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左傳》與《國語》所見卜問事例之分類及其重要內涵
第二節 卜命官、遷都邑、國祚、鄰居、生子與卜名
本節探討的內容依次是卜命官類、卜遷都邑、卜國祚與卜鄰居類、卜生子與
卜名類。
一、卜命官
與任命官職有關的龜卜實例，《左傳》中計有七條，《國語》則是〈晉語〉一
條，而此條與《左傳》僖公十五年，晉惠公卜車右例重複，故僅以小註說明。
（一）桓公六年（706 B.C.）魯卜士負太子
《左傳．桓公六年》云：
九月丁卯，子同生。以大子生之禮舉之：接以大牢，卜士負之，士妻食之，
公與文姜、宗婦命之。公問名於申繻。對曰……公曰：「是其生也，與吾 同物，命之曰同。」82
本年，魯桓公世子(莊公)出生，因此舉行了太子出生的禮儀：桓公於三日內接見 世子時，備之以大牢祭祀的牛、羊、豕三牲，而背負世子的士人與餵食世子乳汁 的士妻(妾)人選，皆須經由龜卜決定；桓公與世子母文姜、同宗婦人在三個月後 為世子取名。桓公認為世子的出生日與自己相同，所以命世子名為同。83
82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14-117。
83 參見《禮記•內則》：「接子擇日。」又：「三日，卜士負之，……卜士之妻、大夫之妾，使食 子。」又：「三月之末，擇日……，父執子之右手，咳(頷)而名之。」(見［清］孫希旦《禮 記集解(下)・內則》(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 年 8 月文一版)，卷 28，頁 762-764。)《史 記•魯周公世家》：「六年，夫人生子，與桓公同日，故名曰同。」(見(日)瀧川龜太郎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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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出生極其珍貴，是以揹負太子、餵食太子的人選關係重大。由魯桓公 將決定權交給龜卜可推知：魯國在上位者對於龜卜依舊相當重視與信賴！
（二）僖公十五年（645 B.C.）晉惠公卜車右
《左傳．僖公十五年》云：
晉侯謂慶鄭曰：「寇深矣，若之何？」對曰：「君實深之，可若何！」公曰：
「不孫！」卜右，慶鄭吉。弗使。……壬戌，戰于韓原。晉戎馬還濘而止。
公號慶鄭。慶鄭曰：「愎諫、違卜，固敗是求，又何逃焉？」遂去之。……
秦獲晉侯以歸。84
僖公十三年，晉國發生饑荒，向秦國請求輸入糧食以賑饑，秦國於是輸粟於晉；
僖公十四年，秦國發生饑荒，向晉國請求輸糧解災，結果晉惠公拒絕輸粟與秦，
而晉大夫慶鄭認為此舉背棄恩施且不仁不義，極力勸阻，然惠公弗聽。85本年，
秦穆公率師伐晉，三敗晉軍，至韓原。惠公問慶鄭該如何是好？慶鄭直指是惠公 的錯，激怒了惠公。因而即使占卜車右的最佳人選是慶鄭，惠公也不任用他。秦、
晉韓原之戰，慶鄭竟對惠公見死不救，以至於惠公被秦國俘虜而去。86
車右一職在戰場上是護衛君主、主帥的重要人物，關乎統帥的安危。面對秦 國的強勢壓境，晉惠公將自己的安全交給龜卜決定，本要依占卜結果行事，卻因 一時氣憤而違卜。雖不知即使慶鄭擔任了車右，將對晉國的戰事有何幫助，然根 據慶鄭的言行與惠公的下場推論之：違卜在時人看來是惠公被俘的合理原因，表 現出春秋晉人對於龜卜的維護，但其實更關鍵的因素在於惠公不聽從慶鄭前一年
漢］司馬遷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557 左下。)
84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354-356。
85 事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僖公十三年》，頁 344-345 與〈僖公十四年〉，頁 348。
