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對困惑不解的事會特別注意，想要理解其中的原由，解決疑惑。兒童更是 如此，他們的經驗不比成人多，所以，新經驗一段令他們好奇困惑的事，必定比成 人更加困惑。而且想要探索其中的可能性，很多看似疑惑的事件、對話或是故事中，
都有其存在或是形成的原因。有時候從困惑到獲得啟示，中間的過程帶有一種幽默，
並引發笑聲。
一、魚追貓
學生已經很習慣，當我把故事拿出來，就會安靜幾秒鐘，盯著故事書的封面，
開始私底下討論故事，直到我說故事，所有人的視線才會再次集中在我身上。這次 的故事是《我是貓，耶！》，主角是一隻很愛吃鯖魚的貓，有一天走在森林裡，天空 飛來一隻鯖魚打到牠的頭，接著，數不清的鯖魚從天空飛來追那隻貓，貓一邊跑一 邊大喊「我是貓耶！」故事進行到魚從天空飛來，打到貓的頭，所有的學生都大笑，
我猜測他們感到好玩的地方有三個部分：一個部分是魚從天空飛來，學生覺得不可 能，魚本來在水裡游，突然從天空飛來；第二部分是魚和貓的關係錯置，一般人的 理解，魚應該是處於弱勢，應該是貓追魚，不是魚追貓，荒謬的情節使他們覺得好 笑；最後一部分，學生對貓被魚打到頭有更大的共鳴，全班的人笑得更大聲，可是，
這裡應該含有一種嘲笑意味。
以我觀察學生的經驗，甚至可以說是我所看到的人性。當一個人看到他人不小 心跌倒、因發呆被老師拿書打頭或走路沒看路撞到電線杆，大部分的人都會噗哧一 笑，在心裡的底層有一種快感，看到他人粗心的行為和表現，會顯現自己的聰明或 是細心，這可以說是最低層次的幽默，看到他人的愚昧行為，心裡興起的一種快感。
那一隻天外飛來的鯖魚成為大家關注的話題，許多關於鯖魚的問題都冒出來，
「哪來這麼多鯖魚？」「為什麼那隻貓喜歡吃鯖魚？」「如果有兩隻貓，亂亂走，鯖 魚找不到，會怎麼辦？」其中大家討論最熱烈的還是「為什麼鯖魚要追貓？」。 「哪來這麼多鯖魚？」小儒搶先問。
「你們覺得哪裡來的？」我說。
「天上來的。」小郁指著天花板說。
「死掉的魚要報仇。」小筳故意裝出嚇人的聲音。
「對啊！貓吃的。」小郁幫小筳補充。
「那些魚到底從哪裡來的？」小黑問。
「鯖魚不是在海裡，怎麼在地上？」小p 看著我說。
「他們就死掉了啊！」小筳大聲的插話。
「他們剛剛說鯖魚起來是要報仇？為什麼？」我再接著問。
「嗯……」小珊靜靜的點點頭。
「因為他們被吃掉了。」小郁
「可能是以前貓在吃鯖魚，現在魚來報仇。」芳芳統整大家的說法。
「那些魚是從地底下爬出來，因為死掉的魚有些會下地獄，有些會上天堂。」
小筳趁勢提出天堂和地獄之說。
我當初看這個故事時，覺得貓在贖罪，因為自己吃鯖魚，才會被鯖魚群追。學 生提出的想法解釋了一切，當小筳說那些天外飛來的鯖魚是要復仇的，大家都在思 考這個可能性，還有人補充那些魚是被貓吃掉的，這裡討論善惡因果關係，鯖魚不 是無緣無故的追貓，貓一直喊著「我是貓耶！」是要將自己的罪行合理化，我天生 是貓，就該吃魚，何必大驚小怪。
原來魚追貓是有原因的，看似荒謬的行徑背後隱藏著復仇的秘密，學生剛開始 無法理解魚為何會追貓，只把它當作一件好笑的事，也許是作者的幽默，故意顛覆 一般人的想法，創造出荒謬的情節。讓處於弱勢的，總是被當作貓的食物的魚，有 機會捉弄一下貓，討論過程中，學生一直要將魚追貓這個荒謬幽默的情境，賦予一 個合理性，這樣就能讓荒謬變成不荒謬。學生因魚追貓的情節發笑，可說是困惑的 開始，因為問題的產生而開始思考魚追貓的原因。佛洛伊德曾提到錯置和荒謬有一 些關連性，因為將原先的思考路線錯置，而造成的一種詼諧幽默，其中的思考錯置 會產生疑惑，就如魚與貓的地位關係錯置，還有魚出現的場景從水裡變為天上，這
