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左傳》與《國語》所見卜問事例之分類及其重要內涵
第三節 卜疾病、婚姻、雨、夢與其他
延續前兩節卜問事例之分類，本節探討的內容依次是卜疾病類、卜婚姻類、
卜雨類、卜夢類、卜其他類。
一、卜疾病
110 事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僖公二十二年》，頁 394。〈僖公二十三年〉，頁 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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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禮•春官•大卜》將卜問疾病列為重大龜卜事項之一，而《左傳》中關
於卜病者計有四條。
（一）文公十八年（609 B.C.）魯卜楚丘卜齊侯之病
《左傳．文公十八年》云：
十八年春，齊侯戒師期，而有疾。醫曰：「不及秋，將死。」公聞之，卜，
曰：「尚無及期！」惠伯令龜。卜楚丘占之，曰：「齊侯不及期，非疾也；
君亦不聞。令龜有咎。」二月丁丑，公薨。111
本年春，齊懿公發布出師伐魯之日的命令後卻病了，醫者斷定國君不到秋天就會 死去。魯文公聽聞此事，進行了占卜，希望齊公趕快升天。由惠伯將文公的冀望 告訴龜，而卜官楚丘負責釋兆。卜楚丘的占辭是：齊侯不到秋天確實會死，但不 是病死的；而您(文公)也聽不到他(齊侯)死掉的消息，命龜的惠伯也有凶咎。結 果，二月時，文公先於齊侯而卒；五月，齊侯被謀弒；十月，惠伯被殺。112 由此看來，卜楚丘所擁有的龜卜專業較之於其父，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惠 伯所說的命龜之辭，必是與齊懿公的死期有關，怎麼卜楚丘的解兆之辭連齊侯的 死因、文公的死期、惠伯的命運皆能一一道出，而且樣樣應驗？實在是太過神通 廣大！以此臆測，此例經由左氏雕琢的痕跡極為顯著。
（二）襄公十年（563 B.C.）晉悼公卜病
111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629。
112 事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文公十八年》，頁 629-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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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傳．襄公十年》云：
宋公享晉侯於楚丘，請以《桑林》。荀罃辭。荀偃、士匄曰：「諸侯宋、魯，
於是觀禮。魯有禘樂，賓祭用之。宋以《桑林》享君，不亦可乎？」舞，
師題以旌夏。晉侯懼而退入于房。去旌，卒享而還。及著雍，疾。卜，桑 林見。荀偃、士匄欲奔請禱焉，荀罃不可，曰：「我辭禮矣，彼則以之。
猶有鬼神，於彼加之。」113
宋平公在楚丘設宴款待晉悼公，並請求在宴席上表演《桑林》之樂舞給悼公欣賞。
與悼公同行的荀罃辭謝之，表示不可；而荀偃與士匄則認為可行，因為魯國保有 周天子的禘樂，宋國保有殷商流傳下來的天子之樂《桑林》，其他諸侯們可以到 魯國參觀周王在享大賓及進行大祭時所使用的禘樂，到宋國觀看《桑林》的儀式。
如今宋公在此宴會中使用《桑林》的樂舞來招待晉侯，不也是等同晉侯來宋國觀 禮，有何不可？只是，在《桑林》舞樂進行的過程中，悼公因為被樂師高舉的旗 幟嚇著而退入廂房，宋人只得拿掉樂師指揮夏樂的旗幟，114才使得宴饗能順利完 成。之後，悼公在回國途中，到達著雍時卻病了。為此請示於龜卜，卻在兆象上 見到桑林之神。荀偃、士匄打算為此奔回宋國請求禱告、請求桑林神的原諒；荀 罃認為無需如此，因為是宋人自己在宴席上使用《桑林》的，我有表示拒絕，所 以鬼神真要發怒的話，當是施加災禍給宋國才是。
在整個事件中，荀罃展現出重禮制、後鬼神的思維：首先，《桑林》乃天子 專用的音樂，晉侯名分不副，實不足以當之；其次，在為晉侯卜病的龜兆上猝見 桑林神時，心正不阿的他毫無懼容，更是自信地將凶咎歸之於宋國人主動違禮的 行徑。對比之下，荀偃、士匄在晉侯受到驚嚇退卻後，恐怕是一路心虛不已，而
