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茶葉到原鄉
第一節 高山農業的發展脈絡
一、日治時期國家高山地區的治理
1905 年，台灣堡圖完成測繪之後，日人得以清楚明確將人與土地掌握在一 起。因此，當平地的土地被丈量完成之後，中央山地相對地成為閉鎖空間，傳統 空間的蕃地也被確立。大正二年（1913）佐久間左馬太擔任總督這段期間，總督 府的勢力進入梨山。當時，日本人為了探查山林資源分別開闢了東勢郡線和能高
線兩條理蕃道路5，並在道路沿線設置警察駐在所 （林育德等，2006） 。約在 1909
過收編的過程，日本總督府基於對自然資源的取用，將模糊的自然空間領域化，
部落與族群也因此被確立下來，藉此排除了原住民對自然資源的取用（洪廣冀，
2003）。因此，日治時期的山林治理政策對原住民的生活，造成極大的影響，尤 其是生活空間的零碎化。
在農業方面，日治時期以前，高山地區原住民族的生活方式以火耕、採集和 打獵為主，然而日治時期之後，高山地區原住民族的生活型態有了前所未有的轉 變。以往原住民採火耕的生活，常散居於不同的山區，日本政府為了集中管理，
限制原住民的行動範圍。此外，為了便於對原住民進行控管與教化，日本政府除 了收繳原住民族的武器槍械之外，在文化和祭祀方面有所限制（黃柏松，2007）。
在生產方面，日本總督以農業政策作為手段，將原本採游耕、打獵生活的原住民 族，轉化為歸順的農民，以減少對山林水土的破壞。例如：禁止原住民族從事火 耕生產，並推廣定耕定農的生活方式7，將日人視為傳統落伍的、有破壞水土之 嫌的火耕，轉變為定耕稻作或是進行造林（黃柏松，2007）。上述相關的治理政 策和作為為國家力量的展現，藉由空間和資源的政治分配，將原住民視為固著
（fix）在特定區域的他者。
二、國民政府時期高山農業政策的推動
高山農業政策的推動與戰後國民政府播遷來台的政治經濟背景有關。由於當 時處於兩岸軍事對峙的時期，國民政府為了國防需要興建橫貫公路，同時為了安 置榮民，退輔會成立了福壽山農場以作為高山農業的發展試驗區，開啟了台灣高 山農業的歷史（黃柏松，2007）。而高山農業政策的推展對原住民的生計帶來重 大的轉變。
7 在日治時期，還存在著火耕的農業型態，直到了戰後，國民政府推廣溫帶果樹事業之後，原住
， 在民國 40 年起，推行山地平地化政策8改善山胞的生活與經濟，加速了山區 現代化的發展。在發展高山農業的初期，國民政府將原住民視為需要協助的對 象，進行一連串的現代化建設和生活輔導規範。例如，在 1962 年推行山地人民 生活改進運動，提倡金錢觀；以及在 1961 年後，藉由山地農牧局、農復會和台 中農學院的農業技術輔導，舉辦各種講習，進行一系列如：蘋果、桃、梨等高經 濟作物的培育，以提供山地居民另類的生計來源（朱長志，1961；陳茂泰，1973；
黃柏松，2007）。農業技術團隊除了提供栽培溫帶果樹的知識外，也宣導種植果 樹的經濟價值。此外，山地農牧局也曾針對和平鄉和仁愛鄉的山胞進行農業新知 的講習與推廣（溫慕蓀、林源欣，1965）。隨著果樹產業和技術的引進逐漸改善 原民族的生計。
此外，國家力量對邊緣地區的介入和輔導，位於高山邊陲地區的原住民開始 受到政府的關注。在民國 43 年中央日報的報導中，簡要的提到當時的省主席到 新佳陽的情況：「黃主席蒞臨視察時，山胞滿心歡喜的樂烈慶祝並向政府獻旗幟 慶，並鼓勵山胞積極地利用山胞保留地，並且在兼顧水土保持的前提下種植果樹 和樹木，以提高經濟收入 9。」顯現了中央政府肯定高山農業發展，並藉由農業 技術的協助，以收服民心。然而，山區發展的榮景極可能為一種假象，而忽視了 國家市場對原住民的生計和文化所帶來的衝擊。
國民政府在高山農業的推廣原本的立意是要在保護水土的前提下，進行溫帶 果樹的種植，並逐步的改善原住民族的生計，然而，在原住民藉由果樹經營並開 始接觸市場經濟之後，反而缺乏時間照顧小米等非經濟作物，傳統的糧食作物如
8 山地平地化政策包括：山地人民生活改進運動、獎勵山地實施定耕定農，以及獎勵山地育苗及 造林等三大方向。
豆類、薯類的生產在此時期大多轉變為高經濟作物。從小生活在梨山，曾經種過 小米，之後轉作溫帶果樹的泰雅居民阿金（化名）表示：
以前有種小米、地瓜和玉米，但是後來就沒有再種了……小米很難照顧，
