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左傳》與《國語》之《易》占系統
第三節 占例之分類
今日得見《左傳》與《國語》的占筮例共二十三則，約略可類分為筮戰、筮 得國、筮立嗣、筮婚姻、筮出生、筮仕途、筮謀略、筮夢、純引用《周易》九大 類，下文將梳理此九類占筮實例，並分析占辭與《周易》卦爻辭本義的差異。
一、筮戰
關於筮戰類的占筮例計有四則，分述如下。
（一）僖公十五年（645 B.C.）秦卜徒父筮殽之戰
《左傳．僖公十五年》云：
晉饑，秦輸之粟；秦饑，晉閉之糴，故秦伯伐晉。卜徒父筮之，吉：「涉 河，侯車敗。」詰之，對曰：「乃大吉也。三敗，必獲晉君。其卦遇〈蠱 〉，
曰：『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夫狐〈蠱〉，必其君也。〈蠱〉
之貞，風也；其悔，山也。歲云秋矣，我落其實，而取其材，所以克也。
實落、材亡，不敗何待？」三敗及韓。133
僖公十三年，晉國發生饑荒，秦國輸予晉國糧食以賑災；隔年(僖公十四年)，秦 國發生饑荒，晉國卻拒絕施以援助。於是，秦穆公於僖公十五年出兵討伐晉國。
出兵前，由卜官徒父進行占筮，占得吉象，並且說到：「涉渡黃河，公侯之車毀 敗。」穆公細問其由，卜徒父闡釋到：此占是為大吉利。秦國在三次擊敗晉國後，
133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352-3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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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可擄獲晉國國君。所占得之卦為〈蠱〉卦，繇辭說：千輛兵車三次驅進，三次 驅進之後，獲得那隻雄狐！〈蠱〉卦中的狐，指的必定是晉國國君。〈蠱〉的內 卦是風，外卦是山。時序至秋，我國必如秋風之勢，掃落晉國的果實、取得晉國 的木材，所以能克敵，晉國必敗！爾後，晉國三次戰敗，退居韓原。九月，秦、
晉韓原之戰，晉惠公兵敗被俘。134
此例中，卜徒父所言及的〈蠱〉卦繇辭「千乘三去，三去之餘，獲其雄狐」
與今本《周易》不同，揣測其因，當是其根據所見的他本筮書來進行占說，135可 能是《歸藏易》或《連山易》，抑或是三《易》之外的筮書，於今卻已不可考。
此透露了春秋人進行筮占時，並非全然侷限於《周易》。
（二）僖公二十五年（635 B.C.）晉卜偃筮納周襄王
《左傳．僖公二十五年》云：
秦伯師於河上，將納王。狐偃言於晉侯曰：「求諸侯，莫如勤王。諸侯信 之，且大義也。繼文之業，而信宣於諸侯，今為可矣。」使卜偃卜之，曰：
「吉。遇黃帝戰于阪泉之兆。」公曰：「吾不堪也。」對曰：「周禮未改，
今之王，古之帝也。」公曰：「筮之！」遇〈大有 〉之〈睽 〉，曰：「吉。
遇『公用享于天子』之卦。戰克而王饗，吉孰大焉？且是卦也，天為澤以 當日，天子降心以逆公，不亦可乎？〈大有〉去〈睽〉而復，亦其所也。」
晉侯辭秦師而下。三月甲辰，次于陽樊。右師圍溫，左師逆王。夏四月丁 巳，王入于王城，取大叔于溫，殺之于隰城。136
134 參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354-356。
135 參見高亨《周易古經通說》(臺北：洪氏出版社，1977 年 9 月 1 日初版)，頁 122：「其繇辭不 見於《周易》，蓋據別種筮書。」
136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431-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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僖公二十五年，周襄王由於同父弟大叔帶(昭叔)之亂而避難於鄭地汜，狐偃為了 說服晉文公護送襄王回朝，因而先行占卜後又占筮，得〈大有〉卦變成〈睽〉卦，
並解說道：吉利。占得公被天子設享禮招待這個卦。戰勝後得到襄王的招待，已 經是最大的吉利了，而且，這個卦是天變成水澤後來面對太陽，意指周天子降低 自己的地位來迎接您。〈大有〉變成〈睽〉而又回復到〈大有〉，也就是周天子將 會回到他的位置。聞後，晉侯辭退秦軍，率師迎接周天子，並在隰城殺死大叔帶。
