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卜筮之用，取決於君王的統治階級，而其作用在於鞏固君王的統治威權，使庶民 相信其所卜筮的吉日，並且敬畏鬼神、遵行法令，而不有所疑義。綜合《史記・
龜策列傳》與《禮記・曲禮上》的載錄，「夏王朝使原始龜卜第一次打上了階級 的烙印，是龜卜壟斷的開始」。「它（龜卜壟斷）產生於夏代，盛行於商代，衰亡 於周代尤其是春秋戰國時期」。8換言之，卜筮由原本定於一尊的帝王專利，逐層 下移，擴及下層黔首，除了卜筮本身的權威性與神聖性，乃至社會功能的深植人 心外，其關鍵點乃在春秋戰國政治與社會環境，劇烈動盪與快速的變革。欲探此 時期的卜筮身影，及其所蘊藏的文化內涵，在文獻闕遺的侷限下，以概括為與左 丘明有關的視野下之《左傳》與《國語》，成為今存最重要的史料文獻。9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根據《說文》：「卜，灼剝龜也，象灸龜之形，一曰象龜兆之縱衡也。」10段 玉裁注曰：「灼剝者，謂灸而裂之。直者象龜，橫者象楚焞之灼龜。」11卜有二義：
象熱材灼龜之形，或是象龜版受熱後的縱向與橫向裂文。《說文》又謂：「筮，《易》
卦用蓍。」12段注曰：「〈曲禮〉曰：『龜為卜，策為筮，策者蓍也。』《周禮•簭 人》注云：『問蓍曰筮，其占《易》。』」13故可知分策問蓍稱為筮，是用來占得《易》
卦的。
所以「卜筮」的一般定義為：鑽灼龜甲與獸骨，觀察龜甲獸骨所符示的兆象，
來占斷吉凶者為「卜」；運用蓍草，經一定的邏輯演算，並察核排列結果，推定
8 見劉玉建《中國古代龜卜文化》，頁 87。
9 參見劉玉建指出：「對春秋時期龜卜記載最為詳細的莫過於為《春秋》作注的《左傳》。」（見 劉玉建《中國古代龜卜文化》，頁 267。）又，黃黎星先生也提到：「《左傳》、《國語》所記載的 筮例，乃是現存最古老的筮例，是研究作為占筮之書的《周易》在春秋時期被實際應用的特點 的不可多得、彌足珍貴的資料。」（見黃黎星〈聚訟紛紜論易筮 ――關於《左傳》《國語》筮 例的評說〉(《中州學刊》2010 年 7 月第 4 期)，頁 153。）
10 見［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128 左上。
11 同上註。
12 見同上註，頁 193 左上。
13 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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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吉。庶民從，龜從，筮從，汝則逆，卿士逆：吉。16
《尚書・洪範》是殷商時代政治文化層面的紀錄文獻，它藉箕子白武王之言，確 立了殷商王朝信從占卜的事實：國君行事、決策時如有疑難而不能決者，可以參 酌國君自身的心思、卿士的意見、庶民的歸趨、卜與筮的占斷等五大面向來定吉 凶，然仔細分析箕子所言，卻僅在卜筮皆吉的前提下方得為吉，卜筮成為決定吉 凶的主要關鍵。又見《詩經・大雅・緜》云：
古公亶父，來朝走馬。率西水滸，至于岐下。爰及姜女，聿來胥宇。周原 膴膴，堇荼如飴。爰始爰謀，爰契我龜。曰止曰時，築室于兹。17
引文描述周世太王亶父為了避開狄人的威脅，率民循豳西漆水邊而過，到達岐山 之下，並定居肥美岐下（即周原）的故事；其中對於是否定居於周原，乃是透過 契龜來決定。契龜就是刻龜，就是龜卜。可見周初先祖對於龜卜仍是相當看重與 信賴，因為龜卜的結果決定周族人的去向與命運。
不過，深信卜筮的風氣，至變革動盪的春秋戰國時代，似乎可以看到某些方 面的改變，從《左傳》、《國語》相關的卜筮紀錄可知：解兆與解筮之辭，出現歧 異非一致性規則的狀況，雖徵引格式化的兆辭或《易》文，卻多有因事制辭、自 為演義的情形，易言之，時代的變遷提升了人對自己的實質定位，卜筮之於人事，
在某種程度上走向工具性的層次，附屬於人的意念之下。另外，需要特別提及的 是――「占筮之官對《周易》的運用，不僅提高了《周易》的社會地位，而且進 一步充實了《周易》的思想內容」。18尤其《周易》的占筮模式與內容呈現，有較
16 見［唐］孔穎達疏《尚書注疏》（北京：中華書局《唐宋注疏十三經》本，1998 年 11 月第 1 版），卷 12，頁 115。
