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左傳》與《國語》所見卜例論龜卜之源流與用法
第三節 龜卜之操作與卜問方法
孔子(551B.C.-479B.C.)嘗言:「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
所損益,可知也。」65 直述夏商周三代的禮制存在因承的關係。就近代考古遺物 的證據:西元 1977 年 7―8 月間,在陜西岐山鳳雛村出土了大批周初甲骨文,其 中一片卜甲記載周人(周文王)祭祀殷人的先帝文武帝乙(紂王父),另一片記載周 文王求祐於殷人的先帝太甲。66殷人具有祖先崇拜的意識,而且殷人祖先崇拜的 觀念只崇拜、祭祀自己的祖先,祖先也只庇佑自己的子孫,這現象一直延續至今 日的文化當中。67此周文王祭祀殷人先祖的行為依稀道出:文王認同殷人先祖,
那麼在武王翦商之前,周人與殷人至少應該保有同宗祖的歸屬關係。既然周曾經 是殷商的附屬諸侯,以及周原甲骨文王時期卜辭與殷墟甲骨中帝乙、帝辛(紂王) 卜辭大同小異的現象,68我們能斷定:周時龜卜的操作與卜法當是因於殷人的。
既然周承襲自商而有所因革,至春秋,當是因繁就簡,此乃人情之中。是以欲究 春秋時期龜卜的操作及卜法,自當以商、周的研究資料為主要依據,如此似乎較 為完整,且藉以推知春秋時的卜法梗概也能言之成理。
有關商代龜卜之操作,下文嘗試結合董作賓、陳夢家等諸說以析論之:69 首先是「取用」:即取用龜之意,需明白貞卜所用之龜源自何處與取龜的時
65 見[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復文圖書出版社,1985 年 9 月初版),頁 59。
66 參見陝西周原考古隊〈陜西岐山鳳雛村發現周初甲骨文〉(《文物》1979 年 10 期),頁 38-42。
67 參見韋政通《中國思想史(上)》(臺北:水牛出版社,1988 年 9 月 8 版),頁 29。
68 參見李學勤〈周文王時期卜甲與商周文化關係〉(《人文雜誌》1998 年第 2 期),頁 69-72。
69 主要內容參見董作賓〈商代龜卜之推測〉,《董作賓學術論著(上)》(臺北:世界書局,1962 年 2 月初版),頁 7-80。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王宇信《甲骨學通論》(北京:中國社會科 學出版社,2015 年 8 月第 1 版),頁 83-94。劉玉建《中國古代龜卜文化》等。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39
40
中央之龜當有生龜,否則何需「用龜」一語?而「釁尞」這一環節展現出商、周 人在龜卜操作中鄭重其事祭告先祖、神靈的虔誠心思,藉以鞏固貞卜所用的龜甲 堅不可摧的神聖印象。
再者是「攻治」:指刳去死龜之腹腸,從腹背之間的甲橋處鋸而分之,留下 腹甲部分及邊緣的甲橋,偶有卜用背甲的情形,針對較大的背甲,則從中脊平分 對剖為二;針對較小的背甲,於對剖後又鋸去近中脊處凹凸較甚的部分和首尾兩 端,使其成為鞋底形,並於中間穿孔,此為攻;再者將龜甲邊緣的甲橋鋸、磨一 番,刮去表面的鱗片與坼文,錯平龜甲裡、外面高厚之處,後將錯文部分施加刮 磨,令其龜版勻平光滑,至此乃整治完成,以待貞卜。
上述對於龜的取用、辨相、釁尞、攻治等前置作業,商時由諸侯國中專門實 際蒐集龜的取龜卜官與隸屬於朝廷中占卜機構的取龜卜官負責。地方取龜卜官將 蒐羅到的生龜貢給中央取龜卜官,是諸侯獻給天子的珍貴貢品,為了滿足商王朝 事事必卜的需求,龜甲的數量必定難以勝數,而這的確得仰賴大批取龜卜官的勞 作與技術,這是可以推斷的;78在周代則大抵由五十四位「龜人」負責。
再者是「類例」:是先明定所欲貞卜之事的類別,這可能與龜甲的選用有關,
董作賓雖未明說,然根據出土遺址所見:殷墟王都為中心的小屯一帶出土甲骨最 多,分布非常集中,絕大多數為牛肩胛骨和龜甲,一般卜甲所占比例很高。王都 周圍諸遺址,出土龜甲與商王龜甲相比,所占比例不高,個體也較小。商王以及 高層貴族專用個體大的龜甲,等級不同的貴族只能用個體小的龜甲。79殷商晚期 出現了龜甲使用上的階級化現象,這或許可謂是龜卜操作中辨相與類例的實際目 的。
再者是「鑽鑿」:蓋灼龜之前對龜版進行鑽鑿之法,此即《詩經•大雅•緜》:
「爰始爰謀,爰契我龜」中的「契龜」,以鑽鑿並施者居多數。鑽者之痕呈圓形、
鑿者之跡現橢圓而尖長形,在龜甲上的分布是排列儼整的――以龜甲裡面的中線
78 參見劉玉建《中國古代龜卜文化》,頁 104。
79 參見朴載福《先秦卜法研究》,頁 47。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41
42
於鑽處或鑿處(有鑿無鑽者)的左右邊向中縫的一側,如此,甲骨集中受熱之後,
先於鑽鑿處爆裂,並在甲骨表面呈現出粗細不等的兆文。由於施灼需恰到好處以 防龜焦,故在商代由地位較高的卜官擔任,人數理當不少;周代由太卜或四位卜 師來擔任。85
由鑽鑿龜甲到命龜、灼龜,商時多是由各類的卜官專責,人數相對較多;至 周則由中央占卜機構的最高首長――太卜――兼任為多。入周以降,專業卜官人 數比起商代精簡化許多,之所以能如此,不外乎周人對於龜卜的施作已不及商人 那般氾濫,毋須事事用卜,需求的減低訴說出時代風氣的嬗變。
