩碩，〈韓半島 統一新羅 以前의 高錫靑銅器〉（韓半島統一新羅以前的高錫青銅器），收 入三船溫尚、清水康二、長柄毅一編，《アジアの高錫青銅器－製作技術と地域性－》，頁 50
（韓文）、173-174（英譯文）；전덕재，〈통일신라 銅・青銅製品 의 生產과 流通〉（統一新羅銅、青銅製品的生產與流通），頁 182。
（韓文）、173-174（英譯文）；전덕재，〈통일신라 銅・青銅製品 의 生產과 流通〉（統一新羅銅、青銅製品的生產與流通），頁 1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