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左傳》與《國語》之《易》占系統
第二節 《周易》占筮系統的確立
《左傳》、《國語》的十七條《易》筮之例中，明言以《周易》筮之或以《周 易》解占者有六例，一例未出現卦爻辭，餘八例卦爻辭與今本《周易》卦爻辭大 同小異，僅二例有明顯出入。以廣義的角度看，這十七例的占筮活動中就有十五 例與《周易》顯著相關，因此，《周易》遲至春秋時期已經是一部相當成熟的斷 占筮書，足以與《連山》、《歸藏》分庭抗禮！以下試從「用象」、「依八卦之象推 衍吉凶助成大業」、「文王賦予《周易》的人文哲思」、「大衍推筮之法」等四大面 向，還原《周易》占筮系統在春秋時的可能樣貌。
27 以上各類執占者之例的序列依本文後文占例分類之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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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象為用
〈繫辭傳上〉(第二章)言：「聖人設卦觀象，繫辭焉而明吉凶，剛柔相推而 生變化。」28明智的古聖者觀乎天地之具象、現象以創制八卦，進而推演成六十 四卦，並將感悟的道理、應驗的實象等形諸文字，以為辨明人事吉凶的參據，而 部分的卦爻辭甚而即為象化為文字後的發用。只是，自然界中的萬象並非一成不 變，剛柔或是陰陽兩根本質性的不斷相互推變，卻也令萬象不斷生衍類推。陰陽 之性內蘊於卦中，即為陰、陽爻，陰、陽爻本身就是一種象的符號，而「爻者，
言乎變者也，效天下之動」，29其爻位間的關係與陰陽變化的動態之象，蘊藏著聖 者難以盡言的自然、人事變動之真相，實則「爻象動乎內，而吉凶見乎外」。30以 是，《周易》言變易，乃以八卦之象作為世界架構之根柢，衍六十四卦之象作為 宇宙自然的流動時態的循環，輔以爻之動象，以為闡明更細膩的吉凶情狀。
（一）八卦之象與六十四卦卦象
八卦的基礎卦象是：〈乾〉為天、〈坤〉為地、〈震〉為雷、〈巽〉為風、〈坎〉
為水、〈離〉為火、〈艮〉為山、〈兌〉為澤，此純然的八大卦象為自然世界的基 本架構，而天地、雷風、水火、山澤為看似兩兩相對之物象，其實隱含陰陽相對 的概念，亦聯繫起八卦內在兩兩相對的關係。如「天地定位」，天地雖相對，卻 是天健坤順，有主有從，各有其位；「雷風相薄」，雷動風入，各自動行，卻又交 相逼近；「山澤通氣」，山高澤低，氣相通也；「水火不相射」，水火質異，卻又不 相危害，而有相互資助之實。因此，八卦既是兩兩相對，又是兩兩相應包容的和
28 見［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7，頁 100。
29 引用〈繫辭傳上〉(第三章)與〈繫辭傳下〉(第三章)。(見［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7，
頁 101 與卷 8，頁 115。)
30 引用〈繫辭傳下〉(第一章)。(見［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8，頁 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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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關係。31
再梳理《左傳》、《國語》易筮例之用象，〈乾〉卦之象略有天、玉，〈坤〉卦 之象略有土、母、馬、眾、布帛，〈震〉卦之象略有車、雷、長男、兄、足，〈巽〉
卦之象略有風、女，〈坎〉卦之象略有水、川、勞、眾、夫，〈離〉卦之象略有火、
日、牛，〈艮〉卦之象略有山、男、門庭，〈兌〉卦之象略有澤、妻：
〈乾〉象「天」，見〈僖公二十五年〉晉卜偃解筮得之卦、〈莊公二十二年〉
周史解筮得之卦。〈乾〉象「玉」，見〈莊公二十二年〉周史解筮得之卦。