再者是「兆璺」:即坼,是龜甲經灼燒之後,於甲面所龜裂的縱橫紋路。商 王或占龜卜官根據坼文(兆象)來判辨吉凶,商王武丁尤為占卜之冠,86是以商王 的專業知能與一人意志宰制了國家的走向與命運;而周制中則主要由精通三兆之 法的太卜負責辨兆,同時也設置「占人」十九人掌「占龜」之職。《周禮•春官•
大卜》云:「大卜掌三兆之灋,一曰玉兆,二曰瓦兆,三曰原兆。其經兆之體,
皆百有二十,其頌皆千有二百。」周時的太卜掌有三本占兆專書――玉兆、瓦兆、
原兆――其內容皆載有 120 種標準的兆形(經兆之體),每種兆形又各自包含 10 類繇文,所以總共有 1200 條釋兆繇文(頌千有二百)。太卜於龜卜活動中根據龜 甲上所顯現的兆象,佐以三本兆書之頌,以定占卜結果之吉凶。又《周禮•春官•
占人》云:「君占體,大夫占色,史占墨,卜人占坼。」87鄭玄注:「體,兆象也。
色,兆氣也。墨,兆廣也。坼,兆璺也。體有吉凶,色有善惡,墨有大小,坼有 微明。尊者視兆象而已,卑者以次詳其餘也。」賈公彥疏:「兆象也者,謂金、
木、水、火、土五種之兆言體。言象者,謂兆之墨縱橫其形體,象以金、木、水、
火、土也。」88體(兆象)有五行之分,各體有五色之別,每色中各有墨、坼之異。
85 參見劉玉建《中國古代龜卜文化》,頁 113 與《周禮•春官•大卜》:「凡國大貞,卜立君,卜 大封,則眡高作龜。」(引自[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頁 239。)、《周禮•春官•卜師》:
「揚火以作龜,致其墨。」(引自[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 24,頁 240。)
86 參見劉玉建《中國古代龜卜文化》,頁 114-116。
87 見《周禮•春官•占人》。(引自[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卷 24,頁 241。)
88 鄭注、賈疏皆引自[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頁 241。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43
44
45
語》的卜例,我們可推見這般經兆之體與繇辭在春秋時代的遺跡:
卜偃卜之,曰:「吉。遇黃帝戰于阪泉之兆。」(僖公二十五年) 卜,桑林見。(襄公十年)
晉趙鞅卜救鄭,遇水適火,占諸史趙、史墨、史龜。(哀公九年)102
其繇曰:『專之渝,攘公之羭。一薰一蕕,十年尚猶有臭。』(僖公四年) 姜氏問繇。曰:「兆如山陵,有夫出征,而喪其雄。」(襄公十年)
其繇曰:「如魚竀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國,滅之,將亡。闔門塞竇,乃 自後踰。」(哀公十七年)103
「黃帝戰于阪泉」、「桑林」、「遇水適火」當是格式化的兆形,出自歸納後的兆書;
〈僖公四年〉、〈襄公十年〉、〈哀公十七年〉所記明白指出繇辭,而且是有韻繇辭,
是以當取自兆書之頌。
儘管兆形經過歸納,有專門的兆書可資參考比對,卻依舊繁瑣、甚難掌握。
發展到春秋時代,對於兆象的解釋則漸趨於簡單、直觀,即是依兆象的形狀直接 推斷吉凶,屬於「因象求義」的方法,如《國語•晉語一》:
獻公卜伐驪戎,史蘇占之,曰:「勝而不吉。」公曰:「何謂也?」對曰:
「遇兆,挾以銜骨,齒牙為猾,戎、夏交捽。交捽,是交勝也,臣故云。
且懼有口,攜民,國移心焉。」104
對於晉獻公欲征伐驪戎之卜問,史官蘇觀兆後所作的占辭是「勝而不吉」,進一
102 以上三例分別引自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上)》,頁 431、《春秋左傳注(下)》,頁 977、頁 1652-1653。
103 以上三例分別引自楊氏編著《春秋左傳注(上)》,頁 295-296、《春秋左傳注(下)》,頁 978、頁 1709-1710。
104 引自徐元誥《國語集解》,頁 249。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46
步闡釋兆象言:「挾以銜骨,齒牙為猾,戎、夏交捽。」參之韋昭(?-273)注云:
「齒牙,謂兆端左右釁坼,有似齒牙。中有從畫,故曰銜骨。骨在口中,齒牙弄 之,以象讒口之為害也。兆有二畫,外象戎,內象諸夏。夏,謂晉也。兆端會齒 牙交,有似捽。捽,交對也。齒牙、銜骨,皆在口也。」105史蘇的分析是對兆象 的具體形狀進行推臆,從兆端、兆中、兆之外內兩畫占斷吉凶,具有相當主觀的 色彩。106
殷人有時一事一卜,但不少卜辭是一事多卜的:有一事二卜、三卜、四卜、
五卜、……直到一事十八卜的;可以是一事多次卜、正反對貞,也可以是一事多 塊龜甲卜的情形。107《尚書•金縢》的「卜三龜。」與《儀禮》中的「旅占」108亦 即是一事多卜的例證。殷與周的思想文化大抵同屬一系,對帝或天的崇拜與鬼神 觀念是延續的,109一事多卜的行為是一種慎重,其用意該是為了能更貼近天帝的 旨意的。然而,西周末的人禍天災坍方了向來的一統秩序,秩序的紊亂使得過去 天經地義的思想與知能不再神聖、權威,是以得見於春秋時代的一事多卜,思維 的根柢起了一定的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