些錯置造成一種疑惑，經由學生思考和談論解除疑問後，獲得頓悟。
二、那是個爛方法
「討論要尊重別人的想法」這是我在團體中常說的，但是，對學生來說「知道」
與「做到」是有差異的，或者對「人」來說都是如此。我們在討論《青蛙與蟾蜍》
中一篇〈鈕扣〉，就上演一段關於「尊重」的對話。
當故事進行到蟾蜍的鈕扣不見了，東找西找，找到各式各樣的鈕扣，都不是他 那件外套上的。「他不會去理髮院喔？」小黑以得意的表情說，好像這是一個很好的 解決方式。小黑的建議乍聽之下是很荒謬的，每個人都一臉疑惑，連我都無法了解 他的思考，接著有部分學生因疑惑而發笑，一部分則是取笑。
「理髮院哪裡有？」小筳擺出一副不以為然和取笑的表情。
「去理髮院做什麼？」我心想小黑一定有他的理由。
「理頭啊！」小黑說。
「他又沒有頭髮。」芳芳認為蟾蜍沒有頭髮，不須要剪髮。
「剪頭髮要做什麼？」我接著問。
「理頭髮理得恐怖一點，然後動物就不敢靠近，把東西給他不就 ok 了。」小黑 覺得是有其他人拿走蟾蜍的鈕扣，讓他找個半天。
小黑的推理是有依據的，如果他把鈕扣不見的原因設定為有人拿走，可能是看 蟾蜍好欺負又弱小，想要捉弄他，那蟾蜍必須要把自己弄得可怕一點，讓人害怕，
說不定就會有人把他的鈕扣歸還。這樣的方式是兒童常會使用的，當自己被欺負時，
就要想辦法壯大聲勢，保護自己，我想這也是小黑常常做的事。
但是，當他把他的想法說出來時，所有的人都大笑，包括我在內。但是，聽完 他的解釋後，我認為小黑很厲害，能夠馬上為蟾蜍的處境分析，模擬一個情境一個 類似於他自己生活的情境，並說出一個解決的方式。
而大部分的學生笑小黑的想法，是因為那不是一般人的思考邏輯，他們都覺得 很疑惑不解。當其他學生針對如何尋找鈕扣，要去哪裡尋找鈕扣提出建議，小黑逆
反其他人的思考方向，提出一個建議。剛開始大家都覺得很荒謬，但是，經由他的 解釋，大家一副豁然開朗的表情。
「這是個爛方法。」小 p 用近乎鄙視的表情說。
「對嘛！」小筳跟著說。
大家的反應使我不得不介入，我對著大家說：「如果你覺得是爛方法，請你講出 一個好方法，你可以說我不贊同你的想法，我覺得……是不是也可以，說別人爛，
那對討論沒有幫助。」而這段話在團體中一直都會持續的出現，因為人不可能一次 就記得，並且做到，甚至我也會忘記。
當我說完這段話，馬上有人回應。
「他可以把撿到的鈕扣洗一洗，說不定那是白色的。」嫻嫻以認真的表情說。
「嫻嫻是說撿到的那個鈕扣可能是白色的，只要洗一洗？」我再次確認她的意 思。
「因為它掉到土裡可能髒了。」嫻嫻認為蟾蜍撿到的黑鈕釦可能是弄髒，說不 定就是蟾蜍丟掉的那顆白鈕扣。
「我很贊同你的想法。」小黑表現出他的風度，直接把我剛才的那段話用上。
「可是老師妳不是說那個四個洞，啊！那個黑色的只有兩個洞。」小筳想到蟾 蜍的鈕扣是四個洞的，那顆黑鈕釦是兩個洞，條件不符合，用此推翻嫻嫻的想法，
但是，他沒有反駁或是取笑嫻嫻，而是說出自己的疑問，和觀察。因為小黑一段讓 人疑惑又好笑的話，引發大家思考當別人的想法與自己不相符時，要用什麼樣的方 式和回應來面對，學生不是去思考這個「尊重他人意見」的話題，而是直接做出來，
用那樣的方式來談論。