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製造「自然」:原住民在高山茶產業的實踐
第二節 何謂「原味」:原住民在茶園管理的實踐
綜合茶農、製茶師和茶商們的說法,茶葉製成的每一個步驟都是環環相扣,
從茶園管理、採摘和製作都是一門藝術。換句話說,茶園管理的方法和茶葉的製 程同樣的重要,最終呈現的結果會影響到茶湯的色澤和味道。因此,茶園管理是 否得宜,將會是出產好茶的基本門檻。
此外,在近年茶葉的食安事件頻傳,農委會除了加強茶樣抽驗的措施外,茶 農們為了信譽也開始嘗試以生態、無毒的方法種植,藉由生態、無毒等友善環境 的論述為茶葉加值。由於高山茶的生產成本甚高,若要轉作為無毒有機的茶葉需 要付出更多的生產成本,當茶葉市場轉向無毒、生態的訴求時,原住民如何順勢 的與茶葉市場接合,並進一步的生產出一套產茶的論述?以下以不同的原住民在 茶產業的實踐,以說明「自然」茶葉生產的複雜性。
1.返鄉青年種出具有「部落靈魂」的茶
因為我們是當地的泰雅族人,從父母輩祖先那邊已經給我們一個就是愛 護土地的一個很強烈的想法,所以我們對於如何照顧我們的植物呢,有一個 很大的使命在!
—摘錄自 2016TGA 食在實在台灣味!發表會影片
喬伊姐是泰雅二代的返鄉青年,先前在台北的大公司擔任採購員,但因為種
茶的父親過世,所以出於情感的因素,毅然決然地回到山上,擔起家中茶園經營 的重責大任。才回家接手五年的她,對茶園管理有一套自己的標準,做出來的茶 在梨山地區小有名氣。我回來的時候整天待在茶園裡不敢走,我就這樣望著它,望它兩個月,
一直在想說它會不會跟我講話,或是我該怎麼對待它?後來我覺得這樣是不 可以的,要找出種植的方法。從農會和茶改場那邊知道ㄧ些種植的課程,那 兩年幾乎很密集上課一直在學習這樣。(2015.02.05,田野筆記)
對喬伊姐而言,做出好茶的關鍵與茶園管理脫不了關係。農藥的使用、施肥 和剪枝都是茶園管理的一環,其中她最有體悟的是農藥使用。我曾和茶農們討論
茶葉用藥的事情,包括喬伊姐在內的農人的都表示以前在梨山買農藥時,因為路 上的店家大多是熟識的人,有時可以賒帳,但是後來平地人上山之後,就不太能 賒帳。當外來的農藥商進來只想要牟利,農藥商還會推薦果樹、菜類和茶葉的農 藥,假若沒有正確的用藥知識,很容易因為農藥商的誤導,而破壞了原有的土地,
她說:「以前都不懂啊! 自己的土地要自己顧,不要傻傻地被農藥商騙了。」。
喬伊姐認為,盡可能地不灑農藥是最好的做法,因為除了農藥檢測機制較以 往嚴格的原因外,灑農藥對小農而言也是成本。喬伊姐也深知噴灑農藥對環境的 副作用,為了瞭解用藥知識,喬伊姐特別去中興大學進修,跳脫了以往農業資材 行建議的用藥方法,反而主動地學習用藥知識。(2015.01.31 田野筆記)。
以前嘗試過堅持不打藥,但是蟲害會很多,蟲害多的時候,其他客人 也會挑茶。後來懂得用藥知識之後,也抓到打藥和蟲之間的生態平衡,所以 現在什麼蟲害都知道了。(2016.07.25,田野筆記)
但是打藥也是有原則的。為了確保茶葉可以通過農藥的檢驗,在打藥之後需 要推算茶葉藥性的衰退期,大多數的茶農為了以防萬一,都會將藥性的衰退期延 長至 5 到 7 天。但對她而言,僅有推算農藥藥效的衰退期還不夠,喬伊姐特別帶 我到茶廠附近的人工蜂窩,觀察蜜蜂成長的狀況,藉此判斷茶園周遭是否有過多 的農藥殘留,或者監測茶園內有無從其他果園飄散過來的農藥產生隔離汙染的問 題。
除了採用喬伊所謂的「生態農法」種茶之外,從茶園周遭的設施,也可以看 得出茶園主人對土地的別出心裁。走在部落的小路間,可以明顯的發現喬伊姐的 茶園和其他茶園不同的地方是,茶園的邊坡種了不少的樹,這些樹大多是小株的
山櫻花。在喬伊姐和她母親的想像中,山櫻花除了兼具美觀作用之外,亦有保持 水土的效果。
為了延續父親所留下的二十多年的茶園,她認為有必要從茶園管理進行生態 的、順應自然的管理方法,才能維繫茶園的永續經營。因此喬伊姐從茶葉實踐上,
產生對土地的認同。這份認同來自於對土地的重新認識,從下肥料、不清楚用藥 的知識,到最後秉持「生態茶園」的理念,在對外詮釋茶園管理的過程中,喬伊 姐彷彿變成了生態茶代言人。喬伊姐的所有的行動和解說的背後,是一套其對土 地永續經營的理念。這份理念到後來成為了茶產業行銷的一環,此部分有待下章 分曉。
2.意外製造的「自然茶」