狐偃筮得〈大有〉卦變成〈睽〉卦，而以〈大有〉九三爻辭「公用亨于天子」
137判定為吉利。九三居下卦之上，為公侯之象。其剛而得正，上有六五之君，五 與九二應，虛中下賢，「降心逆公」，謂五享三也。三應上(〈睽〉六三與上九應)，
上為宗廟，天子享諸侯，必于祖廟也，故為享於天子之卦。138大抵狐偃解九三爻 辭義與爻象所顯示的《易》本義相當。
（三）成公十六年（575 B.C.）晉楚鄢陵之戰，晉筮擊楚師
《左傳．成公十六年》云：
晉、楚遇於鄢陵。……苗賁皇言於晉侯曰：「楚之良，在其中軍王族而已。
請分良以擊其左右，而三軍萃於王卒，必大敗之。」公筮之。史曰：「吉。
其卦遇〈復 〉，曰『南國蹙，射其元王，中厥目。』國蹙、王傷，不敗 何待？」公從之。139
成公十六年，晉厲公出兵攻打鄭國，鄭國求救於楚國。六月，晉、楚兩軍遇於鄢
137 引自［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2，頁 33。
138 參考［宋］朱熹《周易本義》，頁 44 與［清］李道平(1788-？)《周易集解纂疏》(北京：中 華書局，1998 年 12 月北京 1 版 2 刷)，頁 190。
139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882-8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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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140苗賁皇觀察楚國軍士的部署後，向晉侯建言說：楚國的精良，都在他們中 軍的王族。請將我們的精兵分開去攻打楚國的左右軍，三軍則往中軍王族兵區進 逼，如此，必定能大敗楚軍。晉侯讓史官先行占筮，史官說此占為吉利。筮得〈復〉
卦，卦辭載有南方的國家局迫，以弓射其王，射中其目。國家局迫、國王負傷，
怎能不戰敗？於是，晉侯聽從苗賁皇的戰略，擊退楚軍，而楚共王在戰爭中，眼 睛為弓箭所傷。141
晉國史官以〈復〉卦卦辭「南國蹙，射其元王，中厥目」的意義，占斷鄢陵 之役的戰果為晉勝楚，而這卦辭也精確地預測了後來楚王於戰中受傷的事實！只 是，此神蹟般的卦辭未見於今本《周易》，應該是史官根據其他筮書的卦辭進行 釋說，同樣顯示史官解占不拘於《周易》一書。142
（四）哀公九年（486 B.C.）晉陽虎筮伐宋救鄭
《左傳．哀公九年》云：
晉趙鞅卜救鄭，遇水適火，……伐齊則可，敵宋不吉。……陽虎以《周易》
筮之，遇〈泰 〉之〈需 〉，曰：「宋方吉，不可與也。微子啟，帝乙 之元子也。宋、鄭，甥舅也。祉，祿也。若帝乙之元子歸妹而有吉祿，我 安得吉焉？」乃止。143
哀公九年春，鄭國因一己私欲，出兵侵略宋國領土，結果反而被宋國軍隊擊敗。
夏，宋國出兵討伐鄭國，晉國權臣趙鞅為是否該出兵救鄭而先卜後筮。魯國來奔 之臣陽虎用《周易》進行占筮，得〈泰〉卦變為〈需〉卦，並且說到：宋國正當
140 參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879-882。
141 參見同上註，頁 886-890。
142 參見高亨《周易古經通說》，頁 122。
143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1652-16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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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風順水的時候，我們不該與之為敵。微子啟是帝乙的長子，宋國和鄭國存有舅 甥的關係。福祉是爵祿。如果帝乙的長子嫁妹而有吉祥的爵祿，那我們如何吉利？
於是，趙鞅決定不出兵。
