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左傳》與《國語》所見卜問事例之分類及其重要內涵
第四節 無確切龜卜活動而與之相涉者
以上兩節對於《左傳》與《國語》中的六十三則卜例進行了一番梳理,而本 節首先先對《左傳》與《國語》中沒有確實的占卜行為,而仍與龜卜的概念相關 的九例進行分析,並連結前兩節的部分言說,以為總結。再者,另外與《易》筮 相涉的五例,則略說春秋時期的卜與筮,並不深刻探究其內容,主要留待後續章 節再進行研討。
一、未有卜事
與卜的概念有關者有如下九例。
(一)隱公十一年(712 B.C.)滕侯以卜正自居
《左傳.隱公十一年》云:
十一年春,滕侯、薛侯來朝,爭長。薛侯曰:「我先封。」滕侯曰:「我,
周之卜正也;薛,庶姓也,我不可以後之。」公使羽父請於薛侯曰:「君 與滕君辱在寡人,周諺有之曰:『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主則擇之。』
145 參見徐元誥《國語集解》,頁 5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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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宗盟,異姓為後。寡人若朝于薛,不敢與諸任齒。君若辱貺寡人,則 願以滕君為請。」薛侯許之,乃長滕侯。146
本年春,滕侯、薛侯前來朝見隱公,因行禮之先後起了爭執。薛侯以祖先先受封 為由,認為自己應該先於滕侯行禮;滕侯則以自己卜正的身分與薛是庶姓(與周 不同姓)為由,認為自己不該晚於薛侯行禮。隱公在為難之際,派了羽父向薛侯 提出請求(一是周之朝宗與盟會,異姓列後;147二是隱公若到薛國朝見,自當不 敢與任姓諸侯爭先),希望他同意滕侯為先。後薛侯同意由滕侯先行禮。
隱公以親疏關係勸退薛侯,自是依禮言之,而且仍然語帶懇求;然滕侯則不 同,他爭先的主要憑據是自己卜官之首的身分,並直指薛為庶姓,意欲貶低。是 以滕侯相當堅信卜正的身價,並以身為卜正為榮,這具現出商、周以來龜卜思潮 瀰漫的意識流。
(二)閔公元年(661 B.C.)晉卜偃論畢萬
《左傳.閔公元年》云:
卜偃曰:「畢萬之後必大。萬,盈數也,魏,大名也,以是始賞,天啓之 矣。天子曰兆民,諸侯曰萬民。今名之大,以從盈數,其必有眾。」148
本年,晉獻公率軍滅了耿國、霍國、衛國,並將魏地賜予作為車右的畢萬。149晉 國掌卜大夫卜偃因此斷言說:「畢萬的後代必定壯大。」其理由主要是從畢萬的
146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71-72。其中「周諺有之曰:『山有木,工則度之;賓有禮,
主則擇之。』」一語當依魯毅《左傳考釋》的解讀:山有木,木工丈量、計算樹木之長短粗細;
賓客講究行禮之先後次序,主人則選擇合於禮的辦法來實施。(見魯毅《左傳考釋》,頁 23-25。)
147 參見章炳麟之說,將「宗盟」訓為朝宗與盟會二事,皆是異姓為後。(見章太炎《章太炎全集:
春秋左傳讀、春秋左傳讀敘錄、駁箴膏肓評》,頁 99-100。)
148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259。
149 同上註,頁 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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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萬)與封地之名(魏)去加以附會,推臆其後代將是統領萬民的諸侯,並且結 合天命論,認為晉獻公所給予的封賞正是上天對此所顯現的預兆。後,畢萬從其 封地名為魏氏;晉文公時,封魏氏為大夫,日益昌大;春秋末年,魏、韓、趙三 家分晉,魏氏被周天子封列為諸侯。150
(三)僖公二年(658 B.C.)晉卜偃論虢必亡
《左傳.僖公二年》云:
虢公敗戎於桑田。晉卜偃曰:「虢必亡矣。亡下陽不懼,而又有功,是天 奪之鑒,而益其疾也。必易晉而不撫其民矣。不可以五稔。」151