〈坤〉象「土」，見〈莊公二十二年〉周史解筮得之卦、〈晉語四〉司空季子 解公子重耳筮得之卦、〈閔公元年〉辛廖解筮得之卦。〈坤〉象「母」，見〈晉語 四〉司空季子解公子重耳筮得之卦、〈閔公元年〉辛廖解筮得之卦。〈坤〉象「馬」， 見〈閔公元年〉辛廖解筮得之卦，〈坤〉象「眾」，見〈宣公十二年〉晉知莊子論 卦。〈坤〉象「布帛」，見〈莊公二十二年〉周史解筮得之卦。
〈震〉象「車」，見〈晉語四〉司空季子解公子重耳筮得之卦、〈僖公十五年〉
史蘇解筮得之卦、〈閔公元年〉辛廖解筮得之卦。〈震〉象「雷」，見〈晉語四〉
司空季子解公子重耳筮得之卦、〈僖公十五年〉史蘇解筮得之卦、〈昭公三十二年〉
史墨論《易》卦。〈震〉象「長男」，見〈晉語四〉司空季子解公子重耳筮得之卦。
〈震〉象「兄」，見〈閔公元年〉辛廖解筮得之卦。〈震〉象「足」，見〈閔公元 年〉辛廖解筮得之卦。
〈巽〉象「風」，見〈僖公十五年〉秦卜徒父解筮得之卦、〈莊公二十二年〉
周史解筮得之卦、〈襄公二十五年〉陳文子解筮得之卦、〈昭公元年〉晉趙孟論卦。
〈巽〉象「女」，見〈昭公元年〉晉趙孟論卦。
〈坎〉象「水」，見〈晉語四〉司空季子解公子重耳筮得之卦。〈坎〉象「川」， 見〈宣公十二年〉晉知莊子論卦。〈坎〉象「勞」、「眾」，皆見〈晉語四〉司空季 子解公子重耳筮得之卦。〈坎〉象「夫」，見〈襄公二十五年〉陳文子解筮得之卦。
31 八卦之象與「天地定位」、「雷風相薄」、「山澤通氣」、「水火不相射」引自〈說卦傳〉。(見［
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9，頁 125-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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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象「火」，見〈僖公十五年〉史蘇解筮得之卦、〈昭公五年〉卜楚丘解 筮得之卦。〈離〉象「日」，見〈僖公二十五年〉晉卜偃解筮得之卦。〈離〉象「牛」， 見〈昭公五年〉卜楚丘解筮得之卦。
〈艮〉象「山」，見〈僖公十五年〉秦卜徒父解筮得之卦、〈莊公二十二年〉
周史解筮得之卦、〈昭公五年〉卜楚丘解筮得之卦、〈昭公元年〉晉趙孟論卦。〈艮〉
象「男」，見〈昭公元年〉晉趙孟論卦。〈艮〉象「門庭」，見〈莊公二十二年〉
周史解筮得之卦。
〈兌〉象「澤」，見〈僖公二十五年〉晉卜偃解筮得之卦、〈宣公十二年〉晉 知莊子論卦。〈兌〉象「妻」，見〈襄公二十五年〉陳文子解筮得之卦。32
《左傳》與《國語》所見，必然不會是春秋人解八經卦之象的全貌，卻也資 我們得窺：始初的「八卦成列，八象在其中」，33春秋以降，時人解《易》卦有用 象的習慣，且各個經卦非一象而能足。由此，《易》象發展至春秋已經自成一系，
由基礎推衍類推，具有靈動的生命力，時人足以左右徵引並且活用之，常以象的 比附與相對關係來推斷吉凶。
《易》之象根基於八種自然事物，經由不斷地依八類「引而伸之，觸類而長 之」，至〈說卦傳〉中的八卦之象，已是更加紛呈，比如〈乾〉卦除了天、玉之 象外，更有健、馬、首、圜、君、父、金、寒、冰、大赤、木果之象；〈坤〉卦 除了土、母、馬、眾、布帛之象外，亦有順、牛、腹、釜、吝嗇、均、大輿、文、
柄、地為黑之象。34及至漢代，可謂「八卦相錯，則天地人事莫不備矣」，35易學 家的重要釋《易》思維與特色即是廣泛的取象用象，不斷類推衍化，找尋卦爻辭 與「象」的關係，以及可以推類適用的合理性，試圖建構一套八卦用象的恰當而
32 上所舉之卦象，八卦依〈乾〉、〈坤〉、〈震〉、〈巽〉、〈坎〉、〈離〉、〈艮〉、〈兌〉之序布列，各 卦之象依《左傳》、《國語》易筮例出現次數較多者置前，各象之例的列舉依本章後文占筮例分 類的順序呈現。出處暫不詳注。
33 引用〈繫辭傳下〉(第一章)。(見［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8，頁 113。)
34 見［唐］孔穎達疏《周易注疏》，卷 9，頁 126。
35 孔疏。(見同上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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渙 、節 (覆) 解 、蹇 (覆) 睽 、家人 (覆) 否 、泰 (覆)
