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的田野是 2016 年底在松菸文創園區舉行的原住民觀光成果發表 會。每次到梨山的攤位都會讓我聯想到山上的種種,尤其是從海拔 2000 多公尺 的深山,轉換到台北市中心的高級消費區,空間上的反差讓人產生錯覺,但田野 中所結識報導者們依舊熱情相待。剛從印度大吉嶺回國的喬伊姊和我分享她在印 度學做紅茶的見聞,並順道一提年底會到台北新光三越聖誕擺攤的訊息。接著,
下一步的計畫是正式開辦她計畫已久的茶園體驗營、到台北市中心的商場拓展茶 葉通路。此外,在我離開田野之後,部落裡開始有其他的二代泰雅茶農加入了種 茶的行列。
在另一方面,在仁愛茶區的虎哥一行人,則是秉持著當初入茶產業的熱情,
轉型走「自然」、「傳統」的路線,以部落的圖騰作為茶區品牌的符號,和老一 輩的族人們拉拔著部落青年持續努力著。不論在梨山的新佳陽,或是南投的仁愛 鄉,高山地區的茶產業生計在國家、部落社會和產銷的市場間不斷的進行著。
一切的一切在兩年多的田野經驗中,變動得如此快速。
每當報導者問我:「你要研究的主題是茶葉的種植嗎?還是你是記者要來採 訪我們的茶?」老實說,我並非茶葉專家,也並非因為他們是「原住民」所以才
深入研究,而是看到高山農業人們的努力而被打動,最重要的契機是第一次田野 時在山上初見重要報導人時的際遇,讓我有機會了解到深山裡有一群人,他們正 嘗試以有別於傳統的生活方式種茶,藉由茶葉的生產讓自己被看見。
本研究以原住民和高山茶產業的關係,重新理解原住民性的概念。有別於將 原住民性視為特定空間中的特定的群體,本文採借 Radcliffe(2015)將原住民性 視為一個分析的概念,以理解接合在新自由主義下位於邊緣地區原住民的掙扎。
我主要聚焦在三個面向的討論,其一,在高山農業的發展脈絡中,原本不屬於原 住民傳統作物的茶,成為部落主要的經濟作物背後所隱藏國家對於原住民觀點。
其二,以轉作茶葉為背景,討論原漢居民在茶葉產銷互動的日常,以及在部落中 複雜社會關係的模糊地帶。其三,在茶產業政策轉型,提倡茶葉食安認證,以及 原住民運動蓬勃發展之際,原住民茶葉產銷論述在不同空間尺度的展演與接合的 矛盾。
原住民性是一個動態且跨地方的概念,如同 Castree(2004)提到原住民主 義並不是一個純粹為了抵抗而產生的行動,他認為地方上的抵抗並不是全然的停 留在地方,為了回應外界,地方的抵抗同時是在地和全球的行動。Baird(2015)
延續 Castree 的見解,進一步地將原住民性視為一個多元的轉型,他引用跨地方 裝配的理論,並更有彈性地對原住民性的浮現提出解釋。
正如題目「原鄉茶事:梨山高山茶產業的原住民性」,我想說的是「原鄉」
並不如想像中的單一;而高山茶和原住民的關係在當今的對於食安議題、環境保 護的解讀中,逐漸的被市場重視與接受的過程,並沒有想像中的自然、生態。在 此,我認為原住民透過產茶、賣茶的接合過程中充滿著變動性與抵抗的醞釀。然 而,接合也不是由單一面向所牽動的結果。
也就是說,原住民性並不是一個固定的狀態,其為一個不斷劃界、變動的過 程,且在劃界與變動的過程中,權力與結構運作的複雜性,並不能直接用接合的 概念就可以輕易理解的。因此,我嘗試借用跨地方裝配,以及接合的概念作為輔 助,以說明原住民在高山農葉的茶產業實踐的複雜性。
由「茶」產業接合的二元關係
高山農業發展的政策以及 1980 年代台灣茶產業市場的轉為內銷的政策下,
茶葉轉變成原鄉主要的經濟作物之一。茶雖然不是原住民的傳統作物,但在政治 經濟的過程中,茶產業的傳入加深了山地與平地的連結,以及原住民與高山茶的 關係。當台灣風行高山茶的同時,開啟高山地區了新一波產業轉型的風潮。
然而,在通往現代發展的過程中,新佳陽部落面臨發展的兩難。例如,新型 的經濟作物的引進,為部落經濟帶來新的契機,高山茶園地景更成為了部落觀光 和梨山茶的行銷賣點。但是,新產業的變遷,也隱含著土地利用的衝突與部落凝 聚力消退的危機。這也是為什麼在部落陸續有二代的泰雅青年嘗試轉作他們不慎 熟悉的茶樹,並嘗試以原住民文化作為包裝進行品牌行銷的原因之一。在社會關 係方面,原本同屬於部落裡的二代青年,因轉作茶葉累積資本和名氣,與部落階 級產生社會上和資本上的落差。