除了梨山茶區外,仁愛茶區的原住民也陸續改採生態農法的方式種茶。願意 嘗試的原住民是少數,不過要求每一位原住民都改用生態農法的方式種茶可能會 引發爭議,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茶葉產量低、茶葉被蟲咬傷的而影響茶葉 外觀的擔憂。
第一位在廬山部落種有機茶的是孔哥,孔哥是部落裡的靈魂人物,曾經擔任 過茶業產銷班的班長、里長、推動部落觀光發展的負責人,頭銜甚多,他很得意 地將他的茶命名為「自然茶」。孔哥之所以會生產自然茶是在一次的機緣下開始 的,以前茶葉景氣較好的時候,由茶農和茶販各自議價,將茶葉賣出,但是到後 期因為茶葉的銷售量不如以往,不少茶農為了趕緊回收成本,將茶葉的訂價降低 而打壞了行情,孔哥認為部分茶農在沒有考慮到茶葉成本的現實面,不斷的付出 卻沒有賺回本錢,很容易吃虧。因此,不少人將土地組給平地人或是轉作。
「沒有能力的人會把土地租出去。」孔哥曾經把一部分的土地租平地人種茶,
另一部分平的改種菜,但是平地人把種茶的土地搞砸了,一氣之下就把種茶的那 塊地收回來,並採取放任的方式管理。「我先不下肥,先不管他,我放了三年,
三年都沒收入,後來放了一兩年,之後發現茶樹好像有恢復」,孔哥仔細的觀察 茶樹生長的狀況,並等到樹勢較成熟後才進行人工除草的工作,將除下來雜草當 作自然肥。待下一次雜草叢生的時,孔哥也不擔心茶葉蟲害的問題。孔哥認為這 是「自然茶」栽培過程中重要的一環,在茶樹復原的期間,他意外地發現適時的 除草、不噴灑農藥和額外施肥,大自然會給予回饋。
上述是孔哥自己在經營「自然茶」原初的經驗,他將種植「自然茶」的經驗 視為一種自己理解土地的體認,然而實際上「自然茶」是如何「復活」的,孔哥 自己並不清楚。直到在南投魚池茶業改良場進修時,孔哥才理解到茶樹之所以和 可以雜草共生是因為生物鏈的道理。茶樹之所以不被害蟲侵襲,是因為雜草內同 時存在著害蟲的天敵,也就是說,「茶蟲和草蟲是相剋的」。三年多來,孔哥憑 藉著回復土地的理念,堅持不噴農藥的作法,讓原本奄奄一息的茶園有了新的轉 機,藉由理解茶園生態的運作,孔哥對自己所創的「自然茶」更有信心。
近幾年市場上對有機茶的需求增加,有機通路的茶商找上孔哥的「自然茶」,
但在追求市場價值、品質與產量的權衡之下,孔哥採用「自然」的種植方式也產 生了轉變。最明顯的例子就是有機通路商開始向孔哥推薦新的無毒配方,例如:
將土壤、雜草和蜜糖混和成「天然的肥料」,以增加茶樹的養分,讓孔哥躍躍欲 試。另外,採用自然農法的茶園管理,茶產量較少,為了增加茶葉的產量,合作 商建議孔哥先不急著修剪茶葉,因為待茶樹長到肩膀的高度時,茶樹會長出旁 枝,旁枝會吐出新的側芽,以增加茶葉的產量。孔哥驕傲地說著第一次種了 1 萬棵茶苗,最後存活的只有 500 棵,這 500 棵茶樹第一次收成只有 200 多斤,在
試用新的方法後,第二年的產量增加到 267 斤。從孔哥的案例中我們可以得知,
「自然茶」是孔哥嘗試不同技術和實驗中所得到的結果,其為一個農法變動的過 程,擺盪在其對土地的關懷和茶葉市場之間。
3.調適中的「原味茶」
當茶葉市場開始強調無毒、安全的產品時,也影響原住民調整茶園管理,然 而,並不是每位原住民茶農都能適應新的農法。今年六十幾歲,世居在巴塱部落 的虎哥就是其中一個正在「調適」農法的案例。虎哥是仁愛鄉第一批被送到楊梅 茶業改良場受訓的茶農。自受訓回來之後,秉持著自己的作法開始管理八分地的 茶園,對自己種茶和製茶特別有信心。
隨著市場上對茶葉安全的要求,在用藥上要特別的注意外,用打藥施肥也是 生產成本之一,如果能夠掌握茶葉用藥和施肥的細節,對小茶戶而言可以創造生 產安全茶葉和降低生產成本的雙贏。但是上述的作法,對實行「舊式」茶園管理 三十年的虎哥而言,轉變農法是一個無聲的掙扎。
時常在務農的虎哥缺乏足夠的時間和精力進修茶葉課程和行銷,因此,在銷 售和管理的部分交由平地人汪哥負責。幫虎哥管理茶園收支的汪哥也提到「虎哥 管理的程序是三十年前的種茶方法,每次我跟他建議他會有點不開心……,我都 會跟他說不要太常噴藥,如果必要的話打一種藥就好。」汪哥也會告知茶農不需 要過度施肥,適量的施肥即可讓茶樹穩定的生長,也可以減少生產成本。
為了達到利潤最大化,汪哥下一個目標是控制土壤的成分,調整茶葉的生長
為了達到利潤最大化,汪哥下一個目標是控制土壤的成分,調整茶葉的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