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漢合作的茶產業：土地、技術與資本

茶葉生產的過程是一個交織在族群、土地與市場之間的複雜關係。對原住民 而言，茶產業發展並不是當茶被引進到部落之後，就可以直接地憑藉先前種植果 樹的經驗順利轉作茶樹，相反地，透過其他外力的協助，部落才有機會轉變成新 興茶區。因此，原漢茶農之間的互動如何影響原住民茶農在茶產業的實踐為本節 討論的要點。

2014 年冬天，初到部落，放眼四周山地盡是一塊接著一塊如拼圖般的茶園，

但是讓我深感疑惑的問題是為何在這麼大片的茶園裡，卻沒看到幾戶人家。居民 們常開玩笑的說：「路燈比狗多，狗比人多的部落」。於是我獨自人到茶園晃了 半天，對於空無一人的田野，深感無奈之時，心想著蔥鬱廣袤的茶園要照顧得好，

且在高山多變的氣候環境下做出高品質的茶，想必費了不少功夫（田野筆記，

2015.02）。我觀察了一下四周的茶園，仔細一瞧同樣是一大片約兩到三公頃的 茶園，在管理上各有差異，也可以清楚地知道不同茶園有各自的管理者，但自從 踏出工寮之後，半個人都沒遇到，這片茶園地景是如何被實踐出來的呢？

直到了 2015 年的五月春茶季，我才得以見識到「茶鄉」真正的樣貌。採收 春茶的時期，新佳陽部落變得熱鬧無比，部落裡除了回山上休息的族人外，絕大 多數都是從平地到茶區的茶農、茶師傅、茶商、採茶工與對高山茶感興趣的訪客。

因此，要理解茶產業是如何在部落運作，不能單就原住民出發討論原住民在茶產 業的實踐，而是要理解茶在什麼樣的關係下，發展成一定規模的產業。茶是漢文 化中具有指標性的產業，但在原住民的文化脈絡中對茶葉卻是陌生的。

另外，在生產面上，原住民缺乏了製茶的知識技術和資金，而漢人在此方面 較佔優勢，因此，在漢人缺乏生產所需的土地，以及原住民缺乏技術、資金等原 因下，原漢之間的互動關係成為了茶產業發展的必要條件。為了釐清原漢關係的 互動，我將分析不同類型茶農以說明茶鄉部落組成的複雜性。

部落內的茶農大致可以分為三者，原先在部落內的平地果農，後來轉變為茶 農；後來到山上投資的平地製茶師（茶農）；以及後續轉作茶樹的原住民，這三 者分別在部落的茶產業上存在著時而緊密，時而疏離的關係，不過可以確定的是 高山茶市場的興起，以及前一章提到部落經濟發展面臨衰退的窘境，外來投資者 的注入剛好接合了新佳陽茶區運作的條件。

1.原先的平地果農轉為茶農

在新佳陽的平地果農磊哥提到：「像我現在做這個以前都沒人做啊，荒廢掉 的土地，要種什麼好，交通又不方便，然後他海拔又特別高，因為交通不方便的 地方就是海拔高，海拔高就是種茶最好，所以慢慢現在就是種茶。但是這個當中，

從蘋果到茶樹，這個當中所浪費掉的時你(妳)算算，四十年五十年就流失過去 了……農民就是打不死的蟑螂，他改種水蜜桃、改雪梨阿、改甜柿阿，搞得一大 堆，有些人就是轉種茶、種菜，種茶是最後面。」磊哥不斷的強調著農人為了獲 利「追起不追落」¹³的經驗法則，同時也暗自表露自己務農的辛酸。

在部落的二代平地果農—洪阿郎也有類似的經驗。「沒辦法啊!了錢了很多 年，只能種這個啦!沒有多少錢可以了啦，你看我們颱風一次來，我們就損失好 幾百萬。」阿郎在經營二十幾年的果樹之後轉作茶樹，成為部落內第二為茶農。

他之所以會開始轉種茶主要是因為颱風的打擊，每當有颱風的訊息，全家人都會 神經緊繃的連夜到山上搶收果樹，只怕剛要結果的雪梨被風雨打落在地，一年的 辛苦便化為灰燼。

磊哥和阿郎的務農經驗為大梨山地區農人們的縮影，從他們的言談可得知，

轉作並不只是個人的選擇，而是一個高山農業必然的趨勢。儘管果樹的經濟價值 不低，但也難防天災的搗亂，農人會有預期心理，會想要種有別於提他的高經濟 作物，新的經濟作物必須要能夠適應高山地區的環境，以及方便運輸與儲存，因 此種茶早已被列為農人轉種的選項，剩下的只差時機與技術問題。

2.陸續到山上投資的平地茶師

如同第三章提到市場上對於高山茶海拔越高，茶葉品質愈好的認知，對於經 驗老到的茶農而言，亦是如此，製茶師們（茶農）為了生產高品質的好茶，選擇 高海拔的種植環境為首要條件。此外，在茶商的炒作下，不少茶農為了追求更高 的利潤，開始往高海拔地區尋覓新的茶園。新佳陽也不例外，民國 84 年古邁開 始產茶後，曾經到茶廠幫忙的製茶師傅開始對這塊還未被開發為茶園的土地，感 到躍躍欲試。這些製茶師（茶農）自南投竹山、鹿谷、信義、杉林溪，以及嘉義 奮起湖等地，在其他的「高山茶」區也有二、三十年的經驗，對自己在梨山另闢 新茶園產茶充滿信心。