類似矛盾且複雜的現象也浮現在原住民在茶產業的生產實踐面。在食安事件 發生後,茶葉市場轉向無毒、自然的需求時,影響了原住民在高山茶生產實踐的 過程,同時也產生有利於原住民生產茶葉的機會,得以讓原住民生產的茶可以與 主流的茶葉市場接合,創造茶葉的市場價值。然而,實際上原住民茶農對於茶葉 自然、生態的論述是一個國家對「生態農法」的知識技術與在地原住民「傳統知 識」混雜的結果,同時也顯現了在回應茶葉市場的過程中,交會了跨尺度作用力。
國家與市場機制運作下的原住民性浮現
在梨山,原住民與漢人的日常互動中,通常不太會強調彼此的身分,但當原 住民性在不同的展售場合中,原住民性以不同的形式浮現。而原住民性浮現的形 式也代表者國家如何看待原住民的隱喻。例如:在原住民觀光成果發表會上,原 住民和非原住民被主辦單位要求穿上傳統服飾,並在會場中展現原住民的樣子,
但對於平日沒有穿著傳統服飾的原住民而言,被要求穿上傳統服飾是一個困惑卻 又可以接受的過程。
此外,在強調台灣本土的農特產時,原住民挪用其自身的傳統元素與非傳統 作物的茶結合,以呈現茶葉自然、本土的意象,然而此一意象實際上除了混雜了 傳統與非傳統之外,同時也是原漢合作下與茶葉市場接合的結果。
行文至此,那麼接下來要回答的是在不同的空間中接合、裝配的運作機制,
以及其意義為何?上述提及的各種矛盾在國家強調本土的意識和市場作用下被 合理化。不論是在產業轉型的過程、產茶與賣茶,所有看似隨著市場應變的過程,
隱含著族群認同、自然、土地的矛盾,以及對本土的焦慮。同樣地,原住民性在 不同的場合和空間中,不同元素在市場機制中的接合與裝配,並在接合的過程中 偶然會產生矛盾的情形,這也是為什麼原住民會不斷地挪用與自然、傳統相關的 元素附加在茶葉商品中,使其在再現的意義上變得更貼近「原住民」。
因此,根據上述的分析,我認為原住民性是一個動態的循環過程,在不斷的 接合與裝配過程中,表面上看似強化了原漢關係之間的分化;然而,實際在運作 的過程中卻是充滿模糊與矛盾。但也由於在多重尺度運作下的矛盾,使得原住民 性在跨地方裝配的接合過程中,得以在不同的場合中偶然地浮現。
若進一步探討原住民性變動背後的運作機制,我認為原住民性變動與浮現某 種程度來自於台灣對於本土性的焦慮。這股焦慮反應在市場以及台灣對原住民性 的理解,而這也是為什麼在以漢民族為主體的台灣社會中,有少部分的原住民運 用其身分位置在市場上嶄露頭角,其同時也凸顯了原住民位於社會邊緣的抵抗。
然而,絕大部分的原住民在其身分和位置上並沒有顯著的改變,也因為如此,他 們持續地透過市場經濟的運作接合相同/相異元素的過程中尋找新的利基,換句 話說,本文所論及的原住民性和矛盾實為一體兩面。
每次回到都市之後,又會讓我懷念起在山上的田野生活。近來,部落裡的開 始有其他原住民加入種茶的行列,而古邁茶園也和社區合作逐漸拓展新的經營方 式,使得原本平靜的部落又增添了熱鬧感。平常在部落我只會用簡單招呼語,若 能克服語言上的障礙,或許會有更精彩的故事值得期待。
從梨山往南投方向也有其他的原鄉部落發展茶產業,其經營的型態與新佳陽 部落不同(有社會企業支持,也有平地有機企業進駐),若要持續追蹤原住民和 茶葉的關係,可以往社會文化方面持續探究,或許可以得到不一樣的觀點。
再次回想我第一次冬天從田野中,最常聽到讓人手足無措的對話:「錢都被 漢人賺走了,你可以想辦法幫我們賣茶、賣水果嗎?」我想,在研究過程中,讓 我深感困惑的環節透過對原住民性的重新思考,心中也逐漸明朗了。
引用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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