86 此晉惠公卜車右的事例，同樣得見於《國語•晉語三》。(見徐元誥《國語集解》，頁 309-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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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諫言，反被慶鄭棄離所致。
（三）成公十七年（574 B.C.）魯施氏卜宰
《左傳．成公十七年》云：
初，鮑國去鮑氏而來為施孝叔臣。施氏卜宰，匡句須吉。施氏之宰有百室 之邑。與匡句須邑，使為宰，以讓鮑國而致邑焉。施孝叔曰：「子實吉。」
對曰：「能與忠良，吉孰大焉？」鮑國相施氏忠，故齊人取以為鮑國後。87
家宰是卿大夫所養家臣之首，直接總管卿大夫家中的大小事務，可謂是支持卿大 夫勢力能否壯大的堅強又有力的後盾。魯國施孝叔透過龜卜來決定家宰的人選為 匡句須，並予以百室的采邑，而匡句須慧眼識英雄，將名位與封賞讓給了從齊國 來的鮑國，而鮑國對施氏也確實是忠誠不已。匡句須的識人與這般不爭、讓賢的 器度，確實展現了優秀家宰的特質，也應驗了龜卜取才能力的不凡！
（四）襄公二十四年（549 B.C.）鄭簡公卜御者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云：
冬，楚子伐鄭以救齊，門于東門，次於棘澤。諸侯還救鄭。晉侯使張骼、
輔躒致楚師，求御于鄭。鄭人卜宛射犬，吉。88
本年秋，晉欲伐齊，齊國派人向楚國討救兵。冬，楚國先攻打鄭都東門，並駐軍
87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898-899。
88 見同上註，頁 10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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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棘澤，以救援齊國。晉與眾諸侯聯軍派兵救援鄭國，晉國派出張骼、輔躒挑戰 楚軍單車，並向鄭國求取知曉地形的御者。鄭國人為了派遣宛射犬是否可行而進 行占卜，結果獲吉兆。
鄭國人先提出宛射犬為御者的人選，這肯定是經過精選的，至少可以說宛射 犬的實力是被肯定的！只是大敵當前，為求慎重起見，仍需要經過占卜來確認並 強化信心，足見龜卜仍是詭譎兵戎中的一顆定心丸吧！
（五）哀公十七年（478 B.C.）楚惠王卜選將領
《左傳．哀公十七年》云：
楚白公之亂，陳人恃其聚而侵楚。楚既寧，將取陳麥。楚子問帥於大師子 穀與葉公諸梁，子穀曰：「右領差車與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馬以伐陳，其 可使也。」子高曰：「率賤，民慢之，懼不用命焉。」子穀曰：「觀丁父，
鄀俘也，武王以為軍率，是以克州、蓼，服隨、唐，大啟羣蠻。彭仲爽，
申俘也，文王以為令尹，實縣申、息，朝陳、蔡，封畛於汝。唯其任也，
何賤之有？」子高曰：「天命不謟。令尹有憾於陳，天若亡之，其必令尹 之子是與，君盍舍焉？臣懼右領與左史有二俘之賤而無其令德也。」王卜 之，武城尹吉。使帥師取陳麥。陳人御之，敗。遂圍陳，秋七月己卯，楚 公孫朝帥師滅陳。89
楚國白公內亂時，90陳國人倚仗著國內有積聚的糧食而趁機侵擾楚國。等到楚國 平定內亂後，打算奪取陳國的麥子。楚惠王因此向太師子穀與葉公諸梁(子高)
89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708-1709。
90 事見《春秋左傳注・哀公十六年》云：「白公勝(楚平王嫡孫、出奔宋太子建之子，後由令尹 子西召回楚國)於本年作亂，殺子西、子期，劫惠王。……沈諸梁(葉公)兼任令尹、司馬二職。
國寧，乃使寧(子西之子)為令尹，使寬(子期之子)為司馬。」(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 頁 1702-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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詢問統帥人選。子穀認為曾經輔助令尹(子西)、司馬(子期)攻伐陳國的差車與老 是適合的人選，而子高則認為此兩人皆曾經做過俘虜，人民輕慢他倆，恐怕不會 聽從他兩人的命令，因此反對由這兩人擔任統帥。子穀則舉了楚武王時觀丁父、