本年夏,虢國首都下陽為晉、虞兩國攻陷;秋,虢公在桑田擊敗了戎人。對此,
晉國卜偃評論指出,虢國必定會滅亡。下陽被滅竟不知懼怕,還發動武力,這是 上天奪去了虢國能自見其醜惡的鏡子,而且還加重了虢國的罪惡。虢國必定輕視 晉國而且不愛撫百姓,它的存在撐不過五年。僖公五年(655 B.C.),晉國再次假 道於虞以伐虢;冬,先滅虢,返而再滅虞。152
由僖公五年晉國的再次攻伐虢國,足見晉取虢國乃是司馬昭之心,是以,僖 公二年卜偃對虢國抵禦戎人之舉的評論,就明明白白道出了晉國的野心。只是,
慣於推說天意的卜偃,將虢國必亡的下場渲染上天命的色彩,似乎是有意遮掩晉 國自身的蠻橫。
(四)僖公十四年(646 B.C.)晉卜偃論晉國有大難
150 參見《史記•魏世家》。(見(日)瀧川龜太郎考證,[漢]司馬遷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694-695。)
151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283-284。
152 同上註,頁 307-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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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傳.僖公十四年》云:
秋八月辛卯,沙鹿崩。晉卜偃曰:「朞年將有大咎,幾亡國。」153
沙鹿分於晉、衛之間,其地險要,周天子本使大夫特治,作為護衛諸夏之地的要 塞。周衰,沙鹿成了晉、衛互攘之地。本年秋,沙山因地震而麓崩。154見此狀,
晉國卜偃發而論曰:一年內晉國將逢大難,幾乎要亡國。僖公十五年(645 B.C.), 秦、晉韓原之役,晉惠公被俘至秦都。
卜偃見沙鹿崩而預言晉國將有大難,如同幽王二年,王朝太史伯陽甫對地震
曾論及:「夫國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之徵也。」155 乃是將自然鉅變視為天之 示警,以推人事休咎。春秋掌卜大夫與西周史官皆是當代具有專業知能的智者,
具有依龜卜與天之異象揣測天意的能力,此二例即是實證。
(五)昭公十三年(529 B.C.)蔡觀從求為卜尹
《左傳.昭公十三年》云:
平王封陳、蔡,復遷邑,致羣賂,施舍、寬民,宥罪、舉職。召觀從,王 曰:「唯爾所欲。」對曰:「臣之先佐開卜。」乃使為卜尹。156
襄公二十八年,楚康王卒;二十九年,康王子郟敖即位,康王弟王子圍為令尹;
昭公元年(楚郟敖四年),公子圍弒郟敖,自立為靈王;昭公十三年,靈王弟公子
153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347。
154 參閱章太炎《章太炎全集:春秋左傳讀、春秋左傳讀敘錄、駁箴膏肓評》,頁 239。
155 參見《史記•周本紀》。(見(日)瀧川龜太郎考證,[漢]司馬遷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72 左下-73 右上。)
156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348-13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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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取靈王而代之,自立為王,同年,公子比幼弟棄疾弒兄子比,即位為平王。子 比為王時,觀從曾勸其殺幼弟棄疾。157康王後,短短十數載,楚王室內部接二連 三的弒君、弒兄後,由楚平王得位。平王重新封建陳國、蔡國,讓遷居之人回國,
賞賜功臣財物、無苛政,赦免罪人、舉拔被廢棄的官員,召回在蔡國的觀從,任 由觀從擇職擔任。觀從以祖先曾是卜師助手為由,選擇擔任與龜卜相關的職位,
平王予其卜尹一職。
楚平王為了奪得王位,殺害了兩位兄長(公子比、公子晰),於情於禮實難以 服眾。因此,為了遏阻殺戮的延續、鞏固自己的王位,平王祭出一連串的德政,