大壯 、遯 (覆) 大有 、同人 (覆) 革 、鼎 (覆) 小過 、中孚 (變) 豐 、旅 (覆) 離 、坎 (變) 小畜 、履 (覆) 需 、訟 (覆) 頤 、大過 (變) 姤 、夬 (覆) 漸 、歸妹 (覆) 既濟 、未濟 (覆)
〈雜卦〉中兩兩對應的關係，與〈序卦〉相同，非覆即變，只是雜亂了〈序 卦〉卦序的邏輯理路。何以如此？來知德認為是「(孔子)恐後學以〈序卦〉為定 理，不知其中有錯有綜，有此二體，故雜亂其卦。……使非有此〈雜卦〉，象必 失其傳矣」。43意即：〈雜卦〉之所生，乃是為了凸顯〈序卦〉六十四卦順序的安 排隱含錯、綜之象，錯即是變卦、旁通的關係，例如：〈離 〉卦的初、三、四、
上陽爻變為陰爻，二、五陰爻變為陽爻，如此則成〈坎 〉卦，〈離〉、〈坎〉兩 卦就是變卦關係。六十四卦中的變卦關係，僅有〈乾〉與〈坤〉、〈小過〉與〈中 孚〉、〈離〉與〈坎〉、〈頤〉與〈大過〉四組；綜則是覆卦、反(對)卦的關係，例 如：〈革 〉卦與〈鼎 〉卦就是覆卦關係：〈革〉卦上〈兌〉覆而為〈鼎〉卦下
〈巽〉，〈革〉卦下〈離〉覆而為〈鼎〉卦上〈離〉，而六十四卦中的覆卦關係計 有二十八組。這兩兩相應的變卦或是覆卦關係，也就將「象」隱藏在其中。
比方說覆卦關係的〈比 〉卦與〈師 〉卦，〈比〉內卦〈坤〉為順象，〈師〉
內〈坎〉為險象，故〈雜卦〉言「〈比〉樂〈師〉憂」，順在內故樂，險在內故憂。
44又如覆卦關係的〈晉 〉卦與〈明夷 〉卦，〈明夷〉下卦〈離〉，進而為〈晉〉
之上卦，故〈雜卦〉云「〈晉〉，晝也。〈明夷〉，誅也」，〈離〉日、火之象在上，
故明著，〈明夷〉明象在下而明傷。45再者，覆卦關係的〈渙 〉卦與〈節 〉卦，
〈節〉上卦〈坎〉來居〈渙〉下卦，〈渙〉上卦〈巽〉來居〈節〉下卦。〈巽〉風 散〈坎〉水，所以渙，渙則離而不止。〈兌〉澤防〈坎〉水，所以節，節則止而
43 ［明］來知德(1526-1604)《周易集注》(北京：九州出版社，2004 年 6 月 1 版 1 刷)，卷 15，
頁 726。
44 參考同上註，頁 726。
45 同上註，頁 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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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離。46是以〈雜卦〉言「〈渙〉，離也。〈節〉，止也」。凡此等等，〈雜卦〉皆由 對應兩卦之內、外卦象，以敘明其成一組對應卦的內在聯繫。
（二）爻之象與互體取象
如就爻象觀之，變卦關係的〈乾 〉卦與〈坤 〉卦為《易》之門戶，〈乾〉
之至剛性與〈坤〉之至柔性相雜，而眾卦生焉，故〈雜卦〉言「〈乾〉剛〈坤〉
柔」；此外，覆卦關係的〈姤 〉卦與〈夬 〉卦，〈姤〉以一柔爻承五剛爻，〈夬〉
以五剛爻決一柔爻，故〈雜卦〉云「〈姤〉，遇也，柔遇剛也。〈夬〉，決也，剛決 柔也」。以上乃由爻之剛柔象言，另外，亦有從爻之動象來說的。47
爻的動象可略分成「當」、「應」、「承」、「乘」、「中」等諸主要之狀態。所謂
的「當」為「當位說」：《易傳》強調一卦六爻各有陰、陽之性，有陰、陽位之分，
初、三、五為陽位，二、四、上為陰位。陽爻居陽位或陰爻居陰位，稱之為「當 位」、「得位」、「正位」等等；陽爻居陰位或陰爻居陽位，稱之為「失位」、「不當 位」、「位不當」等等。當位則吉，失位則凶，已經成為釋《易》的普遍共視。48陰、
陽的發展有一定的律則，當它失序而為不當位時，呈現的是凶咎悔吝的狀況，但 是，只要使不當位的狀態改變，回歸其本來應處的貞正位置時，仍然可以為吉象。
只是不當位的爻是否能透過爻變來使之當位，其前提是必須符合卦爻義。49簡言 之，陰、陽兩元的發展與所在是有節度的，當位居貞的陰、陽爻為吉瑞之象，而 只要能依卦爻辭之義，令不當位的狀況改變，原本的凶象是可以轉為吉象的。
所謂的「應」是「相應說」：重卦上下二體，兩兩對應存在著相互感應的關
係，即初與四爻相應，二與五爻相應，三與上爻相應。對應之兩爻為一陰一陽，
46 參考［明］來知德《周易集注》，頁 729。
47 參考陳睿宏《宋代圖書易學之重要輯著：《大易象數鈎深圖》與《周易圖》一系圖說析論》，
47 參考陳睿宏《宋代圖書易學之重要輯著：《大易象數鈎深圖》與《周易圖》一系圖說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