在種植的時候不能有雜草，而且還有很多麻雀會去吃小米。小時候我們會 用繩子把空罐子串起來，放在小米田裡，如果有麻雀來，我們就拉一下繩子，
鐵罐的聲音嘩啷一聲，就把麻雀嚇跑啦!...，後來因為果樹價錢好，就 種果樹了。（田野筆記，2015.05.09）
由於溫帶水果的經濟價值高，為了增加果樹的生產面積和產量，泰雅人投注 大量的心力在果樹的經營，有些族人精益求精，甚至到日本學習果樹種植的技術
（田野筆記，2015.07）。除了有梨山霧社地區的原住民之外，還有退伍軍人和 其家眷，以及自中橫公路開通過後，來自各縣市的平地果農上山進行開墾，促進 了山地的資本主義化（廖文生，1984）。
然而，在往市場經濟發展的過程中，原住民在農業生計上的表現，逐漸偏離 政府原先的期待，產生適應不良的問題（余光弘，1978）。根據我在田野的訪談 經驗，原住民在經營溫帶果樹的過程，並沒有平地人來得順利。有些原住民因為 不懂得管理果樹的技巧，為了增加產量，在有限的土地上種植過多的果樹，但由 於考量到就學和就業的問題，梨山新佳陽部落的青年族人大多往都市生活，較少 人留在部落裡耕耘果樹，缺乏勞力的結果，使得果樹管理困難，有些原住民果農 將果園賤價出租給平地人管理。原住民在果樹經營方面，因面臨資金不足、技術 不足的等困境，在民國 70 年代已有一半的原住民將土地出租給平地人投資 （陳 憲明，1984）。
隨著山區道路的開通，以及高山農業的推廣，國民政府將山地資源進一步的 納入平地經濟發展中，而原住民在接受市場的概念之後，也逐漸異化的人與土地 之間的關係。對原住民而言，土地是賴以為生的根本，但是隨著市場力量的進入，
土地也在背離原住民保留地不得買賣的規定，進行了另類的資本移轉，因而開展 了梨山霧社地區遍布溫帶果樹的地景，在創造高山農業經濟效益的背後，交織著 複雜的族群與土地利用關係。
三、高山原住民的生計變遷
溫帶果樹的種植曾一度的為高山農民帶來豐厚的收入，對原住民而言，他們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現代化富足的生活，但是高度依賴市場的結果，難免面臨市場 崩盤的風險。民國 68 年，蘋果開放進口後，由於果價大跌，引發農民大砍蘋果 樹的風潮，果農開始轉作梨樹。此外，中橫公路在經歷民國 88 年的九二一大地 震，以及民國 93 年的敏督利颱風過後暫緩通行，梨山地區的居民只能憑通行證 在非管制時間通行，交通不便等因素，使得行口上山收購水果的意願降低，連帶 地當地的觀光產業也逐漸沒落，溫帶水果的銷售量也不如以往。隨著山地與平地 的市場、技術競爭和天災的影響，果農們陸續轉作水梨、水蜜桃和甜柿等高經濟 作物，因此，梨山地區的農業地景呈現了被汰換的果樹或是交錯種植的景觀。同 樣的情形也發生在仁愛鄉的霧社地區，因為座落的地點和位置的海拔高度較低，
以種植梨和高冷蔬菜為主 （陳憲明，1984），在民國 70 年左右才大量轉作茶樹，
但是該地的產業在九二一大地震過後也一度沒落（王梅霞，2014）。
從梨山和霧社的生計變遷的現象可以發現到，在中橫公路開過後，所帶入的 市場經濟，影響了原住民在高山農業經營行為，而過度依賴市場的結果，反而讓 農民身受其害。山地和平地的經濟發展，在國家力量的介入下，已逐漸的打破隔 離的治理現象。在經濟生活面，原本以山林河流資源維生的原住民，並沒有明顯
的商業行為，但對殖民者而言，山上的農、林、漁、工業資源，可以加以利用，
從文化的再現和象徵加以自然化，作為山地經濟資本的累積基礎。日治時期原住 民的治理期望可以達到控制的目的，將特定的族群綁定在特定的土地上，進行定 耕定農的生活。上述兩個時期在族群和自然資源的使用上進行控制，而到了果樹 經濟蓬勃發展時期，已經出現了土地流失或是出現果樹品種轉作的現象。
為了追求更高的利潤累積更多的資本，農民必須在果樹管理和品種上創新，
暨果樹風潮之後，代之而起的是高山茶。然而，弔詭的是，為了保護山林的水土，
台灣政府從來沒有主動地推動高山茶 （田野筆記，2015.06.04），那麼，為什麼 現今在海拔 2000 多公尺的高山上出現茶園？究竟是什麼機制使得原住民開始投 入高山茶產業，將於第二節細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