113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977。
114 參見高本漢《高本漢左傳注釋》，頁 403-404 所說：「『夏』字是一切用在莊嚴場合中的典雅音 樂的(專門術語)總稱。《周禮•鐘師》云：『凡樂事，以鐘鼓奏九夏：王夏、肆夏、昭夏、……。』」 旌夏釋為：樂師指揮夏樂時，手裡所搖動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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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晉侯得病後，這忐忑的情緒則全然外顯在卜兆上桑林神的形象。是以，他倆直 接將病因判定為冒犯了桑林神，亟欲奔回宋國請禱顯然是一種補償的心理在作 祟。
（三）昭公元年（541 B.C.）晉平公卜病
《左傳．昭公元年》云：
晉侯有疾，鄭伯使公孫僑如晉聘，且問疾。叔向問焉，曰：「寡君之疾病，
卜人曰『實沈、台駘為祟』，史莫之知。敢問此何神也？」子產曰：「……
則實沈，參神也。……則台駘，汾神也。抑此二者，不及君身。……僑又 聞之，內官不及同姓，其生不殖。……故志曰：『買妾不知其姓，則卜 之。』……古之所慎也。男女辨姓，禮之大司也。今君內實有四姬焉，其 無乃是也乎？……四姬有省猶可，無則必生疾矣。」115
由於晉平公病了，所以鄭簡公派了公孫僑(子產)到晉國去探病。晉人叔向特別向 子產請教何為實沈神、台駘神？原來是因為卜官早已為晉侯卜問病因，探知是實 沈、台駘兩神靈在作祟，可史官不清楚此兩神靈為何方神聖。子產應叔向之問，
先解說了實沈、台駘兩神的來由――實沈屬星辰之神(參神)、台駘為山川之神(汾 神)――，接著子產駁斥卜官之言，他根據實際所聞，申說此兩神與晉侯的病根 本無關！晉侯的得病導因於與宮內姬妾過度相親、生活昏亂，而眾姬妾中有四位 與晉侯同屬姬姓；去此四位同姓的姬妾，則病猶可治矣。
子產將晉平公的病由推斷為晉侯本身生活無節，以及納同姓女子為內官(國 君之姬妾)所致。他將病因歸之於人，而不歸之於怪力亂神，這是一種思想上的
115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217-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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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步。然而，納同姓姬妾的不祥在於後代子孫難以繁盛，不在於致使晉侯得病，
而子產卻說去同姓四姬猶可治晉侯的病，這或許是古書中「買妾不知其姓，則卜 之」的推論！古傳同姓不婚的禮制，其中男方欲納妾時倘若不知妾的姓，必須經 過龜卜來貞問吉凶，吉者為異姓，凶者為同姓。116齊侯生病屬凶事，去同姓，則 去凶象，故病可治也。由是觀之，子產仍然未能完全脫身於龜卜的泥淖。
（四）哀公六年（489 B.C.）楚昭王卜病
《左傳．哀公六年》云：
初，昭王有疾，卜曰：「河為祟。」王弗祭。大夫請祭諸郊。王曰：「三代 命祀，祭不越望。江、漢、睢、漳，楚之望也。禍福之至，不是過也。不 穀雖不德，河非所獲罪也。」遂弗祭。117
當初，楚昭王在率兵救陳抗吳期間身染疾病，卜官為其占卜，得病因乃黃河之神 在作祟，但是昭王仍不祭祀黃河神，而諸大夫只好轉而請求昭王在郊外舉行祭祀。
昭王仍不舉行祭祀，其一：黃河非楚國山川，所以不是楚人該祭祀的對象；禍福 的來源，不會超過楚國的領土，真要祭祀的話也該是楚國的長江、漢水、睢水或 漳水，這是依循三代以來祭祀的規章所說的。其二：我昭王(不穀)雖然沒有德行，
118但也不會得罪黃河神。
楚王於染病前，對於抗吳一戰曾進行占卜，得「卜戰，不吉；卜退，不吉」
116 同時可參見〈僖公二十三年〉：「男女同姓，其生不蕃。」(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408。)〈晉語四〉：「同姓不婚，惡不殖也。」(見徐元誥《國語集解》，頁 330。)《禮記•曲 禮上》：「取妻不取同姓，故買妾不知其姓則卜之。」(見［清］孫希旦《禮記集解》，卷 2，