楚文王時彭仲爽的前例，主張用人唯任；子高則提出令尹的兒子(武城尹公孫朝) 才是合適的人選，依然堅持曾為俘虜的差車與老不可任之。惠王因此占卜之，依 龜卜結果任公孫朝為統帥，率師取陳麥、滅陳國，遂行了子高的預言。
子穀對於將帥的評選標準偏向經驗與能力，即使差車與老曾經做過俘虜，仍 是瑕不可掩瑜，並提出過往武王、文王時任用曾為俘虜者而成功的先例以為佐證。
子高則不然，他認為將領的素行關係到軍令是否能徹底執行，並提出天命論：天 若欲亡陳國，令尹(子西)之子當是繼承父親遺志的不二人選。惠王在難以抉擇之 際，透過龜卜來決定人選。姑且不論龜卜的至靈，當面對陳說各自有理的情況下，
楚王讓與天意來決定人事，是以龜卜仍存在著被人們所依恃的地位！
（六）哀公十七年（478 B.C.）楚惠王卜選令尹
《左傳．哀公十七年》云：
王與葉公枚卜子良以為令尹。沈尹朱曰：「吉。過於其志。」葉公曰：「王 子而相國，過將何為！」他日，改卜子國而使為令尹。91
白公叛亂時，殺害了令尹子西、司馬子期，其間，暫由葉公擔任令尹與司馬兩職；
亂後，楚惠王與葉公占卜由子良(惠王弟)擔任令尹的吉凶。沈尹朱解占說是吉兆，
而且超過了他(子良)的期望。葉公解讀後認為：以子良為令尹來輔助惠王，將威 脅到惠王的地位。他日，惠王改卜子國(子西之子寧)為令尹。
91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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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卜例的惠王為了保有自己的王位，違背了龜卜的意志。除了惠王本身的私 心之外，葉公引申沈尹朱的吉兆說成「取王代之」的凶兆，更是促使惠王違背龜 卜的關鍵。如此看來，當牽涉到自身利益時，惠王與葉公就不那麼遵從龜卜了。
（七）哀公十八年（477 B.C.）楚惠王卜選右司馬
《左傳．哀公十八年》云：
巴人伐楚，圍鄾。初，右司馬子國之卜也，觀瞻曰：「如志。」故命之。
及巴師至，將卜帥。王曰：「寧如志，何卜焉？」使帥師而行。請承，王 曰：「寢尹、工尹勤先君者也。」三月，楚公孫寧、吳由于、薳固敗巴師 於鄾，故封子國於析。君子曰：「惠王知志。《夏書》曰：『官占唯能蔽志，
昆命于元龜。』其是之謂乎！《志》曰，『聖人不煩卜筮』，惠王其有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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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右司馬的人選，楚惠王也是透過龜卜來決定，而且解卜大夫觀瞻的「如志」
說，惠王可說是貫徹到底。戰前的卜帥，惠王以當事人子國(公孫寧)的志願優先 於龜卜；對於副將的任命，惠王直接選定捨命護衛先君的吳由于及薳固。93三人 領軍，果然順利擊敗了巴師。左氏評論惠王是個能了解人的意願的君主，並舉古 書之言以證之。所謂「官占唯能蔽志，昆命于元龜」，意指：卜筮之官唯有先能 夠斷定、體察人的志願，才去請示龜卜。94「聖人不煩卜筮」，當指聖人不須事事
92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713。
93 定公四年十一月，吳、楚柏舉之役，五戰，吳軍兵臨楚都郢都，楚昭王出奔欲渡雎水(今湖北 的沮水)，薳固與王同船，迫使尾巴上著火的大象衝向吳軍，以擾亂吳國的追兵。楚王逃入江 南的雲夢，夜寢，遇盜賊襲擊，吳由于以背部擋下盜賊對楚王的戈擊，肩膀受創。(參見楊伯
93 定公四年十一月，吳、楚柏舉之役，五戰，吳軍兵臨楚都郢都，楚昭王出奔欲渡雎水(今湖北 的沮水)，薳固與王同船，迫使尾巴上著火的大象衝向吳軍，以擾亂吳國的追兵。楚王逃入江 南的雲夢，夜寢，遇盜賊襲擊，吳由于以背部擋下盜賊對楚王的戈擊，肩膀受創。(參見楊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