17 見屈萬里著《詩經詮釋》（臺北：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10 月初版第 14 刷），
頁 459。
18 見肖滿省《從左傳、國語看春秋卜筮之道與易學的關係》（福州：福建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
2007 年），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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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的理性思維和合理的詮釋內涵，以《易》為占的方式，漸趨走向人文化的發展，
並且也因此降低以卜為用之方式的依賴。
根據王新春〈卜筮與《周易》〉一文所說：「就總體言，(《周易》)古經仍籠 罩在宗教巫術的氛圍下，屬信仰優先於理性的筮書。」19約成書於殷周之際的《周 易》古經，它是一部卜筮專書，既涵容了當時代宗教信仰的感性因子，又見證了 殷人與西周人「神意凌駕人為」的史實，但這並非直指其中沒有人的思考與智慧。
又《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總敘》云：「《易》則寓於卜筮，故《易》之為書，
推天道以明人事者也。」20〈繫辭傳〉云：「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
21聖人藉卜筮之法（數），推演成卦，再由可變動的卦與象聯結人事的經驗，進而 明辨吉凶。聖人作《易》，乃為明人事休咎，建構吉凶的可循規律，而其中隱而 未顯的邏輯推演與類比分析、歸納，更是理性思維茁壯生成的結果。約而言之，
卜筮生成《易》，《易》菁華了卜筮，卜筮與《易》確立了緊密的關係。自春秋以 降，《易》反倒成了卜筮的註腳，成了春秋人挑戰舊俗、揚棄陳規的經典，《易》
的風貌有所蛻變，《易》的內涵再度深化！
儘管學界迄今對於《左傳》與《國語》的作者或成書年代尚有爭議，然多數 學者仍認同此二書的作者為左丘明（？-？），座落的時代以春秋時期為主，最晚 不會晚於戰國時代。由於本研究以探討《左傳》、《國語》中的卜筮思想為主題，
是故對於作者與成書時代的歧異說法，採用多數學者的主張，不做特別論述。
基於前面所述，本研究之目的，希望能夠藉由對《左傳》、《國語》卜筮用例 的全面爬梳，獲得下列的認識、釐清與有系統的見解：
一、歸納春秋時人進行卜筮活動的時機，以及理解各事例的內涵意義。
二、藉由《左傳》與《國語》所見之卜例，確立可能之卜法，以及有關卜例 所傳遞之重要意義。
19 見王新春〈卜筮與《周易》〉(《周易研究》2003 年第 6 期)，頁 30。
20 見［清］永瑢（1743-1790）等撰《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一．易類一》（臺北：臺灣商務印 書館，1968 年 3 月臺 1 版），頁 2。
21 見［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7，頁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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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探究春秋時人對《周易》古經徵引與轉化的情形，亦即分析解釋占筮用 辭與《易》本義的差異，並剖析解占者的心意或隱藏的動機。
四、藉《左傳》、《國語》易例的歸納與分析，闡明春秋之世《易》占的體系 中，包括象數與義理的實質內涵，而且兩者當是相互證成、相輔相依的關係，非 後世部分學者所持涇渭分明的對立態勢。
五、藉《左傳》、《國語》易例的歸納與分析，推究時人進行蓍筮時的筮法與 變占法則，這是《左》、《國》筮例中，作者未著墨的部分。
六、希望藉由本研究，能夠更加廓清：其實《左傳》、《國語》所載的卜筮內 容，實錄下春秋時人對前代卜筮智慧的繼承與轉變，反映時人對前代風俗的順應 與反省，就如同今人一般，有依賴、有思想，真不該被一句「其失也巫」22的評 判，抹去其本有的中心價值與時人具有的進化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