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葉到原鄉
第二節 茶葉上高山
台灣茶由低海拔往高海拔的山區發展的過程，是一個外在的政治經濟的力量 影響台灣茶產業的變遷過程（余寶婷，1997；吳淑娟，2007；陳宇翔，2007）。
然而，對於山地內部的社會和經濟的輪廓，以及茶移動到高山地區之後的發展情 形，較少研究提及，亦難以解釋現今許多高山原住民以高山茶產業為生計的現 象。以下將從台灣茶葉的發展史檢視台灣茶葉市場的變動下，如何逐步確立高山 烏龍茶作為台灣本土茶葉的地位，同時也成為高山農業重要的經濟來源之一。
一、台灣高山茶的歷史
在 1970 年代，台灣茶受到外銷綠茶市場縮減，以及受到第一次石油危機的 影響，台灣外銷市場一度受到打擊。為了解決茶產業外銷量低迷的危機，政府在 1975 年，舉辦一連串的優良茶比賽，以提升茶業內銷茶葉的風氣，到了 1983 年，
自行設立茶廠，並自產自銷。換句話說，台灣茶產業的生產方式從大型茶廠的經 營模式，轉變為家庭式的生產，同時也改變了台灣茶產業既有的生產體系。
根據余寶婷（1997）和吳淑娟（2007）對台灣茶產業的研究，以往外銷茶的 產地大多分布在北部的淺山丘陵帶，在失去外銷市場後，北部茶區的面積和產量 不比從前。若從空間分布的角度分析，台灣茶自 1980 年代由外銷轉自內銷的過 程中，台灣茶葉生產水平變遷呈現北消南長，在垂直空間上茶葉的分布為低海拔 到高海拔的趨勢，隨著工商業發達，平地的生產成本增加，在外銷受限，同時拓 展內銷市場的壓力下，茶產業需要轉型為精緻產業才能維持更高的成本（余寶 婷，1997；黃淑鈴，1998）。
十大建設完成後帶動了台灣經濟的成長，國民所得提高，帶動了茶葉消費量。
各式內銷的活動也如火如荼地推廣中，除了國內的茶藝活動也帶起了飲茶的風氣 外，在茶葉改良場和各縣市農會的配合下，舉辦了茶葉比賽，以提高台灣茶內銷 的品質（廖慶樑，2010）。其中，1973 年，興建鹿谷「高級茶葉生產專區」，
將茶葉生產的等級做區隔，歷經幾年的推廣後，在 1990 年代，鹿谷凍頂烏龍茶 逐漸成為台灣好茶的代稱。
隨著愛茗人士在一股追求高海拔茶葉的風潮和中盤商的炒作下，高山茶園一 路從鹿谷、阿里山、杉林溪、梨山等高山地區擴張10，其中梨山茶為台灣海拔最 高的茶，若以茶葉的海拔高度計價作為計價的方式，梨山茶的價格不斐。
10根據茶葉改良場的說明，海拔 1500 公尺以上的茶為高山茶。然而，所謂的高山茶，並不是一 個固定不變的說法，不同時代的高山茶，正反映的山地與平地之間的土地開發的壓力，和茶產業 市場的轉型。例如：在 1970 年代，高山茶的定義是海拔 700 公尺，到了 1980 年代，鹿谷海拔 750 公尺則是全台灣最高的茶區。隨著茶區往高海拔開發，甚至出現海拔 1000 公尺以上的茶稱 做高山茶的定義（田野筆記，2015）。
[民國]80 年之後，台灣的經濟起飛，台灣人的消費能力變高，就可以 接受這種高價位的茶。（田野筆記，2015.04.10）
茶改場專家則表示：
高山茶的品質好主要是指他的茶湯，也就是說茶湯可以看出整個茶的好 壞，海拔 1500 公尺以上的茶葉品質好，但是以前的需求不高……以前的[平 地]茶都是同一個味道，比較沒什麼變化，當高海拔的茶葉興起之後，因為 高山茶有其價值，所以在買賣間的價格就會比較高；另一方面為它是新的 茶，所以就要想辦法創造出新的議題，因此就會有[許多關於]高山茶的報 導。（田野筆記，2015.06.04）
高山茶在面臨境外茶的兢爭之所以開創新的市場，是藉由壟斷地租的方式，
創造新的論述以支持高山茶的獨特性（陳宇翔；2007）。然而，如果沒有實際的 討論高山茶的生產過程，說明高海拔山地與茶產業之間的關係，以及討論消費者 如何接受新的論述，就無法支持高山茶是如何成為台灣好茶的論述。此部分說明 高山茶從何而來，第二部分將提到高山茶如何在部落深耕成為「原鄉茶」？
二、高山茶在台灣高山部落的萌芽
「高山茶」一詞，最早是由梨山陳金地的果農，在 1969 年從鹿谷帶著青心 烏龍的茶苗到大禹嶺試種，並率先將其命名為「高山烏龍茶」，但是在當時的內 銷市場不受重視 （范德光，2004）。
台灣茶葉的發展史中，有規模性的種植和品牌營銷始於天仁茗茶。
剛開始天仁茗茶與仁愛鄉農會合作和霧社地區的原住民打契約，簽訂十 甲，打十年的契約，陸續推出「天霧茶」和「天廬茶」，據報導人說當時一斤茶 葉 3000 元，開啟了高山茶的時代。可惜到了第 4、5 年的時候，天仁公司毀約，
轉向更高海拔的信義鄉的草坪頭發展。後來霧社茶區價格就沒有哪麼好了。（訪 談資料，2016.05）。
不過還是要感謝天仁阿，沒有天仁我們也不會種茶（訪談資料，2016.02）