今本《周易》〈泰〉卦六五爻辭為「帝乙歸妹，以祉，元吉。」六五以陰居 尊，為〈泰〉之主，柔中虛己，下應九二，吉之道也。144帝乙為商紂王(帝辛)之 父，微子啟為帝乙長子。周武王殺紂克殷後，微子啟出降。後，周成王立微子於 宋，以續殷後。爻辭中的「帝乙」為宋國先人，所以，陽虎於此將「帝乙」視為 如今的宋國。鄭國之先為周厲王少子，於周宣王二十二年封於鄭，其後鄭莊公娶 宋大夫雍氏之女，生鄭厲公，145因而，鄭國與宋國之間聯繫起甥舅的姻親關係。
根據陽虎的說詞，其解占當依循〈泰〉卦六五爻的爻辭本義去詮釋宋國既有吉象，
則晉國用兵將是不吉利。
二、筮得國
關於筮得國與否，此類的占筮例計有四則，分述如下。
（一）莊公二十二年（672 B.C.）陳侯筮陳敬仲代齊
《左傳．莊公二十二年》云：
初，懿氏卜妻敬仲。其妻占之，曰：「吉。是謂『鳳皇于飛，和鳴鏘鏘。
有媯之後，將育于姜。五世其昌，並于正卿。八世之後，莫之與京』。」……(敬 仲)其少也，周史有以《周易》見陳侯者，陳侯使筮之，遇〈觀 〉之〈否
144 引自［宋］朱熹《周易本義》，頁 42。
145 參見《史記•殷本紀》、《史記•宋微子世家》、《史記•鄭世家》。(見(日)瀧川龜太郎考證，［ 漢］司馬遷著《史記會注考證》，頁 55 右上-57 右下、頁 594 左上-599 左上、頁 659 左上-661 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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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曰：「是謂『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此其代陳有國乎？不在此，
其在異國；非此其身，在其子孫。光，遠而自他有耀者也。〈坤〉，土也；
〈巽〉，風也；〈乾〉，天也。風為天於土上，山也。有山之材，而照之以 天光，於是乎居土上，故曰『觀國之光，利用賓于王』。庭實旅百，奉之 以玉帛，天地之美具焉，故曰『利用賓于王。』猶有觀焉，故曰其在後乎！
風行而著於土，故曰其在異國乎！若在異國，必姜姓也。姜，大嶽之後也。
山嶽則配天。物莫能兩大。陳衰，此其昌乎！」146
莊公二十二年，陳公子完(敬仲)出奔至齊國，受到齊桓公賞識。其第五代孫陳桓 子(無宇)位列上大夫(即卿)，在齊國昌大；第八代孫陳成子(成子常、陳恆)殺齊 簡公得國政。當初，敬仲年少時，其父(陳厲公)曾讓周室史官進行占筮，得到〈觀〉
卦變為〈否〉卦，說到：這就是所謂的出聘於他國而觀他國之光，有利於作君主 的上賓。此人應該是要替陳國人享有國家吧！但不在陳國，在他國；也不在他自 己本人，而是他的子孫。光，是從其他的遠方照射來的。〈坤〉是土；〈巽〉是風；
〈乾〉是天。風變成天而吹拂於土地上，這就是山。有了山上的資材，又有天上 光線的照射，於是就留居於土地上，因而說出聘於他國而觀他國之光，有利於作 君主的上賓。門庭內陳列上百件的禮品，又進奉束帛玉璧，天上地上美好的東西 都具備了，因而說利於作君主的上賓。還有就「觀」字的意義來看，當是觀看他 人而非自己，所以說昌盛在其後代！風吹行而落於他土，所以說昌盛在其他國家
！如果在他國，必定是姜姓之國。姜姓是四嶽的後代。山嶽高大，足以與天相配。
但事物不能兩者同等大，陳國衰亡，這人的家族就要壯大了吧！
〈觀〉下卦〈坤〉為土，故有國之象，〈臨 〉陽至九二，反覆而成〈觀 〉， 九二成九五，逼近天位，故有光。九五下視國，上承天光，故曰「觀國之光」。〈觀〉
九五陽爻是主君之位，位列四陰爻之上，是以陰〈坤〉為臣、為君王所用之賓。
146 見楊伯峻編著《春秋左傳注》，頁 22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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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為賓、為侯而臣事於九五，故曰「利用賓于王」。147因此，周史官推斷占者 得〈觀〉九四爻居土上，故有得國之象，只是仍居於九五君位之下，故其本身仍
六四為賓、為侯而臣事於九五，故曰「利用賓于王」。147因此，周史官推斷占者 得〈觀〉九四爻居土上，故有得國之象，只是仍居於九五君位之下，故其本身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