頁 46。)《禮記•大傳》云：「雖百世而昏姻不通者，周道然也。」(見［清］孫希旦《禮記 集解》，卷 34，頁 910。)
117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636。
118 依徐元誥之說：「諸侯中惟楚譖稱王，故曰不穀。不穀，不善也。」(見其著《國語集解》，頁 391 之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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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結果，當時他的反應萬分激憤，宣稱就算死也要是戰死沙場。顯然，楚王對於 卜戰的占辭執著甚深。可此例，對於卜病所得的接受度卻是零！同樣都是進行龜 卜，楚昭王的反應卻是兩極化，是以龜卜的預言已經不是完全的權威，它可能被 春秋人的認知或理性所淘汰。
此四則卜病之例，後三則的卜官將龜卜與形而上的神鬼玄論相連結，模糊了 真正的病因。幸而，春秋人的實事求是平衡了龜卜墮入更深的迷信的歪斜。
二、卜婚
對於婚姻大事進行占卜的實例，《左傳》中計有三條，《國語》則是〈魯語〉
一條。
（一）莊公二十二年（672 B.C.）陳懿氏卜妻敬仲
《左傳．莊公二十二年》云：
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皇于飛，和鳴鏘鏘。
有媯之後，將育于姜。五世其昌，並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119
莊公二十二年，陳國人殺了太子御寇，陳公子完(敬仲)為了不被牽連而出奔齊國，
齊桓公讓他擔任工正一職，掌理百工。當初，敬仲還在陳國時，陳大夫懿氏欲嫁 女於敬仲，而為之占卜吉凶。懿氏夫妻占卜後得吉兆，而這吉利就是所謂的「鳳 凰齊飛，鳴聲相和」，以及「媯姓(陳)的後代，將在齊國(姜姓)被育成。到了第 五代將會昌盛，位列正卿。第八代以後，沒有人能夠跟他爭大。」後來，敬仲果
119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220-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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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出奔至齊，第五代孫陳桓子(無宇)位列上大夫(即卿)，在齊國昌大；第八代孫 陳成子(成子常、陳恆)殺齊簡公得國政。120
於此得見，懿氏問卜後所得之占辭完全呼應了陳完家族的發展脈絡，是以占 辭中的「有媯之後，將育于姜。五世其昌，並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當 是左氏的有意造作，承接吉兆演繹而來，為往後史實的演變埋下一伏筆，也為龜 卜的文化增添一抹神祕力量；而占辭首兩句「鳳皇于飛，和鳴鏘鏘」屬於「興」
的文學手法，乃夫妻和睦的意象，文辭精鍊，或許是當時可資參酌的卜書中的釋 兆繇文，而後六句的文學性明顯與之落差甚大，因而占辭當切分成前後兩部分來 理解。春秋之世，大夫嫁女需問之於龜卜，以求慎重，此舉類似後世的合婚習俗。
（二）僖公四年（656 B.C.）晉獻公卜妻驪姬
《左傳．僖公四年》云：
初，晉獻公欲以驪姬為夫人，卜之，不吉；筮之，吉。公曰：「從筮。」
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且其繇曰：『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 蕕，十年尚猶有臭。』必不可！」弗聽，立之。生奚齊。121
卜人曰：「筮短龜長，不如從長。且其繇曰：『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 蕕，十年尚猶有臭。』必不可！」弗聽，立之。生奚齊。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