儘管兩位年輕時候到天仁公司茶廠作學徒的賽德克茶師傅感嘆地提到，由於 霧社茶區發展較久，老茶區的茶葉滋味，不比新茶區的味道好，許多的茶商轉往 高海拔地區尋找新的茶菁，使得霧社高山茶的光景大不如前。但他們也認為相對 於其他溫帶果樹經濟作物，茶葉的收入還是比較高，不過，其中也有族人將土地 出租給平地人，或是轉作高冷蔬菜。
原住民種茶的案例不只發生在南投縣的仁愛鄉，在高山茶區向高海拔擴張的 過程中，也依序地在梨山地區的福壽山農場的退輔會用地，以及梨山周圍的原住 民保留地和國有林班地帶發展。在 1970 年代末期，因為蘋果進口的影響，使得 原本以種植蘋果的福壽山農場，轉變果樹的生產策略，在民國 72 到 73 年間和茶 葉改良場合作，開始試種高山茶，並對外販售11。由於福壽山茶的價格不斐，在
11 研究者曾投書詢問退輔會之所以會種茶的原因和背景，茶改場專員的回覆如下：「（1） 民 國 68 年起蘋果開放進口，蘋果價格開始明顯下滑，以蘋果為主要產物的退輔會福壽山農場開始 試種茶樹，不過面積不大，民國 72 ～ 73 年間開始生產，隨後部份榮民也在大禹嶺種植，隨後 在 75 ～ 76 年間，退輔會武陵農場也開始試種，但梨山茶之大量種植是近十餘年的事。 （2）
省政府時代並不鼓勵高山植茶，因此梨山地區早期植茶是由退輔會推動，本場僅在民國 70 ～ 72 年間受福壽山農場及民國 77 ～ 78 年間應武陵農場邀請，兩度提供產製諮詢。事實上，目前茶 改場仍認為極高海拔茶區之開發固然有其價值，但必須審慎評估。」從文中可理解退輔會在經營 上採取開放的態度，其也反映了高山茶推廣逐漸受到矚目，然而茶改場對高山茶產業則採取保留
當時只有少數人才有能力購買。20 年前幫忙批售福壽山茶的茶販說著，「以前 福壽山茶都是給五院長官喝的」，在退輔會的推廣下，福壽山茶成為福壽山農場 的特產，其名氣也傳到鄰近的梨山地區。我以其中的新佳陽茶區作進一步的說明。
位於中橫公路旁的新佳陽部落產業正面臨衰退的情況下，這股高山茶的趨勢 也進入到部落內，新佳陽便納入整個社會經濟的發展中，而茶產業的發展將新佳 陽帶入另一個階段。在面臨部落人口流失，果樹產業衰退之際，大多數的泰雅人 依舊經營果樹為主或將土地承租給漢人經營，少數泰雅人試圖採取轉作茶葉的策 略，以抵抗在大環境下被邊緣化的趨勢，其中最成功的是民國 84 年梨山地區種 茶的古邁茶園。
最早種茶的是新佳陽的古邁大哥，民國 84 年，古邁決定要砍果樹種茶的消 息震驚了部落裡的所有族人。在 2015 年的二月的冬夜，我和部落的族人談起轉 種茶的往事，在場的族人皆表現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喬伊的其中一位親戚表示，
當時種植果樹還有利可圖，大家都覺得古邁一定是瘋了才會去改種茶。喬伊也附 和著說：「對，那時全村的人都認為我們家瘋了!」。在當時，古邁大哥認為果 樹產業未來不能經營長久，總有一天會面臨轉型，不如趁早轉型成茶葉，甚至投 資大筆經費建茶廠。因此古邁便成為整個新佳陽茶區的重心。儘管受到族人異樣 眼光的看待，古邁轉型的毅力和決心，也影響了往後部落產業的發展。
對原住民而言，種茶並沒有想像中的簡單。古邁在砍除果樹之後，必須從外 地請怪手挖除果樹根系，將坡地整平，同時翻攪底層的石塊排列成階梯狀以護水 土，接著到森林裡尋找水源，埋設水路和管線，並種下新一批的茶苗。一般而言，
茶苗從種植到採摘需要三年的時間，也就是說，轉作茶葉至少會面臨三年無收入 的生活，在轉作的過渡期間，資金籌募便是一大限制。喬伊和陳媽說道還好在轉
作茶樹初期家裡還有另一外在環山的果園撐著，才能養活他們一家人和這片茶 園。然而，對其他部落裡的果農而言，果樹還有賺頭，他們對茶產業的發展狀況 不甚熟稔，假若沒有足夠的資本，他們是不會輕易嘗試的。
由於轉作初期缺乏完備的生產技術與知識，仰賴各地傳統茶區茶師的流動 產茶，製茶師也因新佳陽的海拔高度和茶樹生環境等條件優良，開始向泰雅人租 地以既有的技術與知識在新佳陽種茶，而部落內另一群自中部橫貫公路開通以來 便在新佳陽務農的平地漢人也試圖轉作高山茶，於是部落中出現了轉作前、轉作 中以及轉作後的動態地景，為了滿足市場上對於高山茶的需求，以及部落經濟轉 型之下，在民國 90 年左右，逐漸發展出今日茶園的規模12。
由於轉作初期缺乏完備的生產技術與知識，仰賴各地傳統茶區茶師的流動 產茶，製茶師也因新佳陽的海拔高度和茶樹生環境等條件優良，開始向泰雅人租 地以既有的技術與知識在新佳陽種茶，而部落內另一群自中部橫貫公路開通以來 便在新佳陽務農的平地漢人也試圖轉作高山茶，於是部落中出現了轉作前、轉作 中以及轉作後的動態地景，為了滿足市場上對於高山茶的需求，以及部落經濟轉 型之下，在民國 90 年左右，逐漸發展出今日茶園的規模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