高山獨特環境

製茶師對茶業生產環境的選擇，除了依地理位置、微氣候條件外，也參照其 他海拔環境所產的茶葉品質，決定是否在新佳陽進行投資。來自鹿谷的黃老闆之 所以會選這塊地是剛好看到「太陽從東北方入射」，又因為「新佳陽位於思源啞 口的西南方，海風會從東北方進來」，因此以他種茶三十年的經驗判斷，新佳陽

是很適合種茶的環境。他接著說，若要比較高山茶種植的地區，台灣是一個比大 陸還適合種茶的地方。儘管大陸同樣也有高山，但是台灣的條件比大陸好。其理 由是：「我們是海島型國家，位在低緯度地區，就算東北季風吹到中國大陸，季 風到台灣也多了六度」。也就是說台灣的環境濕度和乾度比較適合茶樹的生長（田 野筆記，2015.08.05）。

安哥是來自信義的製茶師（同時也是茶農），他認為梨山茶和玉山茶不同，

梨山茶的優勢在於「海拔愈高，茶葉的滋味愈好、水較軟」，此外，他也認為新 佳陽為全台灣海拔最高的茶區，因為茶葉較佳，產量有限，茶葉得以賣得高價錢。

儘管在梨山種茶的成本比較高，但是梨山茶的高價可以轉攻高端市場，所以在七 年前就來新佳陽種茶（田野筆記，2015.05.07）。環境和位置對於茶農而言是基 本的種植條件，但由於梨山地區的部落絕大部分為原住民保留地的範圍，土地的 取得便是種茶的一項關鍵。

土地取得

新佳陽部落的土地為原住民保留地，為什麼新佳陽茶區大多是平地茶農在經 營呢？以下就幾位到新佳陽茶區投資的茶農和部落族人的經驗進行分析。出身在 鹿谷，有製茶三十年經驗的黃老闆，四年前也到新佳陽種茶，黃老闆客氣的說：

「朋友介紹的，剛好有空地，所以就來這裡做」。從嘉義奮起湖的茶農–劉大哥，

同時也是製茶 20 年的茶師傅，在 7、8 年前到新佳陽協助製茶，後來經由部落族 人介紹取得土地。另外，有三十年種茶經驗的安哥提到：「因為那時候有人要租 地，所以就來了。」他也是透過和劉大哥相同的管道相繼到新佳陽種茶。

上述不同農人在對茶樹的生長環境、土地的需求，反映當前市場上對高山茶 的需求增加，然而，在高海拔的環境土地利用受限制，在外界資本的驅力下，使 得部落族人將土地出租給平地茶農，但是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會願意出租呢？ 這

與上一節提到邊緣地區的群體容易受到政治經濟的力量，逐漸地被邊緣化，或是 成為更弱勢的一群有關，尤其是投入資本主義的市場，並以經濟作物為其生計來 源的農人。

「他們根本就不會種茶，不懂得管理，所以就開始包出去...，種茶是外 地人為主。」在鳳凰實驗林山地農場的茶葉師傅說道。

另外，在部落的劉爺爺提到因為自己的管理技術沒有漢人來得有效率，再者 由於年紀大了，其子女也沒有意願留在山上務農，最後他將大多數的土地租給別 人，自己留一些地種果樹，然後另外一塊包給別人種茶。由於部落中大多數的族 人都將土地出租給他人經營，對茶葉的管理和種植較不熟悉，因此每當提起茶葉 的話題時，居民們很自然地把焦點帶向喬伊姐，「他們的茶賣得很好，都銷到大 陸去呢!」（田野筆記，2016.05.10）。

不論從外來者或是當地原住民的說法，其實表達出原住民在土地經營上的困 境。族人們認為九二一地震之後，梨山往台中的交通不便，導致許多包商不願意 上來收購，再加上部落內的族人大多到都市求學、打零工，勞動力不足和人口高 齡化的問題，使得果樹的生產與銷路都受到打擊。

由於經營果樹效益比梨山其他部落差，不少已在平地置產的族人，決定般到 山下生活。有族人種了三、四十年的果樹，因為山上缺工嚴重，空有的土地自顧 不暇，在種種迫不得已的經濟困境下，考慮把地轉給其他人經營，或是將大部分 的土地出租，自己則保留一小塊地種果樹。隨著愈來愈多的平地人上山投資茶產 業，後續則有少數握有足夠資本的原住民加入轉作的行列，因此部落中呈現的是 一個動態且綿密的技術、土地、資金的網絡，藉由原漢之間的關係，部落的地景 逐漸地從原本的果樹，逐漸轉作成茶樹。

除了土地外，技術和勞力也是重要的面向，對資本較少的茶農而言，是一大 門檻。由於梨山地區位置偏遠且極度缺工，技術和勞力的資源較難取得，不論是

除了土地外，技術和勞力也是重要的面向，對資本較少的茶農而言，是一大 門檻。由於梨山地區位置偏遠且極度缺工，技術和勞力的資源較難取得，不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