甚至召回仇人觀從,予以更勝其先人的卜尹一職。158其實楚平王的作為只是為了 籠絡人心,善待觀從更是為了凸顯自己的寬容,實則當是欲就近監視之。觀從深 知平王為人,哪天自己終將是朝不保夕!於此前提下,觀從選擇擔任與龜卜相關 的職位,因而我們可以解讀為:卜官在宮室中是相對趨於穩定的官職,得天庇佑,
較能免於君王的猜忌及他臣的覬覦。另外,觀從本身當是承襲了先祖的龜卜專業,
而家傳的卜事知能卻也成了觀從的保命符。
(六)昭公十八年(524 B.C.)鄭子產徙大龜
《左傳.昭公十八年》云:
火作,……(子產)使公孫登徙大龜,使祝史徙主祐於周廟,……出舊宮人,
寘諸火所不及。……火之作也,子產授兵登陴。……晉之邊吏讓鄭曰:「鄭 國有災,晉君、大夫不敢寧居,卜筮走望,不愛牲玉。鄭之有災,寡君之
157 事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152、1155、1223-1225、1342-1348。
158 觀從所言「臣之先佐開卜」一語,章炳麟釋觀從之氏「觀」得借為「爟」,而「爟」與「燋」
義同,爟乃炬之大者,燋乃炬之小者。《春官•菙氏》:「掌共燋契以待卜事。」又據《春官》: 「開龜者,卜師也。」則佐開卜者菙氏也,其職言「役卜師」。以其先掌燋,故以爟為氏。平 王使從為卜師,則超佐、貳而為正印官。(見章太炎《章太炎全集:春秋左傳讀、春秋左傳讀 敘錄、駁箴膏肓評》,頁 607-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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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也。今執事撊然授兵登陴,將以誰罪?……」子產對曰:「……既事晉 矣,其敢有二心?」159
本年夏,宋、衛、陳、鄭四國皆發生火災。鄭國子產實行了一連串的救火措施,
其中一項就是命大夫公孫登遷走大龜,以防祝融。另外,子產也頒授兵器、登於 鄭國城牆,以加強戒備,此舉於意料之內引起了晉國的質疑與不滿。子產依晉國 守邊官吏之言,順勢解釋:鄭國於火災時加強防備,是欲防止他國乘機侵擾,這 也正是為了緩和晉國的擔憂,鄭國對晉國的臣服是不敢有二心的。
子產於火災中遷徙大龜的心思,與命祝史移走宗廟中神主的石函一般,都是 對於天、神抑或是祖先的崇敬,正與搶救人命(遷出先公的宮女)同等重要。對於 鄭國的火災,晉國的救助之法應當是派人協同滅火才是,反倒進行了卜筮,並四 處祭祀名山大川?由是觀之,晉人認為鄭國的火災更需求於天助,龜卜的符示才 是治本之法!晉人輕人事、聽天命的迷信,真是不比子產的天、人並重思想!
(七)昭公十九年(523 B.C.)鄭子產不准駟乞行卜
《左傳.昭公十九年》云:
是歲也,鄭駟偃卒。子游娶於晉大夫,生絲,弱,其父兄立子瑕。……他 日,絲以告其舅。冬,晉人使以幣如鄭,問駟乞之立故。……駟乞欲逃,
子產弗遣;請龜以卜,亦弗予。大夫謀對,子產不待而對客曰:「……若 寡君之二三臣,其即世者,晉大夫而專制其位,是晉之縣鄙也,何國之為?」
辭客幣而報其使,晉人舍之。160
159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395-1399。
160 見同上註,頁 1403-1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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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年,鄭大夫駟偃(子游)卒,其子絲幼弱,於是絲之父兄輩立其叔父駟乞(子瑕) 為繼承者。後,絲將這狀況告知晉國的舅舅。冬,晉人派人帶了財幣來到鄭國,
並問起立駟乞為宗主的原因。駟乞因害怕而想逃走,子產不讓走;他想請示於龜 卜,子產也不許。眾大夫們正商量著如何應對晉人的詢問,子產就直接應答說:
如果我們國君的幾個臣子即將辭世,晉大夫卻要專斷地干涉他們的繼承人,那麼
如果我們國君的幾個臣子即將辭世,晉大夫卻要專斷地干涉他們的繼承人,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